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底梦》林尔

32、第三十二章 试探（中） “呸！满嘴

　　“五姑娘？”

　　许攸已经走到了穆青鹭身边，居高临下地审视着面前这个局促不安的小姑娘。

　　穆青鹭微微垂下眼眸，尽量避免与许攸的目光接触，凝神想了想，咬咬牙，豁出去了：“离恨远萦杨柳，梦魂长绕梨花。青衫记得章台月，归路玉鞭斜。翠镜啼痕印袖，红墙醉墨笼纱。相逢不尽平生事，春思入琵琶。”

　　“相逢不尽平生事……”许攸转过身，背了手，一面慢慢地踱步，一面喃喃地吟诵，一句离词经他念出来，更添了沧桑与惆怅。

　　穆青鹭很是紧张，她记得这好像是金国词人刘迎写的，但愿这刘迎已经追随着赵匡胤永远地消失于历史长河中了，不然出了什么差错，她要怎么回答许攸呢？

　　“果然是好词！”许攸背转过身来，一双眸子神采熠熠，“五姑娘这是哪里读来的词？”

　　穆青鹭语塞，敢情这位刘迎果真消失了啊！可这样一来，她要怎样去圆这个谎呢？

　　想了想，穆青鹭只好硬着头皮道：“让先生笑话了，这倒不是别人的，是唐十九公子作的词。”

　　许攸大笑：“原来是唐满这小子！”

　　穆青鸢便瞪了穆青鹭一眼，穆青鹭连忙低下头。她倒忘记了自己的身份，造次了。

　　许攸又问了问穆青鸢与穆青鸾几句，便让姊妹三个各自写了大字，点评了一番。

　　穆青鸢每日里是必要练一会儿字的，写得好也不算什么，奇得是穆青鸾一手簪花小楷竟也不差。

　　穆青鹭不由得就想起在甘肃时，穆青鸾曾说起过她还一本书未读过时的酸涩，心里微微叹了一口气，还真是不能小瞧了这位六妹妹呢。她早就应该想到的，小章姨娘好歹也曾是高门大户里的千金小姐，就算穆青鸾未曾启蒙，有这样一位生母，能读书会识字也不稀奇。

　　倒是穆青鹭还不成样子的一笔字让许攸好一阵笑话。

　　穆青鹭暗地里咬牙切齿，这算哪门子的高人名士？不就是写得难看了一点么，他一个大龄青年有必要如此嘲笑一个小萝莉么？

　　好不容易挨到下学，穆青鹭整个人都没有精神了，那穆青鸢却还一脸郑重地拉着穆青鹭去清荷苑。

　　穆青鹭只好匆忙跟穆青鸾打了招呼，又让绿烟回去与红篆说一声，就跟着穆青鸢拐上了去清荷苑的小路。

　　这边鹅蕊就看着自家主子有些难看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道：“姑娘，咱们要回去么？”

　　穆青鸾冷笑一声，道：“不回去还能怎么着？难道要厚着脸皮跟着人家么！都是一样的姊妹，偏她就能左右逢源！”

　　鹅蕊不敢接茬，只得低着头轻声应了声“是”。

　　一路上穆青鸢就没给过穆青鹭好脸色看，穆青鹭也不敢说话，主子们气氛不佳，小丫头们自然也闭紧了嘴，只苦了琉璃，一会儿低声劝说着穆青鸢，一会儿又温声与穆青鹭说笑。

　　一步一步挪到清荷苑，进了门穆青鸢就直奔西稍间，遣了丫头们出去，回身瞪着穆青鹭，冷笑道：“好个不知廉耻的丫头！”

　　穆青鹭面上一红，想着要分辩几句，可被穆青鸢的眼睛一瞪，到嘴边的话又给咽了下去，倒真有了几分怕长姐的样子。

　　穆青鸢兀自坐在炕沿上，穆青鹭只好找了个锦杌，只虚虚地坐着。

　　“穆青鹭，你到底知不知晓自己的身份？”

　　穆青鸢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平日里瞧着你虽然爱玩，但总算还是个知道分寸的，哪里想得到今日里竟会这么冒失！你到底还是一个闺阁女儿家，怎好看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唐家虽与咱们家是通家之好，可到底也是个男儿家的手笔，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穆青鹭还能说什么？说其实这不是唐满的词，是她从宋词大全上看到的？那不给当成妖怪才怪！只得低了头，两手使劲绞着帕子。

　　“若是一般的词也就罢了，偏生是这样的……什么‘相逢不尽平生事，春思入琵琶’，呸！满嘴的淫词，没得带坏了性子！今儿个我就去禀了母亲，明儿个不让那唐满进得后院来，看你还敢读这些不敢！”

　　说罢就要起身，穆青鹭急得一把抓住了穆青鸢的袖子，声音里都带了哭腔：“好姐姐，好歹疼惜妹妹些！妹妹年纪小，一时想不到这些，口无遮拦也是有的。如今姐姐教我，妹妹从此后再不敢了！”

　　穆青鹭是真的害怕穆青鸢去告诉徐氏，她也知道今儿个做得太过了些，若是许攸是那等嘴碎的小人，不出今晚，她的清誉就算是毁了，连带着唐满也有些不好。可当时那种情况下，她只能推出唐满来。

　　她相信，依着唐满对她的心思，事后对证，唐满是一定会站在她这边的。这才只顾着脱身，而忘记了礼数。

　　穆青鸢就叹了口气，伸出指头狠狠地戳了穆青鹭的额头：“你呀！让我说什么好！亏得今儿个只有咱们几个在场，若是被嬷嬷们知道了，你这顿训斥是跑不了的了。”又自言自语道：“云翛先生品行高尚，是断然不会说出去的。琉璃与绿烟都是咱们的人，自然也没有这个胆量，只六丫头那里却有些麻烦。”

　　说着又狠狠瞪了一眼穆青鹭：“都是你惹出来的祸端！六丫头是个什么性子，咱们两个都清楚！倘若哪日不顺她的意了，将这件事捅到爹爹母亲那里去，小心你是要挨板子的！”

　　穆家家风严谨，未出嫁的女儿家同公子少爷一般教养，若是犯了大错，请出家法来是免不了的。

　　穆青鹭曾听绿意说起过，她有个姑姑，就是因为犯了错，被狠狠地打了一顿板子，差点丢了性命。结果虽然捡回了一条命，却因为体弱，至今都瘫在床上，跟丢了命没什么两样。

　　穆青鹭眼里就有了泪花，不过是几句话而已，却铸成了大错！

　　“算了算了。”穆青鸢瞧着穆青鹭眼泪汪汪的样子，心有不忍，将她按回到小杌子上，“六丫头一向有些怕我，过几日找个机会，我好好敲打敲打她，谅她也不敢说出去。”

　　也只能这样了，穆青鹭含泪起身给穆青鸢行了礼：“妹妹多谢姐姐。”

　　却被穆青鸢一把托起：“瞧你这个样子！素日天不怕地不怕，今儿个却被一顿板子吓破了胆！不过是怕你从此后性子不改，传出去毁了女儿清誉罢了。看你，老绞着一条破帕子做什么，手都绞红了！”

　　穆青鹭顺势就拱进了穆青鸢怀里。这位二姐姐虽然傲气，性子又古怪，但只要得了她的心，便是她放在心尖尖上的人了。

　　许攸因要忙着修书，与穆家约定隔三日上门授业，姊妹三个便清闲了，谁料几日后，徐氏却请了京城有名的绣娘进府教姑娘们女红。

　　穆青鹭头“嗡”一下就大了。

　　让她读书作词练大字还说得过去，可要缝缝补补绣绣花，那可就真的要了她的命了。

　　绣娘姓花，原是宫里出来的，为人刻板严厉，对针线很是挑剔。

　　穆青鹭特意带着针线好的绿默去，却仍不免被训斥一番，末了更是留了她多练一会儿。

　　今日穆歳阳也留在正房用饭，徐氏就没有等穆青鹭，只吩咐了厨下留饭，待伺候完了穆歳阳，要打发穆歳阳回前院休息时，穆歳阳就摆了摆手，闷声道：“晴好那丫头这几日身子不大舒服，我还是留在这里吧。”

　　徐氏自然欢天喜地，好声好气地伺候了穆歳阳一夜。第二日便私下吩咐心腹薛妈妈，去好好查查晴好到底是怎么回事。

　　穆青鹭来请安时，正好碰到从前院回来的薛妈妈。

　　薛妈妈这个人很会讨巧，见了谁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就是在不受待见的小章姨娘面前，也是恭谨得很，因此府里上下都愿意与薛妈妈亲近。

　　“给五姑娘请安了。”

　　穆青鹭偏了偏身，虚受了礼，点头笑道：“妈妈好。”

　　薛妈妈笑得眼睛都瞧不见了：“几日不见五姑娘，姑娘出落得越发好了。这把嗓子跟黄鹂鸟儿似的，说起话来让人心里熨帖得很。”

　　“妈妈谬赞了。”穆青鹭不好搭茬，由着小丫头打了帘子，一脚迈进了正房，“妈妈才从前院来？”

　　“正是，是太太嘱咐老奴给老爷送些东西的。”

　　穆歳阳一大早就上朝去了，此时还没回来，哪里要薛妈妈去送什么东西？何况平日里去前院递消息送东西的都是孙妈妈，薛妈妈是负责管理库房的，怎么却顶了孙妈妈的缺儿？

　　这里头一定有鬼！

　　穆青鹭眼睛一闪，看着身边的红篆面色安然，心下狐疑，只好笑了笑：“有劳妈妈了。”

　　徐氏正歪在炕上看账本，听见丫头报说五姑娘来了，忙让冬露带着丫头们摆饭。

　　那薛妈妈就随着穆青鹭进了门，先行了礼，随后挽了袖子伺候徐氏用饭。

　　穆青鹭拣了碗栗子粥，抿了一小口，眉头皱了皱：“这粥有些甜了。”

　　桌子上还有一碗及第粥，一碗薏仁红豆粥，一碗糯米粥，都不是穆青鹭爱喝的。

　　徐氏就对冬露道：“今儿早上不是还热着新鲜羊□□么？”

　　冬露神色尴尬，支支吾吾道：“今儿个老爷是留在正房里用饭，厨下还以为是在前院，就将老爷的那份羊□□送到前院里了，才刚老爷急着用了饭去上朝，曹婶子便将五姑娘的那份羊□□送到咱们这里来了。”

　　穆府里只有穆歳阳和穆青鹭喜欢在早晨喝新鲜羊□□，徐氏便吩咐厨下每日早饭时预备两碗，只留着给穆歳阳和穆青鹭。

　　徐氏脸色就有些难看起来：“送到前院去的那份谁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