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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短歌微吟不能长 长乐最近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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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昭仁皇后列传》景平十七年九月十一日,申时,后崩于鸡鸣寺。诸王以下、文武官员。及公主、王妃以下、二品命妇以上,俱齐集举哀,持服三十七日。戊辰,奉移大行皇后梓宫、至西华门外享殿,葬于俞福山。
长乐最近老是梦见小时候,蓊蓊郁郁的翠竹林下有一泓小溪,小溪旁边种着不知名的小碎花。长乐穿着鹿皮小红靴站在水中,捡水中光溜溜的鹅卵石,一回头便瞧见胖胖的乳娘追着小十一围着假山跑。长乐唤一声:“十一!”小十一便一蹦一跳地跑到她跟前:“长姐!”奇怪的是,即使是在梦中长乐却隐约知道这是梦。
她见小十一跑得满头大汗,从袖子里掏出手绢,正要给她擦汗,又不见人影。长乐向四周一看,哪儿有什么翠竹林,锦绣满目的九曜园已是一片荒漠。
长乐此时已知是梦,也不觉得害怕,向前行了百余步,一座大行营便出现在眼前。行营内外兵甲林立,戒备森严。长乐瞧那军旗上有一“李”字,且那字的下方绣着陇西李氏的族徽,心中便知大约是小十一的塞北行营。
长乐走到行营门口,守卫的兵士好似没瞧见她似的,长乐走进去,看见小十一正站在一个巨大的沙盘前,皱着眉,整个身子几乎都要趴在沙盘上了。长乐从未见过这样认真严肃的小十一,在她的印象中小十一总是玩世不恭的,耍赖的,总是一脸笑嘻嘻地叫她:“长姐!
蓦地,帐外有人大声传道:“报!”小十一似不甚意外:“进来!”两个兵便拖拉着一人进来了,那人像是扔进血水中泡过一样,走过的地方沥下一摊血,此时奄奄一息:“皇上……废……太子……危……”吐出这几个字头一歪,气绝,手中的雪绢滚落在小十一身旁。小十一用剑挑开雪绢,绢上的字便现了出来:皇帝已有废后之心,甚危,勿归京,切切切!
恍然间,长乐只觉晃晕,再睁开眼时入目的已是一片红,红衣红帐,红烛红床,喜娘笑眯眯道:“撒帐东,帘幕深闺烛影红。佳气郁葱长不散,画堂日日是春风。撒帐西,锦带流苏四角垂。揭开便见姮娥面,输却仙郎捉带枝。帐南,好合情怀乐且耽。凉月好风庭户爽,双双绣带佩宜男。撒帐北,津津一点眉间色。芙蓉帐暖度春宵,月娥苦邀蟾宫客。”
喔,是广德五十一年与肃王赵慎的大婚。
长乐站在床前,看赵慎掀起盖头,恰是长乐十七岁的模样,真正的笑靥如花。一转眼,先前还满面温和的赵慎怒喝:“你这样的蛇蝎心肠怎么配做朕的皇后?”长乐此时也不觉得心酸,只想着当时自己是怎么答的呢?
“朕惟道原天地,乾始必赖乎坤成,化洽家邦,外治恒资乎内职,既应符而作配,宜正位以居尊。咨尔嫡妃李氏,祥钟华胄,秀毓名门,温惠秉心,柔嘉表度,六行悉备,久昭淑德。于宫中四教弘宣,允合母仪于天下。曾奉皇太后慈命,以册宝册立尔为皇后,尔其承颜思孝,务必敬而必诚,逮下为仁,益克勤克俭,恪共祀事。聿观福履之成,勉嗣徽音,用赞和平之治。钦哉。”
长乐一字一句的念,每念一个字,赵慎的脸色便难看一分。长乐真是畅快极了,大笑起来,可笑着笑着眼泪却流了出来,她问赵慎:“皇上是要我死?”
赵慎铁青的脸缓和了几分,一言不发地拂袖而去。
长乐这辈子大抵是爱惨了赵慎,爱到最后变成了很,恨得狠了,连自己也恨了起来,仿佛心中压着一口血,拼着性命非要咳出来,最后却溺死在血里。
白茫茫雾一片,长乐瞧周围又变幻了一周遭,暗叹:“这梦可真长!”隐隐约约桥上映出一人影,虽不甚清楚,长乐也一眼识了出来,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那女子自桥上款款而下,拂柳之态,林花之貌,眉眼弯弯:“姐姐安好!”长乐看着她笑,浑身发冷,陡然大喝:“滚开!”
梦突然醒了,长乐从床上坐了起来,静了会儿道:“掌灯!”宫娥点上满殿的宫灯,撩开层层锦帐纱缦,递上一杯清茶:“娘娘!”长乐摆摆手:“退下。”宫娥们悄声退下。
乾宁宫有恢复了一片寂静。长乐从床上下来,走到梳妆台旁,只几步路。却头冒冷汗,长乐觉得自己大概是活不长了。长乐拿起白玉鸳鸯梳,端坐镜前,黑发虽如缎,只镜中女子年华不再,眼角也多了几道细纹。
“吱”一声,,林嬷嬷推门进殿来,走到长乐身边俯身到:“主子,适才太后把太医院的所有太医都传去慈宁宫!”长乐知道她的意思,却没出声,她突然想极了小十一。
太后柳氏出身微寒,初为太子嫔,后为贤妃。赵慎登基后尊嫡母静安皇后皇太后,尊生母柳氏为圣母皇太后。并称东宫皇太后,西宫皇太后,东宫皇太后不久病逝。
于是西宫独大。这个女人护着赵慎从夺嫡重围中杀出血路,绝非易与之辈。长乐自十七岁嫁与赵慎,两人三十年来虽说不处处相争,却也不甚相和。长乐母族父族强势,太后虽动她不得,却也时不时刁难,找些麻烦。长乐也可有可无的应付一二。
“准备仪仗,本宫要去鸡鸣寺给太后祈福!”长乐吩咐道
“主子,你……可还撑得住?”林嬷嬷担扰道。
长乐笑:“嬷嬷放心,长乐还要看太子登基呢!”
“甚好甚好。”林嬷嬷连说两次,可见心里还是放不下。
长乐也想呢,想要看他娶妻,看他生子,看他君临天下,奈何天不假年,那个小小的糯米团子一样的小人在他三岁的时候就会说:“母后辛苦了。”
可赵慎为什么就瞧不见呢?
长乐经营后宫三十年在后宫向来说一不二,天亮时分,全副皇后仪仗便已准备妥当。长乐换上皇后翟衣,正要踏上车,便瞧见太后身边的老嬷嬷三余走上前来,直愣愣地跪下:“求皇后娘娘饶过太后吧!”说罢死命磕起头来,不过一会儿,地面上便有了一小滩血。长乐一摆手,左右的人便扣住她:“嬷嬷此话怎讲?不知道的还当本宫这个儿媳妇以下犯上,意图不轨呢?”字字诛心,三余顿时脸色惨白:“奴婢该死!太后昏迷不醒,奴婢慌了神,入了魔。娘娘恕罪!”
长乐看她平日也是稳重人物,想必是吓坏了。是啊,像自己这么丧心病狂的人,什么事儿做不出来?长乐道:“弘一法师乃得道高人,医术精湛,本宫今日特地去请他进宫为太后请脉 ,嬷嬷可还满意?”
三余嬷嬷忙叠声道:“奴婢该死!”长乐摇摇头:“太后身有微恙,嬷嬷一口一个该死,莫非意有所指?”三余叩头:“奴婢该死,请娘娘责罚。”
林嬷嬷看长乐与三余斗起嘴来,心头愈加哀痛。
长乐却道:”既如此,那嬷嬷就自己掌嘴三十。冲撞了本宫到没什么,若是让太后她老人家动气就不好了!”
说罢,登车而去。
三余嬷嬷不得已掌了自己三十个嘴巴子,肿着脸回了慈安宫。三余回到慈安宫时,太后正靠着锦垫喝燕窝,见三余肿着脸,顿时怒不可遏,当即碎了一个青花瓷瓶,骂到:“贱人!”
又想到昨晚徐促说的话:“皇后郁结于心,已是沉隅难治,药石无灵,如今还可如常人一样起居坐卧,全靠韩国公从四处搜罗的稀真药材吊着命呢!”
三余也在一旁劝:“那位瞧着没几日了,主子何必……韩国公如今在前线,皇上也要重用,不如等战事了了,再徐徐图之,也不差这一年半载,太子也才十六呢,到时纳妃不就是您说话儿吗?”
太后若有所思,望着窗外,想她李良昭,王府嫡长女,世家名门,强横了三十年,到了到了,也不过如此嘛?
鸡鸣寺内,银杏树高大古朴,穿过幽幽的古道,便到了半月形的荷塘,清风送爽。长乐拾级而上,便见一亭,亭有一联:化深深,柳阴阴,听隔院笙歌,且凉凉去;月浅浅,风剪剪,数高楼更鼓,好缓缓归。
如此意境,便是长乐此等将死之人,心里也不禁如春风拂过一般。
长乐对身旁的弘一法师道:“真是难得!”
弘一法师道:“涂鸦之作,贻笑大方!”
长乐摇摇头:“对岸看戏无功利,像我这样的人,是写不出的。”
弘一法师摆手:“贫僧可不是无功利,皇后每次来,贫僧总想多饶些香火呢!”
长乐笑道:“大师乃化外之人嘛!”
二人进入亭中,既坐,宫人摆上清茶,长乐端起一杯道:“三十年来,长乐偏执成狂,幸得大师时常开导,不至酿成大错,长乐今日以茶代酒敬大师一杯。”说罢一饮而尽,弘一法师大急:“牛饮牡丹!牛饮牡丹!”
长乐顿觉心情大好,荷池上,小荷才露尖尖角,清晨的露珠还未完全消散,一只红蜻蜓正立在一朵小莲蓬上,长乐叹道:"真美呀!"
弘一法师接到:"活着真好!"长乐点点头:"活着真好"随即自言自语:"从前在云西,有个人跟我说人总要把自己的生命的全部精华都集中起来,倾力一搏,像干将莫邪一样,把自己炼进自己的剑里,那,才叫活着。"
弘一法师看她面色红润,知是回光返照,顷刻之间便成红颜枯骨,长乐看看林嬷嬷,林嬷嬷变出一个红木雕花红盒,长乐道:"长乐自知道时日不多,有一事相求!"弘一法师道:"皇后只管吩咐." ,"待长乐死后,将此盒交给太子,看到盒子里的东西,太子必大怒,未免牵累他人,故有此举”长乐道。
弘一法师说:"皇后可有什么要交给皇上的"长乐摇摇头,想了想,拔下头上的云鬓步摇,"起于此,止于此,也算姻缘。"
长乐走下台阶,眼前一片模糊,她好似走在云里一般,好似看见小十一满身是血的念:"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好似看见赵慎别扭的写下:此生永失相爱,海枯石烂,贞情不移。好似看见在云西的马场上,明媚飞扬的少女,隽秀风姿的少年……
长乐此刻躺在鸡鸣寺的禅房内,精气具丧,内外哭声一片,林嬷嬷守在床边哽咽道:“大小姐放心,奶嬷都晓得,都晓得!”长乐想了想,诸事都安排好了,待要再交代几句,又觉没有必要,拉着林嬷嬷的手:“奶嬷,我不争气,让你操心了!”说着手便滑了下去,林嬷嬷忙抓住哭道:“没有!没有!”长乐苦笑:“对不住了!”
三十余年别故里,夜来幽梦忽还乡,鸡虫得失心犹悸,已为空惹一翻忙。
长乐装得快活无比,开心自在无比,得心应手无比,然而在伴随她一生的梦里,仍不难看出她内心深处的阵阵隐痛,那聊作佯狂的背后苦衷和那掩饰不住的惆怅!
这日,皇后李氏薨,举国大丧。
赵慎收到密折时已是五日后,怔了一阵儿,纸笺上的“歿”让他喉咙发干,问:“可安排妥了?”台下的道:“回万岁爷,九月十一,皇后娘娘拜访弘一法师,当日申时便去了,留下懿旨说:尚书府大姑娘贞静良淑,可配东宫。临去前,只有林嬷嬷在身边。丧礼是宗人府的老宗令礼亲王主持的,只是刑狱提点韩大人道皇后死得蹊跷,被阁老们压了下来。”末了觑着赵慎脸色又加了句:“那时,太后悲痛欲绝,尚在病中。”
死的蹊跷?赵慎心中只觉悲愤,到底是结发夫妻,转瞬便已明白,叹了口气。人都死了,还计较什么呢?又找谁计较去?末了微叹:“下去吧!!”
景平十七年,十月,韩国公叶章克敌,攻破北元都城盛京,北元皇帝脱脱帖木儿自去冠冕,以发覆面,自缢于长隆坡。皇后妃嫔王公大臣尽数押往平阳,宰相甘麻率残部突围至乌兰察布草原,游牧而活。自此,北元南齐相持七十余年的南北之争终以南齐之胜告终。
景平三十八年,帝薨,太子赵句登基,改元昭仁,奉圣母皇太后为太皇太后,迁于小汤山,非事不得入。同年,改谥其母“孝昭仁皇后”为“孝诚恭仁皇后”,迁葬于竟陵。
次年,韩国公叶章揭露,广德六十一年,怀仁侯柳谷倒卖安北军军需,导致征北军冻伤无数,不战而败;梁国公许凤九泄露打探机密,致征北将军李良晞孤军被围,一万铁骑全军覆没。昭仁帝赵句震怒,着刑部限日查实。自此昭仁朝轰轰烈烈的清算拉开帷幕,无数名门世家被下狱,牵连官员竟达三千人余人,史称“勘平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