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攸宁》沈落微

39、第三十八章 长安，采薇

　　长安，采薇堂，日头正盛，卫攸宁蹑手蹑脚地到了厨房门口，窥视着厨房内的一切，绿衣女子正在灶台前忙活，攸宁欠着身子看了许久，想道，那锅用井水凉过的绿豆汤应该是在橱柜里头，只是，该怎么避开她呢？
　　楚翎盖上锅盖，往灶内添了些柴禾，漫不经心道，“宁宁，你不在前头坐着，有人来看诊怎么办？”
　　卫攸宁往后面一缩，又被发现了！我就不明白了，你一个没学武功的，耳力怎么那么好！
　　楚翎走到厨房门口，轻弹了下攸宁的额头，“不是给你盛了小半锅吗？还跑过来偷。”
　　卫攸宁一脸苦闷地看着楚翎，指指日头，“这暑气都上来了，你还给我喝热的绿豆汤。”
　　楚翎将双手环在胸前，打趣道，“绿豆汤是消暑的，与冷热无关吧？而且你本就胃寒，体质更是寒性的，你是大夫，就不用我在这里班门弄斧了吧？”
　　卫攸宁央求道，“就一碗，就一碗嘛！”
　　“没得商量！”
　　话音刚落，前堂传来一阵喧闹，听脚步声是好几个人过来了，楚翎说道，“快去吧。”
　　卫攸宁耷拉着脑袋往前堂走去，刚走了几步，就听到前面有人大声嚷嚷道，“大夫呢？怎么光开门不见人啊？”
　　楚翎见来人有些粗鲁，便跟着攸宁去看个究竟，两人刚到前堂，一只碗便砸在脚边，碎了一地，攸宁深吸了一口气，楚翎握住她的手腕，朝她摇摇头，攸宁只好隐忍不发，迎上来的那人赔笑道，“呀，没看着有人过来！”
　　卫攸宁斜了他一眼，此人似乎在哪里见过，再往案几那边看去，自己看诊的位置早就被人占了，一块赤金牌子映入眼帘，攸宁握紧了拳头，甩开楚翎的手，绕开那人，径直走到案几前，克制着心中的怒气，问道，“修成子仲到访，有何贵干？”
　　楚翎连忙跟了上去，低声唤道，“宁宁！”
　　见到有生人，还是个姑娘，秦钰抬眸便瞧了一眼，瞧了之后目光便不肯离开，楚翎正和攸宁僵持着，两人你来我往地小声地争执起来，秦钰身旁的小厮发现自家主子的异常，便弯腰低声叫道，“公子，公子！”
　　秦钰回过神来，正正色，“卫攸宁！”
　　卫攸宁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但是语气还是极为生硬，“有何贵干？”
　　楚翎微微一笑，“这位公子，您是哪里不适？卫大夫妙手回春，定能药到病除。”
　　秦钰冷笑道，“卫攸宁，若是你有这位姑娘的一半好脸色，你这采薇堂也不至于门可罗雀。”
　　卫攸宁没好气地笑了笑，“您这皇亲贵胄，自有太医照顾，何苦舟车劳顿到这鱼龙混杂的东市来？病了就该在家好好歇着，万一有个好歹，又赖到我头上。”
　　秦钰微微眯了眯眼，淡淡地笑着，“卫攸宁，那件事情我是看在子秀的面子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你别没事找事！”
　　“没事找事的是你吧......”
　　楚翎连忙把攸宁往后拽了一把，上前道，“秦公子，我这弟弟说话就是这样，您别往心里去。公子上门定有所求，只要公子开口，我等一定办到。”
　　秦钰笑了笑，看着卫攸宁道，“你这度量还不如你家姐姐。”
　　“秦公子，你有何事直说便可，不必拐弯抹角。”
　　秦钰起了身，走到攸宁身边，小声道，“本来是想砸了你的店，不过，今日本公子心情好，算了。”
　　卫攸宁正要说话，秦钰吩咐道，“把地上的碎片收拾了，省得扎到卫大夫和他家姐姐。”
　　待秦钰走后，卫攸宁气得直跺脚，“欺人太甚！”
　　楚翎戳着她的脑门道，“你呀你呀，你这心直口快的毛病能改改吗？”
　　卫攸宁气鼓鼓地往木枰上一坐，“能改的就不是毛病了！”
　　楚翎坐到她对面，“说话带刺笑里藏刀，咱俩之间自是不用顾忌这些，从小便是如此，可是我至少在旁人面前不是这般，你呢？你迟早死在你这张嘴上！”
　　“秦钰嚣张跋扈，我就是看不惯他！”
　　楚翎也懒得再苦口婆心，“看看虞姑姑回来怎么收拾你！”
　　卫攸宁撇撇嘴，一言不发，楚翎便说道，“我要回长陵了，爹爹要回来了，我得回庄准备准备。你呀，也得学学怎么填饱肚子，每次都劳累夕照哥哥。”
　　攸宁白了她一眼，“知道了，烦死了你。”
　　“还有，”楚翎扭头往门外看了看，确定没有异常后，便凑近道，“赵翀已经送出去了，前日你做的很好，都不用夕照哥哥去截人。”
　　“我呀，就一骗小孩儿的。”
　　楚翎握住攸宁的右手，“宁宁，虽然我也不赞同爹爹的做法，但是，既然已经踏上了，便不可能回头了，不是吗？”
　　攸宁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楚翎以为她还要反驳几句，攸宁却说道，“开弓没有回头箭，即便是玉石俱焚。”听到这些，楚翎便放心不少，便说道，“我去厨房了。”
　　阿翎，我说的是，既然选择阻止，那么，玉石俱焚我也不会回头。霍去病，你在塞上还好吗？

　　曹襄正在厅内愣神，门外就传来某人的一阵抱怨，“曹子秀，上次我在庭芳阁医好你的尹姑娘后，你就一门心思地关切佳人去了，把我撂在一边，之后就杳无音讯了，我今日得向你讨个说法。”
　　曹襄连忙起身迎了上去，穿着深蓝色短褐的攸宁立在台阶之下，身后是徐徐而来的虞夕照，一身白衫，一尘不染。曹襄下了台阶，连连作揖道，“上次是曹某疏忽，今日在此向卫大夫赔不是。”
　　卫攸宁噗嗤一笑，正要说话，曹襄抢白道，神情严肃，“我与尹姑娘只是熟识，并非是你想的那般。”
　　卫攸宁将双手往后一收，柳眉一挑，一脸轻蔑，“尹姑娘出身风尘，与你这位侯爷自是不能相提并论了。”
　　曹襄急着想要解释，虞夕照轻斥道，“攸宁，你这玩笑开得有些过头了。”
　　卫攸宁撅着嘴道，“我哪有开玩笑了，是子秀哥哥他没把话说清楚嘛。”
　　曹襄叹了口气，无奈中透着神伤，“我没有看低夕颜的意思......”
　　“好了好了，知道你们地位悬殊，身份尴尬，你又与当今圣上的掌上明珠自小就订了亲。可是你这样拖着终究也不是办法啊。”卫攸宁注意到面前的两位公子神色都有些黯然，打着哈哈道，“难得聚一聚嘛，一个个愁眉苦脸的，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啊？”
　　虞夕照忽的清醒过来，莫非让她瞧出了什么？
　　曹襄说道，“攸宁，子毓说许久不见你了，你去后院同她说说话吧。”
　　卫攸宁白了曹襄一眼，“你们又在秘密筹划什么？”
　　曹襄笑道，“你上次那么生气，我们有事哪还敢瞒着你啊？”
　　卫攸宁吸吸鼻子，“也对，你们都是正人君子，不像霍去病，心眼儿比马蜂窝还多！”
　　“马蜂窝？”曹襄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只好笑着摇摇头，“我说这些日子怎么总觉得少了些什么，究其原因，是去病不在长安，我们这些人也少了听你们斗嘴的乐趣。”
　　自救了赵信的孩子之后，她一直心神不宁的，前方情形她也不得而知，此时提到了霍去病，连忙拽着曹襄的袖子道，“是不是有霍去病的消息了？”
　　虞夕照轻咳一声，“攸宁，你去后院吧，去病的消息子毓应该也知晓了，子秀兄同我应该有别的事要说，你在这里，稍后又要不自在了。”
　　卫攸宁缓缓的松开手，悻悻道，“那我去找子毓姐姐了。”
　　曹襄看着攸宁走上了长廊，“还是你这个做兄长的有办法。”
　　“好了，别打哑谜了，到底怎么了？这暑气刚上来，你倒从避暑的甘泉宫回来了。”
　　曹襄敛起笑意，看了看周围，“进屋去说。”

　　桃林深处传来阵阵琴音，卫攸宁顿足怔怔地望着林子后面隐隐约约的绣楼，《淇奥》本是在赞赏君子，怎么在子毓姐姐那里带了几分哀怨？循着琴音，攸宁到了绣楼下，楼下的书房门窗紧闭，琴音是从高处而来，今天姐姐怎么在楼上抚琴？日头渐盛，攸宁感觉呼吸有些不畅，便抬脚上了楼，她并未刻意放轻脚步，可绣楼上的琴音一直未见断绝，房门大开，攸宁见到翠竹屏风后的那个倩影，房内并无他人，见子毓如此投入，攸宁也来了兴致，取下腰际的洞箫，与琴音相和，琴声中的哀怨之音渐渐消散，和着洞箫，回环婉转，一曲奏毕，一身鹅黄薄衫的子毓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嘴角是浅浅的笑意，“今日总算是见识到了卫公子的箫艺。”
　　卫攸宁将洞箫收到背后，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笑，“让姐姐见笑了。”
　　“何时变得那么拘谨了？进来吧。”
　　子毓斟了一盏茶水递给攸宁，攸宁看看四周，“流萤呢？”
　　“想清静清静。”
　　攸宁见子毓脸色苍白，眼中透着丝丝倦怠，问道，“姐姐你是不是不舒服？”
　　子毓淡淡地笑着，“应该是这几日暑气上来了，有些不适吧。”
　　攸宁斟酌了一番，小心翼翼地看着她道，“姐姐是有心事？”
　　子毓说道，“想吃什么点心？我要流萤去准备准备。”
　　攸宁见她有意回避，索性顺着她说道，“暑气难耐，吃点心倒不合适，去年的莲子还没用完吧？就熬些莲子羹吧。”
　　“好。”子毓抬眸看看窗外，“我这边的琴音没了，流萤应该就要过来了。”
　　攸宁吃了口茶，“嗯，不急。”
　　子毓嘴角浮着一丝笑意，上下打量着攸宁，攸宁放下茶盏，有些不自在，“姐姐你为何这般看着我？”
　　子毓抬手托着下巴道，“你这块璞玉啊，是自己没上心。”
　　攸宁不明所以，刚要问，头上的发绳却被人抽开，攸宁惊愕道，“姐姐！”伸手想要回自己的发绳，曹子毓连忙起身，向后退了一步，“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这里也没有外人，我就帮你换回女儿装。”
　　卫攸宁抿抿嘴，“那说好了，别把我打扮得太花枝招展了，等下换也换不回来。”
　　“我有分寸的。”说罢，子毓引着攸宁绕到了屏风后面，打开墙角的衣柜，“衣裳首饰随意挑。”
　　流萤端着一叠点心进了房间，“小姐，奴婢听说卫姑娘过来了，所以现做了些绿豆糕。”四处看看，不见人影，“小姐？”
　　曹子毓从屏风后绕了出来，笑靥如花，“点心搁这儿，你再去熬些莲子羹过来。”
　　见子毓笑的开心，屏风后人影晃动，流萤扬声道，“卫姑娘，您若是得空可得经常过来，这几日奴婢过得是水深火热啊，有委屈都没处说！”
　　子毓假怒道，“攸宁一来你就放肆，看我回头怎么收拾你！”
　　流萤连连退到门口，“卫姑娘，您可得救救奴婢啊！”
　　攸宁在里头刚脱下自己的短褐，从屏风后探出脑袋道，“你这小妮子，有这么疼惜你的主子还告黑状，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流萤正色欠身道，“奴婢这就去准备莲子羹，二位小姐稍等。”
　　子毓掩好房门后便绕到屏风后看攸宁抉择如何，看到床榻上的青色衣裙，“上次就说送给你，还推三阻四的，今日挑来挑去的还是相中了这件，跟我还客气什么？今天可说好了，挑中都送给你，别推辞啊，若是再推辞就是你觉得姐姐我小气了。”
　　攸宁将裙衫在身前比了比，抚着衣料，“我可没觉得姐姐你小气，只是这衣裳是皇后所赐，意义非凡，你肯借给我穿我已经很知足了。”
　　子毓在梳妆镜前捣弄着首饰盒子，侧脸问道，“你怎么知道是皇后所赐？”
　　攸宁正系着腰带，随口说道，“霍去病说的啊。”
　　子毓似乎没听见，拿出一对耳饰说道，“这对明月珰如何？”
　　那对明月珰晶莹剔透，迎着光亮煞是好看，攸宁悻悻地点点头，子毓说道，“别的东西不收，这对明月珰一定要收下，这可不是皇后所赐，你大可放心。”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