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情殇》花月落

6、第五章 溟夜夜汐 夜

　　夜色已沉，四月末的夜晚还算得上舒爽，清风徐徐，晚风透过窗户袭来还夹着诱人的花香，还隐隐有些别的香味。远处传来悠扬的箫声，曲声如泣如诉，声声催人泪，伴着偶尔的风声，令人呜咽生悲，却又突然转变清远悠扬，似如情窦初开的少女，娇羞柔情，满怀青涩。吹箫的人一遍一遍地吹着温柔抒情的曲子，饱含情意，像是要唤醒沉睡的恋人一般。一阵清风吹过，烛火摇曳，微光晃动使得屋里的景致斑驳成影，像是配合着起舞。屋里陈设简单却又不失华丽，软帐的轻纱自拱门状镂空雕花的檀木床檐轻撒，床上一个女子安静地睡着，似是睡得极不安稳，额头上缠着纱布，层层缠绕，左额有隐隐的血迹渗出，衬着面色更显苍白。她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慢慢地睁开眼，眼前的事物模糊不清，让人分辨不出自己身在何处。
　　“这里是……”女子眼前的景致慢慢清晰起来，她用手慢慢将自己撑坐起来，却不免呻吟一声，“唔——”她蓦地收回手，这才发现手上缠着纱布，很痛，想了想才恍惚记起之前的事。她轻轻撩起掩着的轻纱，环顾四周，依着房间摆设的物件及字画来看，这里绝不会是客栈。屋里没有人，桌上只有一个暖盅还散着热气。她慢慢站起来，却突然觉得天旋地转一般，赶忙靠着床柱，待到那阵眩晕的感觉过去，才慢慢走到桌边，用缠着纱布的手轻轻掀起盅盖，里面温着一碗褐色的汤药。将药碗取出，放在鼻下闻了闻，像是活血化瘀的，女子蹙了蹙眉，却又扯动到额头的伤，轻抚上去，有些困惑。
　　门吱呀一声开了，女子转头看去，一个小姑娘端着托盘轻手轻脚推门进来，托盘里摆着三盘精致的小菜还有一碗清粥，她小心翼翼地生怕不小心把粥洒出来，待将东西端去桌上放好，抬起头才发现女子已经起身坐在桌边。
　　女子笑笑地看着她，“月儿。”
　　“小姐，你醒啦！头还痛吗？手痛还吗？身上可还有哪里觉得不爽快？”
　　“我没事，这儿是什么地方？白大哥呢？”
　　“这里是白家在黎江的一处别院，庄主说小姐还伤着住客栈里不安全，庄主早前还来看过小姐，见小姐还睡着，陪了一会，又被那个郁飞叫走了。”月儿扬起大大的笑脸看着凌雪薇，嚷着：“先不管旁的，小姐睡了那么久定是饿坏了，吃点东西吧，”月儿手脚麻利的将碗盘摆好，把筷子地给凌雪薇，却又惊得跳了一下，“哦，对了，小姐还没吃药呢，大夫嘱咐过这药醒后一定要及时服用，说是活血化瘀的。”
　　“喝过了……只是那大夫也不知与我是否有仇，药好苦。”
　　“知道小姐怕苦，威哥吩咐备了蜜饯，只是小姐还受着伤，大夫说这东西不能多吃。”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包袱，挑挑拣拣一阵，递过来，“喏，只能这一小块，”凌雪薇笑着接过，含在口中，将之前的苦涩冲淡不少。“晚膳叫厨房温过好几次，庄主说小姐夜里不宜多食，叫人另煮了药粥一直用小火温着，我闻着味道不错，小姐尝尝看。”递过去的汤匙碰到凌雪薇缠着白纱的手又缩了回来，月儿有右手狠狠拍了自己额头一下，“瞧我这记性，小姐手还伤着呢，月儿喂你吧。”
　　凌雪薇心疼地伸手揉了揉月儿额角，唇边一抹舒心的微笑，“好。”
　　月儿虽自小就跟在凌雪薇身边，但凌雪薇疼她得紧，从来舍不得要她侍候，平日只叫她陪着，其它生活起居的琐事全由一位嬷嬷打理。除了偶尔她自己非要做的之外，这也是月儿第一次做这些，看着她紧张的样子，凌雪薇心里满满的温暖快要溢出来。
　　“还是我来吧。”
　　凌雪薇和月儿同时看向房门口，之前月儿进屋就没来得及关上房门，这时，白御清正站在门外看着她们。他走进来在凌雪薇的身边坐下，接过月儿手中的汤匙默默地舀起一小勺放在唇边吹两下，又递到凌雪薇嘴边。月儿见没什么要她做的了，小姐和庄主怕是还有话要说，便欠身告退。房间里，白御清沉默地将碗里的粥都喂她服下，盘子里的小菜虽也清淡，可她本就没什么胃口，便摇了摇头，将白御清的手臂按下。
　　“你如今还未痊愈，回床上躺着吧。”
　　凌雪薇点点头，任白御清托着她的手臂将她扶起身，只是走了一步，凌雪薇便腿一软向地上滑去，白御清赶忙伸手环抱住凌雪薇的肩膀扶稳她，就知她一定又在硬撑了。他瞧着凌雪薇苍白的面色，干脆抓紧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向下滑到她的腿窝处，单手一横，将凌雪薇打横抱了起来。凌雪薇惊呼一声，手紧紧拽住白御清的衣服，白御清低头看向她，凌雪薇却没抬头，只是脸上早已绯红一片。白御清抱着凌雪薇走到床边，将她轻轻放下，又摆高枕头让她靠着舒服些，这才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你手上的伤大夫说只伤到皮肉并无大碍，只是你掉下马车撞到头，怕是有内伤才会昏睡，便只给你开了几副活血化瘀和固本培元的寻常药，说只要醒过来就会没事。可你足足昏睡了三日，让我好生担心。”
　　“别听那些大夫危言耸听，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大夫总是会夸大其词。”看到白御清不赞同地蹙着眉，正要开口，凌雪薇赶忙出声打断，“月儿说你和郁飞有事相商。”
　　“……嗯。”
　　“是谁？”
　　被这没来由的话问的愣住，白御清看着凌雪薇半响才反应过来她在问什么，“还不清楚，不过那些杀手的来历倒是有些眉目，从他们衣带上绣着的红色的‘风’字，还有那带着面具的三个人来看，定是溟夜楼的人。”
　　“溟夜楼？就是那个神秘的杀手组织？”
　　“你知道！”
　　“听人提起过，好像是四年前凭空出现一般，没有人知道是何人所建，名声却莫名得很响，发展也很迅速。溟夜楼行踪诡秘，据说要请动他们绝非易事，接或不接端看他们心情。酬金也是高低不同，有人为此倾家荡产，也有人不过提供几个无关痛痒的消息而已，让人捉摸不透。据传，溟夜楼也出售各种各样的消息，他们眼线之多遍布之广实在叫人防不胜防。
　　“嗯，溟夜楼做事狠辣，绝不轻易出手，若是出手也必定是手到擒来绝不给目标留半点活路。其楼主更是神秘莫测，虽然江湖人士有诸多猜测，但却谁都没有亲眼见过他，只知道他面带暗紫面具并自称夜汐。他手下除了一位副楼主外，还有日、月、星、辰四阁，日阁负责接生意，星阁负责暗杀，而星阁又按能力分为风雨雷电四部，反观月阁和辰阁阁主，却并不常在江湖上露面。溟夜楼中阁主以上皆配面具，并且四个阁主的面具上分别饰有相对应的标志。那天那三个带面具的人，一为金二为银，想必戴金面具的就是副楼主金阙，另二人面具之上刻有五芒星和镰刀月，再看他们所用的飞星链和银月镖，定是星阁月阁的阁主，星魂和月魄了，只是没想到，原来月魄竟是位女子。”
　　“能让副楼主和两位阁主同时出现，还真是好大的手笔，江湖中谁人有这等实力又与白家为敌，白大哥可有数？”
　　“暂时还不清楚，不过既然这一次他们没有得手，就有可能会再次来袭，咱们还是小心为上。光白威一人在你身边着实不够，今后叫郁飞也跟着你，白越白鸣功夫都不及他，这样我也可放心些。”
　　“不行，那些人的目标分明是你，把郁飞调开，你的安全又该谁负责！”
　　“无碍，白越和白鸣功夫虽非上乘，但也不会叫人轻易讨了便宜去，再说，我白御清也不是好相与的。”
　　“白大哥……”
　　“我意已决，现在已经快二更，你早些休息。这宅子很安全，你便在此好生休养，不要由着月儿任性拉你到处乱跑，”白御清站起身扶着凌雪薇躺好，又替她掩了掩被角，看着她，眼里温柔似水，脸上也微有些赧意，“你好好休息，明日我会尽早回来。”
　　凌雪薇要回报以一笑，“好。”
　　白御清深深看她两眼，这才转身离开房间，一出门就看到月儿坐在门边昏昏欲睡，她小脑袋左摇右摆的，却又还是强提起精神想要保持清醒，模样甚是可爱。白御清哄她进屋去睡，月儿迷迷糊糊点点头道了声“好”便进了屋，白御清这才转身离去。
　　虽然是月上中天，不过房间里却十分明亮，此时一个男子正闭目坐在榻上运气练功，突然从屋外传来些许声响，来人身着黑衣只停在门外不敢打扰。但显然，屋里的男子早就注意到屋外有人，他嘴边一抹邪魅的笑容，有着狂躁的快要达成目的的喜悦。那个白御清……哼，凭他也配叫这个名字，男子唇边的笑容愈发清冷。他们此番去了这许久，看来那人总归还是有些斤两，不枉费自己看得起他，叫他三人一起动手，“回来了。”
　　“是，少主。”
　　男子将内力导入丹田，舒缓地吐了口浊气，抬手一招，便屋门大开，“进来吧。”黑衣人走进房间单膝跪在男子面前等着男子问话，“如何？”
　　“少主所料不假。”
　　“哦？说来听听。”
　　“禀少主，属下自风部亲点一十六名高手，全部丧命。那白御清用的竟是是绝影剑，虽然他极为小心，但是逼得紧了仍是不免露出端倪。另外他手下有批隐秘的人马曾经暗中搜查过整个白家庄，像是要找……不过正如少主所料，他们一无所获。白御清身边有个护卫，武功不在属下之下，对白御清像是有所保留。”
　　“绝影剑？哼，我道是谁，原来是那个老匹夫，没想到他消失那么久，我只当他掉下崖摔死了，却原来是躲起来养精蓄锐而已。不过他用来用去还是那些老套路，也就这点能耐，翻不出什么惊涛骇浪来。”男子邪邪地笑了笑，将身子斜斜倚着身后的靠背，“至于那个郁飞，凭他是谁，跟老匹夫也决计脱不了关系。若真是派去监视那贼子的，对我们有利而无害，就由着他们窝里反岂不更好。”男子说完笑容却渐渐隐去，阖上双眼，沉默良久，终是忍不住问出声来，“她呢？”
　　“凌小姐她……”
　　“如何？”
　　“属下第二日悄悄跟去打探情况，却见白家的护卫着急着去寻大夫，那宅院四周都部有暗哨，属下不敢靠近。事后去问了那大夫才知，大概是打斗中惊了马匹，马车横冲直撞所致，凌小姐从马车上摔下来，不慎撞到头，已是陷入昏迷。”
　　“你说什么！”蓦地，男子睁开眼对面前的黑衣人怒目而视，“事前我特意吩咐过其他人是死是活无所谓，但绝不可伤她分毫，你是忘了，还是把我的话当做是耳旁风啊！”
　　“属下不敢，属下已将为凌小姐医治的大夫带回，少主可要见见。”
　　“带进来。”
　　黑衣人拍了拍手，有一个老人家被人猛地推了进来，老人家惶恐不知所措地跪在地上，不敢抬头，身子抖得像是筛糠一般。
　　“那个姑娘怎么样，你可要如实回答。”
　　“……”
　　“问你话呢，若是有所不实，当心你的脑袋。”
　　“是，是，回两位英雄的话，那位姑娘身上不过一些磕伤并无大碍，手伤虽看起来可怕，但没伤到筋骨，将养一段时间也没什么大的影响。只是那位姑娘之前撞到头后昏迷不醒，可能是脑子里有血块造成的，若是能清醒过来或许就没事，若是不能……”
　　“什么叫做醒了或许没事！若是不能又会怎样！”
　　“啊，”老大夫被吓了一跳，心里也有些没了主意，“若是不能，只怕就有危险了，老夫不是这方面的专家，懂得也不多，还请各位英雄高抬贵手放过我吧……饶了老朽，饶了老朽啊……”老大夫惶恐地跪在地上猛磕头。
　　“真是吵死了，给我扔出去。”话音还没落，凭空出现两个黑衣人将那老大夫一架，转眼从房间消失，老大夫被人扔了出去，惊呼一声就没了声响，也不知道是生是死。
　　“少主若是忧心凌小姐，可要琦鸢去看看？”
　　“不行，那贼子已经见过她，虽然戴着面具，可难保不会被他认出来，我们不能打草惊蛇，这件事我自有安排。”
　　“是……少主，还有一事，属下不知当不当说。”
　　“说。”
　　“属下监视那宅子两日，那白……”想起少主对这个名讳颇为不满，男子顿了顿，继续道：“那贼子……衣不解带一直在凌小姐身边照顾，联想看他那天的神情以及这事后的紧张态度，他对凌小姐似乎……”
　　“他敢！凭他也配！”男子单手劈向榻旁的小几，小几闻声立断，他的愤怒可见一斑，“好好好，真不愧是那老匹夫教养出来的，跟他还真像，净会做些龌龊事，雪薇……凭他也敢想要染指雪薇，真是痴心妄想。你给我派人盯着，若是他敢有什么不轨的举动，不用禀报，直接杀了就是。。”
　　天还未亮凌雪薇就醒了，她已在床上躺了两天，日里白御清和月儿轮番看着她，什么都不让做。外间的小榻上月儿还在睡着，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看来真是累坏了。月儿实打实得忙了两天，又是熬药，又是煮粥，事必亲力亲为，生怕出一点差错。凌雪薇帮月儿盖好被子，摸摸她的小脸，自己穿戴好正准备出门，余光瞥见柜子上有什么东西，走过去一看才发现是那只白玉簪，她拿起来看了看，嘴角微微上扬，抬手将其斜斜地插在鬓边。她轻轻推开门，屋外明媚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真是久违了，在屋里闷了两天，都快发霉了。凌雪薇站在围栏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她闭着眼睛享受难得惬意的时光，突然感觉身后有人在盯着她看，回过头去才发现原来是白御清，她冲着白御清甜甜微笑，姣好的面容在清晨耀目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躺了好几日，身上难受就出来走走，”凌雪薇笑了笑，“其实我哪里就有那么娇贵，不过就轻轻撞了一下而已，是你们太小题大做了。”
　　“可是……”
　　凌雪薇走到白御清面前，一脸严肃的看着他，“白大哥，你放心，我不是小孩子了，若是真有什么不舒服，一定会跟你说的。”
　　白御清无奈地看着凌雪薇，“也罢。”
　　凌雪薇笑笑，避过白御清的目光，“事情查的怎么样了，有眉目吗？”
　　白御清摇了摇头，“还没有，我派人去寻溟夜楼的据点，还没有消息。”
　　“我想，若目标是白家庄不会这么多年都没有动静，他们定是冲你来的，你可好好想想，可有哪个有身份地位的仇家，毕竟高额的酬金，那可不是寻常人家能拿得出来的。”
　　“我也仔细想过了，白家庄在江湖中虽有树敌，但到底也是名门正派，那些个所谓仇家也不过是些眼红的没落世家，他们就算想要寻仇也要顾及自家的脸面，毕竟这种事情做出来，谁知道会不会有一天被人捅出来弄得身败名裂。若是冲我来的，那可真是奇了，我不过回来才月余，如何就能有了如此强劲的仇敌，说他不是隐忍多年，想来都没人信。”
　　“是如此，可真是有些难办了……”忽而灵光一闪，“不过若说是仇敌，难道是他？”
　　白御清瞧着凌雪薇的神情，忽而有些明白她指的是谁，的确，若是他，还真是有可能。当然，若真的是他，事情反而容易得多，那个人能躲的地方不外乎就那几个，更何况他还带着一大群家眷，想不引人注意都难，所以要抓他回来，便算是手到擒来的事了。
　　“唔……”凌雪薇闭着眼，蹙了蹙眉，她肩膀靠着回廊，单手扶着额角轻轻捻揉。
　　“怎么了？”白御清抚着凌雪薇的双肩担忧地望着她，“哪里不舒服吗？”
　　“没事的，别担心。”凌雪薇用手轻拍两下白御清的手，另一只手仍是抚着额角，“只是突然有些头晕而已。”
　　“头晕？怎么又会头晕呢？我就说你还要再卧床几天才行，你就是不肯听，快，我扶你回去躺着，一会再让大夫来给你好好瞧瞧。”
　　“不用了……没事的……”凌雪薇突然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