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色汤汤》子衿扬兮

3、初遇 傲之轻轻一

　　傲之冷笑一声，伸出两指轻轻夹住枪尖：“卿卿，你的这位朋友可有些急躁呢。”
　　元裴卿小脸一白，赶紧拉住元灏倧：“敖老板勿怪。我这哥哥平日里极少出门，性情孤僻些。不比咱俩，开得了玩笑。”
　　傲之轻轻一笑，移开枪尖：“倒是我轻薄了，还望这位公子海涵。”说罢，回头大步离去，边走边说：“卿卿的雅间里备了十坛上好的清风醉，今儿我请客。”话毕，火红的袖子一甩，元灏倧只觉耳旁“啪”的一声，一绺额前碎发已是悠悠地飘了下来。
　　元灏倧的脸立马黑了。
　　元裴卿偷偷擦掉额头上的一滴汗，扯着已经炸毛的元灏倧赶紧进了房间：“大哥莫要介意。这敖老板是个性情中人。人品当然是最信得过的，要不然弟弟我也不会跟他这么熟络。只是哥哥你这多疑的性子也要改一改了。动不动就给人一下马威，人家又不是吓大的。”
　　元灏倧长叹一声，抬手倒了一碗酒，仰头灌了下去。清冽的酒香瞬间满屋，熏得元裴卿也有了几分忧愁。心里默默叹着：十年追杀，若不是最终逃到了自己舅舅的部落里，这个倔强坚强的大表哥早就葬身莫达哈拉的戈壁滩了。

　　原来，这元灏倧本名柯桓东，是东胡最北边乞轲比部落的大王子，当年毗邻的扶罗部落为了抢夺牧区，突袭了乞轲比，首领柯肇昭死在了战场上，他的大阏氏为免受辱愤而自尽。而扶罗的首领硕端多下令一定斩草除根，年仅八岁的柯桓东只得带着三岁的弟弟柯桓北一路被追杀，在莫达哈拉戈壁上逃亡。
　　也该柯桓东命中多磨，逃亡的路上的第二年，柯桓北便走丢了。那是一个冬雪纷飞的日子，兄弟俩躲在一个小丘下的山洞里避寒，桓东见桓北饿的受不了，就出去找食物，大雪满山，那就能找到吃的？就在桓东绝望了打算回去的时候，迎面却来了一只皮毛嶙峋的孤狼。一人一狼在雪中对峙良久，饿狼还是扑了上去。当柯桓东伤痕累累、一身血污的拖着孤狼的尸体回到藏身的洞里时，却只看到洞口一长串小小的脚印，桓北不见了。柯桓东发疯一样的找了七天七夜，但桓北就像消失了一样，从此再无踪迹。
　　后来，柯桓东在莫达哈啦戈壁上又流亡了八年，终于逃到东胡西南边陲的戎跋部落，部落的首领是他的亲舅舅——元离圩。
　　没有人知道更名前的元灏倧是怎样度过这八年的。元裴卿还清晰的记得，元灏倧像一个野人一样被带进父亲的大帐，那双眼睛就像一匹凶狠的恶狼。
　　元离圩养了他几年，后来又分给他一块牧场和十几户牧民。他从自己放牧养马开始，到现在已经吞并了周边的两三个部落。这十年来，他是东胡最具威胁的男人之一，尤其是手下一队黑狼骑，个个都是戈壁滩上的精英战士，几乎是战无不胜。
　　元离圩去年辞世，去世前把自己唯一的儿子元裴卿和元灏倧叫到一起：“灏倧，你既归了母姓，元家就有你的。裴卿和你虽是表兄弟，但是一笔写不出两个元来，他性子跳脱，戎跋有你在，我很放心。只要你的舅母们、部落里的牧民安好，只要你看着你现在唯一的弟弟不惹是生非，我就能闭上老眼了。”
　　元灏倧握着元离圩和元裴卿的手，深深的看着救自己脱离流亡生涯的舅父：“舅父，你既是舅舅，亦是父亲。你托我如此重任，我又怎能辜负。我这一生，只求能灭了扶罗为我亲娘报仇。不管日后打下来的牧场有多大，必有裴卿的一半！”
　　元离圩老泪纵横，又看了一眼自己的亲儿子：“裴卿，可要好好听你哥哥的话。”话毕，便撒手人寰了。
　　元裴卿看着眼前给自己灌酒的大哥，心下不免又生出了几分酸楚。他一手提起酒坛，一手抚上元灏倧精装的后背：“大哥，敖老板的酒在这滢西是独一份儿的好，今儿个就让咱兄弟俩不醉不归。”说罢，提起酒坛灌了下去。
　　元灏倧看着裴卿这个样子，也知他是忆起了旧事，心里怕他又难受，反而回手攥住裴卿：“裴卿，我不是多疑，只是这回事关重大，不得不小心行事。虽说这敖老板是军师力荐的任务，可也不知根知底，怎的放心让他左右了。”
　　元裴卿有些醉意，不以为然的笑了笑：“大哥小看了他，这里是通极北冰海唯一的关卡。他已经是不知道见过多少这种见不得人的交易了。”
　　灏倧颇不相信：“咱们这次可不是往常的矿藏交易，要是被其他部落的探子知晓了，一场大战在所难免。我本意并非如此，只是不得已为之，要是手头有那套图谱……”元灏倧长叹一声，“想来咱们也不必这么费劲了。”话音未落，只听窗下“啪”的一声，元灏倧立刻抄起银枪，一个枪花刺开了廊下的对开梨木雕花窗。
　　窗扇忽悠忽悠的晃着，一个人影也没有。门在这时候却悠悠被推开，柳傲之手里托着一盘精致小菜，笑嘻嘻的跨步进来。
　　“敖老板，干嘛要窗下听话？”元灏倧冷冷地问。
　　柳傲之嗤笑：“我的地方用得着偷偷摸摸的听吗？我想听自然会大大方方进来听。有些人未免小看我了。”
　　元灏倧冷笑一声：“好狂傲的口气。”
　　柳傲之白眼一翻：“好迟钝的男人。”
　　元灏倧立马炸毛。
　　这个反应让柳傲之非常满意，她不禁微微一笑。这一笑竟是有万般的娇媚，那双如烈焰燃烧的明眸，在这微笑中竟如月色一般柔美婉转，眼波流处，几分流盼顾，朱唇微启，多少意欲诉。竟把个元灏倧看的多了几分醉意。朦胧中又想，这二十几年中，竟没有个像她这样的妙人儿，笑的让人心都酥了。
　　柳傲之放下托盘，一回身看见元灏倧这醉态，倒生出几分顽皮，于是忽地凑到他脸前，一只手指托起元灏倧的下巴，轻浮地说：“公子怎么也有这爱好？不如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罢。”
　　元裴卿一口酒喷了出来。
　　柳傲之仰天长笑着踱出了醉桃源的门。
　　元裴卿“咳咳”的咳嗽着，使劲儿摁住马上要发飙的元灏倧，心里颤颤的想：这敖老板胆儿太壮了，这会儿的功夫就惹得这只戈壁滩上的狼两次炸毛，也不知道这趟生意结束前自己还有没有命摁着他俩不打起来。
　　元灏倧这边已被柳傲之扫了喝酒的兴致，回手拍拍元裴卿的肩膀：“裴卿，哥哥累了，找间房歇了吧。”裴卿忙招呼来小二，带着自家大哥上三楼休息去了。

　　夜深人静，街上早已敲过了三更的梆子。滢西的老百姓都喜欢早早关门睡觉，热闹了一天的栖凰楼也沉沉的进入梦乡。
　　几个黑色身影跃过几重低矮土坯房，在明亮的月光下，敏捷又有序的向栖凰楼飞去。

　　栖凰楼楼东最高的暖阁上，柳傲之正在窗下饮酒。月色甚好，让她不禁又回想起三年前从柳府离开的那个夜晚。那夜的月色，也如现在般皎洁流光。傲之从怀里掏出梅岐南留给她的玉佩，那诡异的青色光芒在月色下隐隐烁烁。一路逃婚到滢西，傲之也不知道自己吃了多少苦头，风餐露宿是小事，虎豹豺狼更是打了不少，一路上靠着从家里带来的那点儿盘缠和变卖猎物也能有的吃。不过最可怕的是遇到山匪，就算自己一身的功夫不错，也难敌一群汉子们的攻击。
　　傲之浅酌一口，把玉佩默默放回怀中。这是救命的东西，定要好好收着。她想着自己刚出西京没多远，一群剽悍的山匪就拦住了她。一番苦战，若不是不小心从怀里掉出的玉佩被那大当家的看到，也许自己的小命就这样交代了。那个大当家的看了这玉佩，脸色竟是一阵惨白，不仅喝住手下，归还了傲之的东西，还恭敬的奉上一包银两，又派了自己的管家护送傲之过了三个省。
　　临别之际，那管家对傲之说：“姑娘，若再遇匪类，持此玉见他们的当家人可保平安。”傲之半信半疑，然而后来又遇到几拨山匪，她照管家的话说，竟也都纷纷效仿。她不能去问山匪，可也无法再问梅岐南，只得好好收着这块奇异的玉佩，凭着自己的一点儿聪明在滢西落住了脚。月色映着傲之流光溢彩的双眸，那双眼睛竟微微带着些许忧伤和醉意。

　　傲之对月独酌，却也悄无声息。因而那几个不请自来的黑影飘上栖凰楼的角楼时，傲之已经把自己隐身在浓浓的黑夜之中了。她瞧着那些个不熟悉的人，反手拉了一下窗户底下的警铃，一时间，管家和伙计们的屋子里，都响起了一种极其细微、仿若虫鸣的声音。
　　黑夜中，一双双眼睛亮了起来，那些黑影，已在这些眼神的包围之中了。

作者有话说

　　未更完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