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 怀梦草》尼克斯

1、怀梦草

　　一

　　碧梧觉得自己看见了那小小的自己，穿着白色的丧服，留着齐肩的短发，站在盘旋的盘虬长梯上，心底满满的都是悲伤。级级阶梯望不到头，泪水忍不住盈满眼眶。
　　谷里暖风拂面，当那一个万花男弟子走过来的实收，她一定觉得春风太暖了，让人迷醉在这令人欲化的温柔里。
　　“小妹妹，有事吗？”万花弟子伸出手，弯下腰轻拍她的头，脸上、眼里都带着笑意。
　　“我……我能爬上去吗？”她听见自己怯怯地问。
　　“当然能。”然后那个小小的自己挂着浅浅的笑容，向师兄挥了挥手，努力向目标攀登。
　　“黑衣墨发的身影一直立在那里，目送小女孩完成生命里的一次重大转折。
　　“我为医者，需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发大慈恻隐之心，愿普救众灵之苦……见彼苦恼，若己有之，身心凄怆，勿避艰险、昼夜、寒暑、饥渴、疲劳，一心赴救，勿做功夫形迹之心。”

　　二

　　眼前景物飞速变换，这次又换了仙迹岩下书圣讲学之处。书声琅琅，远远又有琴音相合，空谷回声久久不绝。
　　“碧梧，你入谷已有些年岁，想来也有不错功底。或三五日，或半月，，作画一幅与我。不必着急，好画急不得，慢慢思虑即可。”画圣放下手中卷轴，对安静坐在下首的少女轻声叮嘱道。
　　“徒儿谨遵师父教诲。”少女恭敬行了一礼，收拾好画具，一边往回走，一边暗暗发愁，该用什么笔，用什么颜料，又用什么作为题材好呢？
　　不经意间回头一瞥，却见猗猗绿竹掩映，那人端坐书案，挥毫泼墨，在一群同门师兄妹里如同鹤立鸡群，举手投足气韵天成，自有三分魏晋风雅。猗猗绿竹，虚心而有节，温雅又心藏傲骨，不正是师兄的写照？少女忽然有了灵感，急急忙忙乘雕回屋作画。
　　不料一连数日作画不停，却仍是没有满意的。碧梧仔细看着，总觉得画里少了几分神韵，只好拿着画纸找师兄救急。
　　师兄但笑不语，烦躁不已的心情早已烟消云散。坐在巨石上，修长的双手抚上琴弦，轻挑慢捻，弦起处妙音缓缓流淌，风停云住，神鬼屏息；弹至慷慨激昂，如长河滔滔，东流不顾，如雄鹰矫矫，搏击青天。又或指点胜景，谈笑风生。从日到中天谈至金乌西坠，手下运笔如飞，不知不觉间一幅墨竹图便于谈笑间画成。
　　少女背上画轴，开心地向师兄道谢。坐在羽墨雕背，远远地还能看见师兄颀长俊雅的背影。

　　三

　　又过五年，师兄的脸色一下变得苍白。自从一场小风寒后，师兄时常咳嗽，有时甚至会莫名其妙的高烧不退。裴元大师兄和药王都前来诊治过，只说好好养着就行，再追问，却怎么也不肯再说，只是脸上带了一丝惋惜又心痛的神色。从这神色里，碧梧有些隐隐约约的恐慌。每一次见到师兄，都觉得他比上次更瘦弱了些。
　　碧梧颤抖着手，搭上了几近透明，早已看得见青色血脉的手腕。半晌，惨白着脸放开。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脉象紊乱前所未见，不但气血两亏，还有不明症状积郁血脉之中。脉象之凶，几成必死之局。
　　“碧梧你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适？”手忽然被握住，轻轻地拢着。下意识地别开脸，把眼泪逼回，没有看见师兄关切的眼神。
　　“无事，倒是师兄你，连觉都这样浅。师兄更是要好好休息，可别加重了病情。”碧梧垂下眼不敢直视，却惊觉那握在手里的那双纤长的手不知何时起已是骨节突出，连块肉都难找。料想师兄，早已是如同这手一般形销骨立。
　　“师妹能来，令我颇感安慰。”
　　“不，师兄，你这样子，正当好好休息才对。师妹我……不打搅师兄休息了。”起身，快走，轻合门扉，最后逃也似地冲到生死树下面，找个背阴又隐蔽的地方痛痛快快大哭一场。
　　吾知医者不自医，师兄不自医，为何药王与大师兄也不医？为何上天要这般妒忌这从小教导我，照顾我，亦兄亦父的师兄？

　　四

　　碧梧看着眼前背着青囊的师兄，一副要外出的样子，无止尽的担忧顿时涌上来，还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
　　“师兄，你还是别去了，身体要紧。”碧梧试图做最后的挽留，诚然，她知道这是没用的，但她还要试一试。
　　“师妹，这话说差了，还记得入谷时，孙师父让我们发的誓吗？身为医者，当以天下苍生为己任，岂可顾惜己身。我身子虽差了点，可还医得动几个人。”师兄脸色白得发青，身子却站得笔挺看，眼神亮得可怕。
　　“那……师兄多久回来？”
　　“等你学到太素第十针就回来了。”温润如玉的音色一如往年初见，可人，却不是从前那个健康的人。
　　“第十针？”
　　“咳咳，此乃万花弟子自行领悟的独门招式，人各有异，不可言传。”
　　“要多久才能领悟？”
　　“少则几月，多则数年。如果努力钻研，最多也就三年就可以学成。好了，我走了。”碧梧站在谷口，目送师兄衣角带起一片洒脱的弧度，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碧梧用心看着，仿佛要把这背影刻进心里。
　　三年，还有三年就可以看见师兄。师兄，你可不要失约哦。
　　行至无人处，瘦弱的医者掏出一块布帕，用力咳嗽几声，点点血痕触目惊心。

　　五
　　“啊！”碧梧大叫一声，脸上有什么温热又冰凉的东西铺了满脸，身上盖着一件尚有体温的外袍。
　　为何会梦见师兄？是了，今天是多少个三年了，虽然未练成太素第十针，但师兄一定回来过了。因为，身上还有师兄的外套。
　　天寒露重，月下的晴昼花海格外优美宁和，甚至于有些寒冷的凄美。又有几声苍凉的狼嚎，引来几段猿声悲啼。
　　碧梧几步走下花海边师兄常待的小山坡，伸手拂下插在发间的灵草，和怀里揽着的一起洒在土里。
　　所谓第十针，不过是放下，放下你，放下心结。但吾少孤，母亲全力将我送入谷中，不久亦亡。汝之于我，如兄如父，嘘寒问暖，循循善诱。若非汝，吾怎能有今日成就？
　　怎能放下，不能放心。总是梦中相逢，亦甘之如饴。
　　怀梦草，钟火山之香草也。武帝思李夫人久之，东方朔献此草。是夜武帝怀此草入眠，因梦李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