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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话 ...

  •   话说康熙四十五年,一派盛世祥和景象,正是:天下太平,马放南山刀入库;民安家乐,珠玉盈盆米烂仓。
      怎知这年冬季寒冷异常,天南地北,尽日愁云漠漠,阴风惨惨,除夕这日,竟降大雪,鹅毛大片飞了一整天。有一首五言单道这日的雪:
      乾坤无二色,天地一片白;
      路上行人罕,旧迹新雪埋。
      已入黄昏,天日晦暗,孟家村懒卧在白雪皑皑的长乐山脚。孟家村仅有一姓,村中老人说祖上为避兵祸逃难到此,自此生根发芽,绵延至今。
      村头第一家,为本村第一大户,孟德昭老爷,孟老爷中过秀才,颇会读书知画,也善经营。有人说他家书画比钱多,有人说他家钱比书画多。还有一件街头巷议的,他儿子孟勖趫,现年三十岁,正攻举业。幼时于村头玩耍,得遇一麻衣,老相士捻须颔首,觑之良久,谓之相貌奇特,久后必有富贵,能位极人臣,然不得其死。后来孟勖趫一时权倾朝野,最后终被赐自尽,真神相耳。这是后话。
      但见入村那条路上,摇摇摆摆走来三人,咋一觑极似夜路醉汉,定睛一瞧,却是一大两小,若说大人饮酒尚在理,这小孩家哪能喝成醉泥鳅。看官,你道是谁,原来是三个要饭的,似爷仨:你道他为何摇摇摆摆似醉汉,衣不蔽体,饥寒交迫,纵是钢铁汉,也成烂稀泥。
      看官,你没做过要饭的,又怎知要饭的苦。但见:脚见两趾,泥雪同汗渍相侵;腿露双膝,骨肉共白雪一色。头含银葩,鹅帽一顶紧扣;手携二子,枯枝垂挂破壶。
      踉跄来至村头,头一户便是高门大院。但见红烛高挂,烟随雪舞,笑声杂沓。见此情景,那男人不竟长叹一声,泪珠儿滚落衣襟。半响,拍落头顶积雪,整理衣衫,结束停当,前去叩门。扣了四五下,后退两步,微欠着身子,立于墀上,专等人来。
      门开处,但见一个老管家,头戴黑棉帽,帽上几缕细毛儿迎风轻颤,身着黑棉袍,上下一色,臃肿似熊。看见这三人,一根钓鱼竿带着两个小冻猫子,便蹙着眉道:“我说是谁个,火急火燎的,也不瞧瞧今天是么司日子,见了就去敲,你不怕手痛,我还怕把门捶破了,去去,赶紧走,大过年的遇到要饭的,明年莫要倒运。”
      那男人听到此,却直起身子,面无愠色,一无表情,欲言而又止。那黑熊管家见此恼了,便道:“敬酒你不愿吃,想吃罚酒咋地,赖着不走,想讹人,别以为今天好日子打不得人,惹恼了,后面就叫小厮拿棍棒来。”
      那小孩儿哪晓得事,饿的早已头昏,听到吃酒,又听到棍棒要打,赶紧说道:“爹爹并不曾吃你的酒,怎的却要拿棍棒来打,”那管家看见这小猴,扬起手做欲打状,且说道:“小赖猴,凭你是孙悟空,也逃不出我手心,大的不说话,倒推小的出来,我看你们真是熟盗惯匪,你这做老子的也不算良心,这小细儿长的也还排尚,就带出来要饭,将来要一辈子饭不成?竟有你这样做娘老子的,”这边正闹在一处,忽听得一阵脚步声,再一个男声道:“谁在那聒噪,”管家赶紧抬头张望,从走廊边转过一人来,但见一个公子哥,白面无须,剑眉深目,头戴鹅绒帽,中间镶一块绿莹莹翡翠,身穿貂皮缎锦袍,腰系玉坠,脚穿白底粉面雪地靴。那管家后退两步,欠身道:“大少爷温完书出来看雪景?小人吵了少爷兴致,该死。怪就怪就些个要饭的,大过年的砰砰的来敲门,赶还赶不走。”
      看官,你道这管家口中的少爷是谁,原来正是孟勖趫。这老管家本是孟德昭葭莩亲,因为人机巧,又懂田庄,所以就帮忖着些,让他管理田庄及家中杂事。这日孟勖趫读书倦怠,适值大雪,便掷书更衣,信步闲院,以解其乏,正碰到这二人争吵。
      孟勖趫向这边看来,但见一个瘦高男人独立凛风中,敝衣破絮,面色铁青,却熬然树立,无半点缩瑟,虽潦倒衰败,眼神却无丝毫怅怨,英气比寒风更逼人。怎见的:
      劲竹笑狂风,腊梅傲雪开;
      寒士旅穷途,犹带书香来。
      孟勖趫见此情景,知他非等闲人,必有些诗词文章在肚里,自己又好结交人,若他不是朝廷通缉的要犯,杀人越货的贼盗,便和他相与,又一想,若上来就问他个详细,必会让他误以为疑他,文人都有个傲气,岂不伤了他,罢了,先留一晚,明日再说,这里主意已定,便对管家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图,他这般光景,赶出去就是个死,我们年孟世代行善,么样能见死不救,”那管家接道:“就是说,少爷菩萨心肠,老天爷都瞧着的,来年一定中个举人,我也是替少爷这样想,才留他到这咱,小人哪敢做主,不专等少爷过来发落。”孟勖趫道:“收拾一件干净房子,打盆热水,再找几件干净衣裳,要厚的,让厨房做点热菜热汤一并送去,”转身向那男人拱手道:“先生暂且屈住一晚,容某再做安排,”那男人听见这等安排,又拱手称他先生,哪还忍的住,早已泪滚衣襟,让两小儿跪伏于地,长揖道:“先生大德,永世不敢忘,大恩不敢言谢.”
      孟勖趫赶紧拱手道:“先生严重,还请先生先带小细儿去洗漱饱餐,某明日再叨扰。”
      老管家笑嘻嘻带着他们去了。带至房中,转身又出去,旋即带来三个小厮,一个拿着棉被衣物,一个拎着热水壶,一个掇着炭盆,都进来了。一大两小三人洗毕,焕然一新,老管家又带小厮拎着食盒果盘进来,见这男人仪容相貌,飘洒修洁,遂即拱手笑道:“少爷真是没看错,莫说先生打扮起来还真排尚,老小子前面说话不好听,莫往心里去,”男人心里本厌他,一宗,他是少爷家管家,不好给眼色,二宗,现今寄人篱下,总得低一头。因拱手道:“老管家莫要这般说,亏你忙前忙后,我爷仨才能暖体果腹,老人家也乏了罢,不敢麻烦。”老管家笑嘻嘻道:“先生吃完也早点睡瞌睡,短缺什么,叫小厮来给我吱一声。”说毕转身去了,男人回头看时,那两个小饿猴儿已是满嘴塞鼓鼓的,嚼都嚼不动。男人看此情景,不自觉沉了脸,旋又长叹一声,拿了个馒头,木然嚼着。食毕安睡,一夜无话。
      次日,雪霁天晴,男人立于窗前,看风中梅花摇曳,霞光映雪,信口吟哦:
      欲把此身比梅花,一般风骨毫不差;
      岁岁寒冬迎雪笑,贱躯何日得还家。
      刚吟毕,门外响起拍掌声,接着道:“好诗,真真此情此情全在其中,先生这般人物,潦倒沦落至此,莫不是经历多大变故,小弟愿尽绵薄,先生务要实说,别瞧不起小弟才是。”那男人闻得此声,回头看时,却是孟勖趫排闼入,遂即拱手道:“拙作污耳,在少爷面前失礼了,”遂即逊坐,两人各谦让了一回,都坐下了,孟勖趫遂道:“先生这般说,确实让小弟心里不舒坦,你我相交虽不过一日,姓名尚不得知,但我对你一见如故,恨相见之晚,先生总是这般礼恭情谨,着实让小弟惭愧,小弟招待不周。”男人听此,赶紧站起拱手道:“少爷此言,折杀我了,少爷续命之恩,永世不敢忘,”未等说完,孟勖趫站起来道:“你看,刚说完,又是这样,站起来做么司,一口一个少爷,你我性情相交,怎比的俗人,今后以兄弟相称,兄长务要嫌弃,小弟愿尽绵薄,兄长切不可隐瞒。”
      两人又都坐下了,小厮上来献茶毕。男人呷了一口润润喉,遂开口道:“弟姓闻名秋堂,本浙江绍兴府人,家父原是县衙县丞,性刚鲠,为官清廉。本县原有一人李山河,班里出身,唱的好曲儿,县衙老爷们家唱堂会都请得他去,一来二去,便与这些权贵相与了,他为人巧佞,善钻营,尤其侍那县太爷,比亲儿子还巴结,县太爷让他做了县丞。家父读一辈子圣贤书,怎肯与这般奸猾的伶人为伍,上来就不睦,怎知这李山河做了县丞,又有县太爷的后台,更是乖张,整日里耀武扬威,好事一件没干,坏事倒是一箩筐。家父几次参劾他,那县太爷就是打太极拳的高手,和稀泥的鼻祖,并不理会。怎知这李山河晓得了,记恨在心,伺机报复,一回抓住了机会,不知从哪里得了家父的诗集,竟合其他人,诬陷家父诗中有反意,下了大狱。父亲平日里鲜与那些官油子们走动,没一个出来说话的。母亲日夜哭泣,没的整,我就去县衙跪了,县老爷派人来说:‘这事我也没整,需原告撤诉,你拿五百两银子,我替你打把那本反诗买回’,回家与母亲说了,就搜出经年积蓄三百多两,把能卖的再卖点,又左邻友舍借,才凑齐。哪晓得银子交去两天,县太爷派人来说父亲瘐死狱中。母亲一听,呼天抢地,死了几次,挨了几个月,也跟着去了。父母在时,百么司不用我操心,只管读书,这一走,我没着落,不会营生,又是债,伤心恚恨,成日家水米进不了一口,想到老婆孩子,只好寻个馆,敷衍日子。哪晓得老子是豺儿是狼,他儿子李霸天更是坏到天上,死了十八层地狱都不收的种,成天带着群二流子闲逛,扑蜂追碟。那一日碰到贱内,公然辱戏,贱内刚烈,竟投了河,临走时嘶喊要我为她报仇,父母走了,我只与她相依为命,她一走,我万念俱灰,哭成了稀泥,想我懦弱,再报不了仇,到了河也要跳。街坊们将我拉住,两个儿子牵了来,左右劝说,才罢了觅死的念头。这李家把我害的如此惨,怕我一把火与他都成灰烬,又寻机陷害,将银子偷放我家中栽赃偷盗,下了狱定要发配,县太爷从中调停,最后将我祖宅充官,将我赶出绍兴,才算了事。之后我再不寻死,想着,我报不了仇还有儿子,还有孙子。就带着到北方寻亲,一路要饭,想着要饿死冻死。得遇兄长,才又续了口气。”闻秋堂说毕,泪珠儿又滚了下来。
      孟勖趫听完就炸开了,啪地拍在桌子上,骂道:“还有这般脚底流脓头顶长疮的王八羔子,生出来就该丢到粪坑,活在世上白糟蹋粮食不说,还成日干这些伤阴鸷的事,碰到我,不把这起龟孙打回娘胎,算是便宜。”
      旋又说道:“兄长这般茫茫去寻亲,路上好坏不去说他,就是那亲戚,是死是活只有老天爷晓得,就是还活着,找到了就一定能得好?兄但听弟一句,一宗,弟如今正做举业,兄长文章千古,闲时还多要叨扰兄,二宗,小儿要入学,村塾里那些腐儒,怕耽误子弟,兄坐过馆,若兄不嫌弃小儿愚钝不堪教化,就在敝处开个馆,贵公子也一起,馆金自不比别处差。”
      这闻秋堂听了,忙向外叫道:“闻忠,闻武,进来与你孟世伯磕头,”那两小细儿跑进来,三人就跪在孟勖趫面前,孟勖趫大骇,赶紧去扶曳。
      闻秋堂不愿起来,跪地上道:“弟有话说,若依的,便是赶也赶不走,若不依,磕完头就去,大恩日后报。弟实也敬佩兄长人物,只是这般光景,不敢高攀,蒙兄不弃,又做这许多安排。只是这‘兄长’二字万不敢僭越,今后还是叫弟秋堂。馆金的事也万不可提起,”孟勖趫叹气道:“便依了。”
      这边说了一回,小厮送来早饭,就在一起吃了。孟勖趫带着闻秋堂去见了孟老爷,将前事又说了一遍,孟老爷亦将李氏父子咒骂了一回,又将闻秋堂安慰了一回,无非要他安心住在这里,闻秋堂亦拜谢,孟勖趫便领着他出来。这里又指派管家打扫一间房子做学堂,安排桌椅教案,一应学习器具。那边又唤孟硕孟颀出来拜师。这孟硕孟颀原来与闻忠闻武一般的年龄。四个小细儿见了,便玩在一处。
      自此闻秋堂便在年家带着四个学生,闻秋堂祗谨谦,诗书又好,上下都合得。闲时与孟勖趫讨论诗词文章,转眼到了秋天,孟勖趫要进京秋试。未知孟勖趫能否高中,见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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