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1章 ...

  •   “啊伊,你怎么了?你还好吗?”他这样问,一脸关切。

      啊伊郁郁地看了他一眼,啊了一声,就又低下头自顾自地发呆。

      他蹙额,仍是急切地问询着。

      此时正是四月,春风中带着暧昧的潮湿,让人思维凝滞,意醉神迷;却又有那冰凉的水汽,让人无法陷入完全的迷乱。

      啊伊看了看自己线条优美,幼嫩白皙的双手,只当自己又做梦了。

      梦到了还是高中生,和他……还在一起的时候。

      日日夜夜,他温和的声音不时在耳畔响起,那样细致那样温柔,好似面对着的,是一朵需要好好呵护的,承受不了露珠之重的娇花。

      可,啊伊永远也忘不了,就是在她那么狼狈那么需要温暖时,他仍是那么细致那么温柔地,吐出将她推入深渊的话语——

      湖畔女孩们打闹着发出的的笑声,令啊伊在过去和现实交织的记忆中回过神来。啊伊自嘲地笑了笑,这已经不知是十年来第几次梦见他了。但以往梦见的,都是在那件事发生之后,他不带一丝冷意,甚至犹带一丝悯意,却让她每每让她从梦中惊醒的言语。以至于突然梦见这么普通这么久远的日常,让她醒不过神来。

      不同于以往被他的言语弄得从梦中惊醒,此时这梦没有一点结束的迹象,甚至越发地真切。绿草的柔软,春风的和煦,女孩子们逼人的青春气息;杨柳鲜嫩妩媚,天空廖远高阔……一切的一切,恍如梦境般的瑰丽,又散发着现实灼灼的活力。

      啊伊突然想到,这个梦如此久远,又如此清晰——那她是否能够在这梦里,再见到她的家——那个在一切发生之前,还没被毁掉的家……

      这个念头如此诱人,让啊伊一下子从凝滞中惊醒,转极静为极动,埋头狂奔起来。

      ……

      啊伊渐渐意识到这个梦境不同寻常的真实。

      她跑过被她的慌乱吸引的人群,看得到那一瞬间行人脸上的惊诧和好奇。陌生人的交谈声随着脚步渐渐变大又渐渐远去,呼呼的风声则孜孜不倦地将其绞得支离破碎,随脚印一起抛在脑后;她跑过如今还在多年以后已经被拆掉的城区,年久失修的楼房在逢魔时刻被涂上深重的阴影,白日里的摇摇欲坠,伤痕累累,在此时显得庄重而威严。时间和夕阳在这一刻赋予这些历史悠久的建筑诉说自己伟大的权力——即便这伟大最后为人类所否决。

      回家的最后一段路是一条阴暗潮湿,墙角石缝生着零星黯绿苔藓的小巷。

      家家户户翘起的屋檐,不止隔断雨水的轨迹,还隔断了日光。只有正午,才有那么些日光透下。

      而黄昏的现在,只有巷子尽头才能看见那么一团光。

      ……

      风还是那么温柔,温柔得让她想要哭泣。

      在那条漫长的小巷里,她想过这个梦的结局——

      会是怎么样呢?

      ……

      在那条仿佛无限延长的小巷一直跑下去,追逐着遥远的光芒,一直一直跑下去……

      直到梦醒,或者干脆在寂静的黑暗,机械的跑动中崩溃心智,丧失继续生存的勇气……

      她一直以来都在勉强自己活着,因为她知道这是亲人最后的牵挂——即使自己害得好好一个家分崩离析,家破人亡——

      他们都没有怪过她——不,或许是还有的吧,怪她终究被娇纵太过,让他们至死都无法安心留下她一人独自活在这世上……

      所以啊,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无论如何!

      黑暗算不了什么,在她东躲西藏的十年里,黑暗甚至是她最好的保护。十年前的她或许害怕黑暗,可现在她再也不会恐惧它。她怕的是穿过黑暗的那一瞬间。对在黑暗中穿行那么久的她,骤然的光明带来的不是喜悦,而是灼伤。让她恐惧的是不仅仅是光明,还有光明背后的真相。她受不住再一次见证家破人亡的场面,更何况这是她的梦境,再也不会有亲人陪她度过……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到达小巷尽头。尽管在小巷里心绪百转千回,这一刻啊伊却是义无反顾地穿越过那团光明。

      ……

      风还是那么温柔,温柔得让她想要哭泣。

      啊伊弯下腰喘息,最后忍不住蹲下来。喘息声越来越大,她终于承认那已不是喘息,而是抽泣。

      她看到了,看到了由厚重的四四方方条状石块累成的围墙,大方而又磊落。有绿色的藤蔓从墙头探出,在墙壁上蜿蜒出一片碧色。

      而妈妈站在大门前。

      她的五官融化在夕阳最后的余晖中。黄澄澄的光在她身前投下一道影子,长长的,长长的,恰好指向啊伊的方向。这就像是妈妈用她的影子为啊伊修建了一条无形的路,让惊惶的她可以顺着这条路,安心地被黑暗保护着,安全地不受突然的光明伤害地,投入她的怀抱。

      耽搁了这么些时间,他已经赶上来了。对啊伊毫无预兆的行为,他发出了询问:“啊伊,你怎么了?!”

      口气带着惊异更有几分质问的意味,远没有当初他对他说出让她如坠冰窖的话时的细致和温柔。

      啊伊没理他——他于她,只是过去的记忆的一个代表,一个可以让她日日自我折磨,夜夜提醒自己不能懈怠不能娇气不能忘记的标识——她扶着墙缓缓站起身,接着从口袋掏出手绢,十分细致地擦干眼泪,确保不会被妈妈看出痕迹。最后再拍拍脸上僵硬的肌肉,露出一个带着点不高兴的娇纵表情——这是这个时候的她惯有的表情,仿佛生活中没有什么值得她为之展颜的——

      整理好自己后,啊伊克制着自己的步伐,向妈妈走去。

      她紧张得连呼吸也屏了起来,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脚步慢下来。她索性张开双手直接跑向妈妈。

      明明不过三四十米的距离,却让啊伊提心吊胆。直到妈妈主动抱住了她,啊伊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的喉咙已经火辣辣地痛了起来,四肢沉重得再提不起一丝力,心脏剧烈地跳动,激烈得好像下一秒就会骤然停止。

      啊伊紧紧地抱着妈妈,埋在她怀里急促地喘息着。胸口绞痛无比,她却觉得有一股满足感于剧痛生起,逐渐漫过了整个心脏。

      十年里无法填补的空虚,一个怀抱就让它满足。

      好简单……

      可人世间已没有这个人,再没有第二个这样的怀抱,唯有在这梦中才可相遇。

      心脏越发疼了,可这疼却让啊伊真切地感受到活着。

      心乱如麻,狂喜,剧痛,还有那些记忆交错,啊伊的意识渐渐承受不住这样极端的混乱。

      “妈妈——”

      啊伊急促地尖叫了一声,控制不住昏了过去。

      ……

      意识再次清晰的时候,啊伊意识到梦醒了。

      她只叫了一声妈妈,只抱了妈妈一下。

      啊伊悲哀懊恼得想要流泪,却只长长,长长地呜咽了一声。

      她以前看过一个故事,说是一个婴儿生下来,若哭泣欢笑都得不到回应,他就再也不会哭也不会笑了。

      她过去只当这种实验残忍,哪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不会哭了呢。

      她现在只会像小兽那样地呜咽--再也不渴望回应甚至拒绝得到回应--只为了排解那突如其来无法抵挡的绝望。

      啊伊又急促地喘息了几声,那些汹涌的情绪终于被压抑下来。

      她已经家破人亡了十年,不是当初那个十七岁的少女了。

      啊伊强迫自己忘掉妈妈,着力思考起自己现在的处境。

      这回已经躲了三个月了,对方还没追来……上回付出重伤代价所导演的死亡被当真了吗?

      ……

      没有谁是天生娇气,也没有谁是天生顽强。啊伊当初只是个软弱又有些任性的女孩,现在是没有别的愿望,只想活下来的家伙--不再是女孩。

      啊伊记得以前看过的少女漫,说女孩是由砂糖、香料,还有很多很多美好的东西做成的——但她,在家破人亡之时,在他细致温柔的话语之中,在亡命天涯执着于一线生机之际——就早已被这个世界抛弃……

      由是,她舍弃了女孩这个被世界眷顾的称谓。

      ……

      啊伊惊觉自己的思维已然开散,精神无法集中对于在危险中潜伏十年不死的她实在是太久远的事了,她想要活着,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无论多疲劳都要保证精神高度集中。她也确实十年如一日兢兢业业地奉行它,从不曾违背--除了今天!

      到底怎么了?思维凝滞,精神溜号,情绪失控,现在连脑门都痛了起来。精力如此不济,身体又那么沉重!

      遭暗算了吗?

      可明明如此危险的处境,为何她偏偏觉得如此放松??

      放松……

      啊伊蓦地一怔,她能十年精神集中,正是因为从未放松。当初突然失去家的庇护,让她如惊弓之鸟一般,精神永远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十年颠沛流离的生活,也曾有过平和的日子,但她从未找到一个能让她放松下来的地方。在东躲西藏的夜晚里,她曾想过,也许再不会有一个地方能给她轻松了。

      因为,她的家——早已不在。

      现在的轻松——是药物的作用吗?

      啊伊心底愤怒,睁开了双眼。在一片云淡风轻的脸上,只有从这炽烈的眼睛才可窥见她心底的一丝颜色。

      怔了一下,啊伊眨了眨眼,再眨了眨眼。

      她看见一扇窗户,温暖的晨光从绿藤缝隙里射进来。

      天亮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