6、第五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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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飘着些细雪.
这种时节,这种天气,农户们大多窝在自家炕头,抽旱烟,逗孩子,和老婆调笑,尽情享受忙碌三季后的清闲时光.
即使是田间地头都没有半个人影,更何况这本就杳无人烟的荒郊野外?
一只灰色野兔从一蓬枯草中探出头来,机警地四处望望,转转耳朵,抽抽鼻子,这才蹦出它肥肥的身体.
跳至三四百尺之外,又探察了一番,没发现什么危险,于是开始低头啃起脚边的草棵.
正啃得欢,两只大耳朵忽然微微一动，它迅速抬起头.
空气中传来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飘渺笛音.
兔子吐掉嘴里的草,立起身看向声音来的方向－－没有立刻掉头就跑.
笛声很快变得清晰,音色婉转澄亮,曲调轻快流丽,闻之很是喜乐.
远远的,一个白色小点出现在荒郊那头.
却只是眨眼工夫,居然就近了很多.
仔细一看,原来是只麋鹿,不过长得挺特别，大得像匹壮马,头上暗金色的枝状角美轮美奂,四蹄也呈暗金,除此之外,全身上下一片纯白.
麋鹿背上坐了个少年，淡蓝箭装，面目生得让人错不开眼，真不知怎样形容才好.他唇边横着一管碧色玉笛,纤长的十指在笛上轻巧起落间,剔透的乐声就向四野流泻开来.
这一人一鹿看来很是悠闲,行得也不快--你甚至可以在他们经过你身旁时发觉那麋鹿的眼睛是近乎于黑的黝蓝,而少年右手环指上还戴了只琥珀细戒--可偏偏当你愣巴巴地再眨两次眼后,那鹿和人竟就只剩下个小小的背影了.
先前的那只野兔,不知什么时候已趴在地上,两只前爪叠在一起，头抵着爪子埋得深深的,看来很像人们在道观里拜那些泥塑木俑时的姿势.
......不过由只兔子摆来,不仅稀奇,也很滑稽啊......
等那笛音消失许久以后，兔子才抬起头,看看,低头,准备接着吃草.
......可以说它的动作和神情是发呆吗?
脚边原本的枯草棵,现在居然绿得像阳春三月时一样.
“茫然”地四处望望,野地里竟一扫半刻前的荒凉光景，变成新绿一片,生机盎然.
兔子好像很想揉揉眼睛.
接下来干嘛?继续用餐?不,它又抽抽鼻子,耸耸耳朵，转头往某个方向看看,然后,
－－撒丫子蹦了.
那边的林子边上,有一匹野狼和两三只野狗,正以兔子先前的姿势趴在地上,似乎暂时还没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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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澈放下唇边的笛子，眉眼弯弯.伸手摸摸坐骑的角:“怎么样？”
那巨大的麋鹿仿佛听得懂人话，立刻叫了一声，音色浑雄古朴，厚重悠长，完全不似鹿鸣，倒......有些像......传说中的龙吟？只是不像前人所述的龙吟那么气势磅礴，可摧屋拔树，召电闪雷鸣罢了．
周澈笑起来：“你就从没说过我吹的有不好的。”
麋鹿又叫了两声．
少年笑得愈发灿烂：“每次都是这句话，要夸我也要换点词啊。”
这一人一鹿也不知道怎么回时，竟若互相都能明白对方的意思，有来有往地“对”起“话”来，这情形该说是神奇还是诡异？
麋鹿闻言继续叫，这次叫得有些长，听得出居然还带点抑扬顿挫的意味．
少年仰头大笑：“好了好了，我错了，我又不是在评你的学识。”
笑过一会儿，少年忽然叹了口气：“要是我能御剑飞行就好了，那今日申时（下午四点）之前肯定到得了合京城，也不用劳动你了．”
周澈说的御剑飞行是御剑术的一种．御剑术一般要到炼神阶的分心境才能使用，这门法术的难修在于，它对术者的道法和真力都有极高要求，同时，所御之剑也必须至少是件灵器才能有足够灵力与术者的神念共鸣。而御剑飞行，更是难中之难，若未达分心的顶端大多无法练成。周澈现在才刚至炼气阶的终境元婴短短几日，虽下一层就是分心，但中间的差别那就像隔着座玉楼雪山了．
不过周澈的天赋之高自然让人要把他与寻常修真者区别对待，结成元婴第二日，他就能以真力牵引洗墨，而下山后在吉庆岭上时，他试着御剑飞行，竟也让他飞了一小段，只是飞得忽高忽低，离地最多不过五十尺，一路不是绕弯就是打转，速度比他跑起来还慢......
最后，天才少年的第一次＂试飞＂，以撞上巨松告终．
周澈出谷方一日就尝到了＂晕＂的滋味，足休息了三柱香的工夫才缓过劲来．
现在，为尽快赶去合京，他宁愿骑他的座骑也暂不敢御剑飞行了．
麋鹿又叫了两声．
少年重又高兴起来：“对，我姐姐生小孩了，哈哈，不知道我的小外甥长什么样．这次我也要写我的名字，然后揪着他的脸让他一定记住！......可惜他已经一岁多了......诶，我是不是也要送他一份......恩......见面礼呢？送什么好？”
麋鹿叫的声音，怎么说，听来有点取笑的感觉．
“啊？我当然激动，我从没见过那么小的小孩，跟你那是不能比－－有儿有女的鹿老爹．诶，出个主意，到底送什么？”
麋鹿答得很快．
“没送过？你也不知道啊，那我们边走边想好了。”
......
少年干净的声音和近似龙吟的鹿鸣声很快远去，一人一鹿眨眼消失在漫天飞絮般的细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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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颖城时，周澈在城郊的林子里就把白蛟鹿－－杏花村里那群麋鹿的头头－－从碧芜里放了出来，让它代步．
谁叫它脚程比他快呢？
这两日的经历让周澈也渐生困惑－－除了那个买烧饼的老伯，为什么所有人看到他全要先傻一会儿，接着眼光都粘着他不放呢？虽然很少，但其中有些确实令他感觉很不舒服，像全身糊上鼻涕一样．
边走边聊时不经意提起这件时，白蛟鹿回过头以一种“不知道怎么说你”的无奈眼神看看他，然后建议周澈幻化另一张脸再“行走人世”。
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但少年还是乖乖照做。
第一张，师父的．
大鹿差点跳起来．
第二张，砚笙的．
大鹿仰天长啸.
第三张，楼惟景的．
大鹿先点头，然后随便问了此张脸的主人是谁，干什么的，得到答案后，否决．
接下来，就是一些周澈一路看到的稍还有印象的面容，但大鹿以＂太老＂＂太丑＂＂这是女人＂等等理由通通不予接受，不得以，最后干脆由它提点着将就少年原先的五官做了一下调整，缩小的缩小，放大的放大，下拉的下拉，压塌的压塌，总算幻出一副没让大鹿再摇头的面孔来．
这样闲聊着加折腾着一路向南，三个时辰很快过去，天色渐暗，白蛟鹿又＂鹿不停蹄＂地赶紧赶了一个时辰，不想让它累着的周澈吩咐就地休息．
此时已近戌时（晚八点），一弯清瘦的娥眉月从东边升了起来，几颗寥落星子散在天幕．
四周很安静，听得见夜枭扑啦啦振翅的声音．
这里是通州地界，在往前行，过栩州.宣州.甘州.尉州，就可见及溯江，越江穿祁州，即抵京师．
以白蛟鹿的脚力，明日再有至多四个半时辰周澈就能见到念想着的小外甥，还有母亲父亲祖母哥哥姐姐了．
不知道他们还认得出他来不？也不知他还能认得出他们来不？
周澈真的不清楚自己到底在玉楼里待了多少年，虽然砚笙待他很好，白蛟鹿待他很好，许久才来有次的师父待他更是好得不得了，但小时在涵灵洞里看书看得睡着了，做的梦一半都有母亲的笑，父亲的手，奶奶的唠叨，哥哥姐姐神情不同的脸．后来修真修到不需食也不需睡的阶段后，周澈开始还伤心过一阵－－因为闭上眼，只看得到自己的真气在周身经络里奔涌，再没有梦，也就再没机会体味梦里的家人带给他的那种来自相同血脉的亲和温暖，即使很短暂，即使很虚幻，那也是不同于师父．砚笙的另一种温暖.
而现在，他离他这些年来只能用想的家人已经如此之近，待到明日，再四个多时辰，他就要见到他们了！
周澈站在小山顶的树梢上，望着天中那轮单薄的月亮，只觉心里被什么塞得满满的．
默默站了一会儿，少年转身腾下大树，脚不沾地的又是两个轻盈的纵越，衣袂翻飞间落下的地方正是先前选定的露宿地．
白蛟鹿早卧在那里，静静地等着他．
通州境内多丘陵，现在他们所在的这一片便由许多低矮的小山连绵而成，中间几乎找不到块稍大的平地，山上树木十分繁茂．－－一路行来，白蛟鹿大多走这些没有人烟的地方，周澈也不多问，放任他带着自己翻荒山过野岭．
今晚的露宿地在一座小山下，山势在这一面稍陡．
周澈抬起左手，掌心向上，用神念催动一丝真气往肘窝的曲泽穴冲去，刹那便有柔和的乳色光芒从袖口透出．
一支半透明的剑柄自他掌腕间浮现．
周澈右手握住剑柄，一拔，一把长约四尺，宽近三指的长剑就被整个拔了出来．
遍体银辉，霜气四溢．
正是洗墨．
拿着剑，以白蛟鹿躺的地方为中心，周澈虚画了一个径约丈半的大圈，闭上的瞬间，本无实线的大圈忽然发出光亮，然后缓缓下降，没入土里．
画完后，将剑尖对向左掌，一送一拍，整把剑便没了踪影．
接着掏出刚才在小山上随手折的酸木枝，并起右手两指，在木枝上连点三下，然后一扬手，木枝就被插在正东方，且恰好是那里光圈没下的位置．
白蛟鹿一直卧着看周澈忙乎，等他把一切做完后才哼哼了几声．
大意是：恩，防患于未然是个好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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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澈背靠着大鹿睡了一晚，看似睡的很熟，其实是在打坐炼气－－到他这个程度，这种事已不需要拘泥于姿势，如果他想，就是一边玩杂耍一边炼也是可以的，只不过那样效果不会太好而已．
第二日卯时（晨六点），周澈神清气爽地睁开眼，看了看昨晚插下的那根
酸木枝，又环视了一下四周，站起身来．
解下头上的宝蓝丝带，咬在嘴里，然后一手为梳一手固定，三两下理顺头发后绑上丝带，灵巧地打上结，再拉拉衣袖，整整腰带，系好腰间的笛子，很快又是一个挑不出一丝乱的少年．
做完这些事，周澈右手并指成剑，在空中画出一个圆，既而扬手一挥，一道环光从地上升起，转眼散去．
白蛟鹿在周澈睁眼时亦已醒来．
光环一收，白蛟鹿翻身而起，少年也不回头看，轻身一腾就稳稳地落到它背上，白蛟鹿立刻就在尚暗得无法视路的林子里奔跑起来．
一人一鹿都散着淡淡光华，在丘陵间穿行而过，远远望去，就似见到颗忽隐忽现的流萤．
待他们去得远了，先前的小山上慢慢走下一个人影．
此人虽罩着一袭宽袍，但借着一点稀稀的月色，仍能看出他身形颇为颀秀．
他在丘下小站了一会，行得几步，弯下腰，伸出一只瘦长且皎洁得堪比十五月光的手，轻轻拔起地上那枝酸木，拈在指间转动着端详了一阵，将其收入怀中．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五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