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一 洛阳 ...
-
一
洛阳城中，正是清晨。昨夜的雪已积成一寸厚，于此时，却依旧没有停止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吱呀，松软的雪被踩压下去，在这个了无人影的大街上清晰可闻。
二十四骨紫竹白伞下，一只莹白如玉的手轻轻捏住伞柄，执伞人一身白衣，立于一座荒废的府院门前。
落雪之下，又是谁人归来。
小哥哥，我们一起玩好吗？
希哥哥，你会回来的对不对，拉钩钩哦，不许反悔。
哼，阿希，你别忘了，若是那个人知道了，后果是什么你应该知道。
这个啊，呵，我比你更清楚我们是什么‘东西’呢，阿魅。
曾经的回忆如雪般飘零残碎，却又绵绵不绝，几乎要将他淹没。
“我回来了，卿卿。”他凝视着朱红色门之上的伽罗二字，轻声呢喃。
“祭司大人，找到了。”远处，黑衣下属突然出现，然后匍匐在地上，恭敬地回道。
许久，白衣男子才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十年后，我们都已经不是过去的我们了，还能如何？当一切已面目全非，当你知道了所有，卿卿，你一定会恨得想了杀我吧……
黑暗中，数根粗大的铁链锁着一个黑衣少女。好冷好冷，意识也变得模糊了，真是棘手啊，这次，要死了么？没用的女人，这样就受不了了。什么，什么声音，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小小地响着，遥远而熟悉。在昏迷之前，不知是不是幻象，眼前闪过雪白的衣摆……
二
似乎很久没有好好地睡一觉了，自从被那位大人领入组织后。记忆的起源处，大片的冰凉和寒冷，每次回想起来，她都觉得冷至骨髓，恨不得紧紧地把自己缩成一团 。
那天，同样下着大雪，她走在城外的野道上，多天未食导致体力严重衰弱，只是摇摇晃晃坚持了几步便跌倒在厚厚的积雪中。那个时候，她觉得自己一定会死在那里，可是不知为何，她很不甘心，不是不甘就这么死了，只是心底深处毫无理喻的愤怒与绝望，让她不甘心就这么闭上眼睛。
她翻过身，死死地睁大眼睛，看着漆黑的夜空，看着雪越落越大，越落越多，直到白雪几乎掩埋了她瘦小的身体，直到一片冰冷的雪花愈来愈近，落在她的眸中，然后融化成水，蓄满眼眶，顺着脸颊留下。即使到了那个地步，她依旧睁着眼，因为，她知道，如果闭上了，就再也没有气力睁开吧。
太久了，久到她已经无法思考，只剩下一双无光的眸子，命运终于选择了让她活下去。她至今还记得那个人的眼神，温暖而宁静，那个瞬间，她觉得再也没有比这个人更美丽的女人了。她把自己抱了起来，眉眼平和，嘴角温软，柔软的手轻轻地抚摸着自己冰冷的脸颊，她笑了，说，这也许是缘分，小丫头。
真像母亲啊，母亲，为什么，她无法记起父母的样子。
后来，她加入了组织，因为雪主救了她，也因为她无处可去。组织中有一些和她一样大小的女孩，有些也是雪主救回的，有些却身份神秘。这些人中，她并不是最有天分的，也不是最努力的，但她却是最听话的，所有的任务，只要是雪主的命令，她一定会拼命完成，哪怕有些险些要了她的命，她也不会有任何怨言，大概，是为了每次回来，雪主用温暖的眼神看着她，然后说，雪丫头，辛苦了。
她其实并不喜欢杀戮，所幸雪主从不会让她杀那些无辜的人。她想，这样应该就可以原谅自己吧。
十年之后，她成为了“千隐”排名第三的杀手，所有的任务她都顺利完成了，可惜这次她小看了南疆蛮族的异术，低估了尸鬼的能力。
接过玄字玉坠之时，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仿佛在雪主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担忧，那样的深切，只是待她仔细看时，已经毫无踪迹了。结果，她低估了对方的实力，然后被那人的尸鬼偷袭了。
她醒来的时候，阳光正好渗过木窗，满满地洒在屋子里。她下意识地眯起眼睛，想要抬手遮住光线。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伸过，及时遮住了她的眼睛。
耳边传来醇和温雅的嗓音，“你昏睡了多天，眼睛暂时无法适应光线。”
多年的杀手习惯让她的手比之思维先行动作，她蓦然闪电般袭向来人。
“说，你是谁这是哪里？”发出声音时，她才发现嗓子已经嘶哑得不行了。
“卿卿，是我。”他没有反抗，也没有发怒，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轻声开口。她受伤过重，失血过多，即使扣着他的脖颈，也只是虚有样子罢了。可是这样把命脉交给他人，却是从未有过的。
“卿卿？”她愣了一下，抬眼打量面前的男子。白衣似雪，眸色不似一般蛮人，反倒黯如墨玉，眉毛淡远，墨发漆黑，嘴角轻抿，透着一种淡淡的暖意和清新的雅致。隐隐约约，她感觉此人似曾相识。
“希哥哥……”她凝视着他的眼睛，下意识地吐出这个多次出现在梦中的名字。恍惚了片刻，她立刻回过神，皱眉道，“我不叫卿卿，你是谁？”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眼神深邃如冰渊。许久，他抬起手，不顾她的敌意，指腹轻抚她的脸颊。“白希，我是白希。”他一字一顿，缓慢开口，眼神冰冷而复杂。
“红莲教祭司，白希，我知道你！精通法术，与明月谷谷主，剑楼楼主齐名的三大鬼才之一。”神色里面是难以掩饰的忌惮和惊讶。
“呵，你倒是调查得清楚。”他嘴角温软，眼神不似之前那般冷冽，倒是隐隐地带有一丝笑意。
“你见过我？”她松开手，想了想，蹙眉问道。如果他真的想要对自己下手，恐怕她早已身首异处了。
“嗯。”
“你和我很熟？”
“嗯。”
“我没有见过你！”她忍不住反驳道。
“我知道，卿卿。”
“我说了我不是卿卿，我……”
“千夜的落雪姑娘，我知道。”他微微一笑。
彼时阳光正好，洒满他的周身，她仰头看他，那一刻，他宛如神祇。
有什么细微的东西，悄然打破。
“你真的在一夜之间毁了几大门派？”她问。
“嗯。”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然后，她想，这个人确实是恶人。
三
南方的天气总是十分怪异，刚才还是晴空万里，这么一会就已经乌云密布，几个惊雷打下来，瓢泼的大雨就轰然浇下。这雨下的极大，在地上打起一片雨雾，白茫茫的，看起来就像是南方丛林里的瘴气一般，一片迷蒙。
窗开，雨入。白衣少女站在窗边，静静凝望着乌云密布的天空，神色复杂。一个月的相处，她依旧看不透那个人。他喜怒莫测，上一刻还是温和相待，下一刻却可能已经冷若冰霜。
他会因为她擅自进入禁地而发怒，却又降罪于其他人。但是她知道，他一定不是不忍心，而是在克制自己，就仿佛是为了什么而不去伤害她。他对着她微笑，可是她总感觉那不是发自真心的，也不是出于习惯，而是像在命令自己一样，即使他很关心她，也永远是一副神秘，他人勿近的感觉。
这样一种矛盾，即使不刻意观察，她也能够清楚地察觉到。这个人，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她真的不知道啊……这样的问题，总是扎根在她的脑海里。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想这些。
许久，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打开门，撑开伞走进了雨雾中。
这个教有很多地方都布下了结界，比如那片血色莲湖，又比如那个长明殿。这两个地方，他告诉她一定不可以去。她依稀记得当时他语气中的冷冽和莫名的寒意。很明显，她被囚禁了。
她站在那片湖，还是那么安静，安静地近乎诡异。世人谈到红莲教的莲湖，拜月教的圣湖时，脸色都是异常忌惮，血，灵魄，这些东西都是湖里必然的组成之物，只不过莲湖生长着红莲，而圣湖是大片的曼珠沙华。
“红莲可禁锢阴灵，而曼珠沙华与阴灵共生。”那个白衣祭司说起此事时，眼里闪过一丝杀气，“拜月的那个老头，野心不小。”
蓦然间，一个红色的身影进入了她的视线。远远看去，是一个红色华衣的少女。那人站在湖边，仿佛陷入了沉思，许久，她转过身，向她伸出手。
“落雪姑娘，是吗？”她忽然轻轻一笑。那样的语气，仿佛早就知道她会来。“过来这里。少女的语气十分空灵，那一瞬，她感觉自己的意识有恍惚了起来，双脚不由自主便迈了出去。
“落雪，你该回去了。”
突然，一个冰冷的声音打破了她被禁锢的意识。出现在她身后的，赫然是白衣祭司，此刻俊逸的脸上不再有任何微笑，只是阴冷和深沉，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吗？她眸光忽然一黯。
“云莲，这个人，你动不得。” 他冷冷地看着远处的少女，蓦然开口。
“呵，不用紧张，我的祭司……”她冷笑，“她对那个人也一样重要呢……到是你，就这么怕她知道你做过的事么？”
“与你无关。”沉默了片刻，他静静地看着她，漠然道，“如果不是因为他，我不会留着你。记住你的位置，否则，我不介意这里少了一个教主。”冷漠的语气中，毫不保留地展示了杀意和威胁。
不再看她，他拉过一旁沉默的少女，径自离去。
“你一定会后悔的……白……”云莲看着离去的二人，轻声说着什么，眼神冰冷。
呢喃的话语，随风而逝，直至再无踪迹可寻。阴霾之下，只剩一袭火红的长裙，烈烈如火，正如湖中的血色莲花，妖艳而美丽。
“她是教主？”一直沉默的少女突然开口问道。
“嗯。”
“你隐瞒了什么没告诉我？”她停住了脚步，甩开他的手，凝眸看他。
“你不用管。”他的语气中隐隐有些怒气。
“你生气作什么！我关心你不可以吗？我和你不一样，你这个冷血动物！”她握紧了拳头，突然大声骂了一句。说完后，两人都愣住了。
原来，是这样啊，她真是愚蠢……
不知不觉，真的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啊……
沉默了片刻，她转过身，漠然开口，“既然如此，让我离开。”
久久地，时间仿佛静止了般，两人都没有说话。正当她转过身，想要责问他的时候，一个臂膀突然拥上前来，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
“你……”她怔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原来，他也会有这样激烈的情绪吗？
“什么也别说，什么也别问……”真的不想让你知道这些啊……他微微闭眼，眉宇间满是复杂。“别走，好吗？”语气中已然带着一丝恳请。阿希，这样，你满意了吗？守护在她身边，不让她受伤害。可是，为什么，这一刻，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缓缓地，她抬手回抱着眼前的这个男子，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把脸埋入他的怀中。原来，这就是被人需要的感觉吗？可是，要怎么告诉他，早已有人刻在了她的心里，即使记不清了，可是，却一直存在着，无法磨灭……
冥冥之中，究竟是谁辜负了谁。
四
这个地方，果真是到处布下了结界。三个月了，她一直在寻找，寻找出口。为什么，心里很害怕，害怕继续待下去。那个人，对她真的很好，不但寻来珍奇灵药为她疗伤，更是承诺满足她的任何要求，除了让她离开。一开始，只是试探和好奇，到了后面，却是渐渐地不安了，她一直记得有一个人要找到，一直记得。继续下去，大概有些什么会改变吧。趁着他不在的时候，她四处搜寻着可以逃出去的地方。
第十四个结界了，她抬手试了试，被触碰的地方隐隐流转着白光，只是一瞬便消失不见。
“该死的地方，到底哪里才有出口。”她忍不住咒骂了一声。
“没用的，这个地方的结界只有他才能解除。”一个轻灵的嗓音突然在她身后响起。
她讶然转过头，背后的回廊中站着一个和自己一般大小的少女。绝无伦比的美丽和高贵，脸色却是泛着不正常的苍白。少女淡淡地点了点头，神色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红莲教主，你怎么会在这里？”她后退了一步，警惕地握紧了手中的长剑。
“这个东西，你该认识。”她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掏出一件东西，放在手心，递给她看。
“小夜的玉坠？为什么你会有这个东西？”她接过，待看清楚时，惊讶地抬头问道。千夜前四名的杀手各有一个这样的玉坠，分别刻着天地玄黄四字，她的是玄字，而小夜的是天字。
“还有这封信。”少女再次从袖中掏出了一件东西交给她。
她疑惑地接过，拆开看其中的内容。这是，是雪主的笔迹！
月阴之时，龙炎珠，魔起，神灭。汝勿需插手，任务交给小夜。
她的脸色顿时白了几分，为什么，为什么雪主要杀他。他虽然是恶人，可是，可是……
“你喜欢他？”少女看着她失态的表情，突然冷冷地问。
“我没有！”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回答了这个问题，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太过明显，她垂下眼睑，紧紧地咬着下唇，然而，她没有注意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讥讽和嘲笑，与少女绝美的面容有着相反的恶毒。
“跟我走，我带你去见一个人。”少女嘴角掀起一丝弧度，不再看她，转身离去。
“谁？”
“那个人，大概是这个世上最温柔善良的人。”红色华衣少女停住了脚步，偏过头仰望着天空，眉宇间欢喜而落寞。她轻轻的扯出一个笑容，笑容淡远，却流露出了无法言明的悲伤。
看来，那个人对她很重要。落雪看着她那样的神情，忍不住想。
黑洞洞的甬道不知道有多长，地面墙壁屋顶，全是漆黑的巨石整块铺成，上面雕刻着繁复花纹和各种图腾，碧莲香在空气里清幽的飘荡，一只只漆黑色巨石雕刻而成的莲形烛台摆放在甬道两旁，上面，白色的蜡烛幽幽的照射着。
每走一步，她就感觉心脏的跳动加快了一次。心底最深处，有什么东西，渐渐涌出。她紧咬着嘴唇，用手紧紧地按着自己的心。
“他的身上总是带着这个香味。”走在前面的少女幽幽地说道。
又是他？到底，是谁？这样深刻地铭刻在自己的心上，她却想不起来任何关于那个人的事。
“他，是白希啊。”少女在最深处的石门前停住了脚步，将头上的红莲发簪拔下，放入门上的莲形凹印，然后转过头，神色有着淡淡的悲悯。
“咔嚓。”强烈地白光，随着石门的移动缓缓倾泻出来。
原来，世上有些人，有些事情，永远无法忘记……
充满寒气的室内正中央摆着一张冰床，上面，躺着一个白衣男子，神色温和而宁静。
“希哥哥……”眼泪随着脸颊流淌而下，一滴一滴，源源不绝。她死死地看着冰床上的男子，手上的剑缓缓滑落，眼神绝望而痛苦。
卿卿，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回去。
卿卿，等我。
脑中，大片大片的红色，火光，黑夜，雪地，到处是血。
啊，脑中一阵剧痛传来，她紧紧地用手扯着头发，想要抵挡那样巨大的痛苦。那些
“为，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那样做？”她突然发了疯似的扑到在那个人的身旁，问着那个闭着眼睛，生生世世，铭刻在她心上的男子。
原来，命运让她活着，只是再一次体会当年的苦楚。
时间在耳边呼啸而过，有谁的心，遗落在遥远的当年。
那么，那个人又是谁？那样相似的容颜。
“你问为什么！”一旁冷冷地看着她的少女突然笑了，“都是为了你，为了你他不惜反抗前代祭司的敕令，是啊，他奉命杀了你们伽罗一族。作为尸鬼，你知道反抗的代价是什么吗？可是，他却放过了你，甚至不惜违抗那个人。那个人那样生气，怎么会让他活着。结果，结果……他被吃了，只剩下冰冷的躯体。”
“吃了？”
“是啊，你知道是谁吃了他的灵魄吗？哈哈，哈哈哈……”少女癫狂地大笑，笑得流出了眼泪。“居然是白魅，居然是他！他怎么能那样做，他们，是孪生兄弟啊！”
她怔住了，抬头看向少女。“你说谎！”
“对你而言最重要的人，难道不是这个人吗”？红衣少女突然抓起她的衣襟，指着冰床上的男子，厉声问, “还是说，你喜欢上了白魅？”
她将视线转向那个闭眼沉睡的男子。转过头，轻声，“没有，我没有。”一行清泪，从紧闭的眼睛滑落。
当一切都记起，当她发现这一切……真的是无法饶恕啊……
五
清冷的月光下，白魅静静地站在回廊中，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眉间神色阴郁复杂。
阿希，那些人真是等不及了啊。
月光下，湖面泛着诡异的血红色，隐隐约约有着什么东西在其中游动。这个湖是由真正的血一点一点形成，从开创至现在，这一片莲湖已经不知流入了多少人的血液，蓄养了数以千计的恶灵，然而，这样奇异而惊悚的湖水中，却生长着密密麻麻的莲花，只是，它们并不是常人眼中的颜色，每一朵，都鲜红似血，仿佛被湖水浸染了一般。传说红莲之花是地狱的业火，可以烧灭所有带灵魂的事物。
佛语中的红莲：浓烈，绝望，破裂，不惜一切。！
他记得，那一百多年的痛苦和绝望。他们白家被那些所谓的武林正道人氏围攻，仅仅是因为白族人天赋异禀，被他们当作妖人。后来他和弟弟白希作为红莲教的祭品，被沉入了这片湖，真是愚昧啊，那些教民，这样肮脏的地方，居然被当作了圣地。他永远也无法忘记，那种血肉生生被噬咬的感觉，那一刻，他恨极了这个地方，发誓终有一天要离开这里，然后将它毁灭。他和弟弟被恶灵追逐了数十年，然后，他们反过来吞噬了很多恶灵，成为了湖里最强大的灵魄。百年间，不断有新的食物投入湖里，不断上演着这样的情形，很多灵魄早已面目模糊，失去了本来的样子，而他因为怨念恰恰一直保持着本心。最后，他和白希一起被前代祭司天亦选中，成为了他的尸鬼。
那个人类女孩，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她笑得那么开心，明媚得刺眼。可是，他知道他的任务是什么，对他而言，她只能是猎物。他们接近她，只是为了得到伽罗一族的宝物。然而，她却眨着圆滚滚的眼睛，问，“哥哥，我们可以一起玩吗？”那一刻，即使是他也深深地怔住了。朋友，这个词，对他们而言是有多么遥远啊。
她经常从族里溜出来，然后拉着他们跑到那些充满人类气息的地方。她的手很小，却很柔软，带有人特有的温暖。长久以来在黑暗中跋涉的他们，该是有多么渴望看见阳光。然后，他发现，白希在看着这个女孩时神色是多么地犹豫。和他不一样，白希禀性善良，若非敕令，他不会杀任何人。这样的神情让从小一起生长的他隐隐觉得不安。行动之前，他曾经警告过阿希，然而，终究是……
世间一切就是这般，既然要做一件事，就必须要斩尽杀绝，没有回头后路。
最终，他杀了几乎所有的伽罗族人，带回了伽罗至宝，而白希放走了她。他知道，阿希绝对活不了。
他看着下方的孪生弟弟，微微闭眼，然后转过身，缓缓匍匐在地上，说，“主人，作为惩罚，请让我吞噬掉白希的灵魄。”声音何其之平静，何其之冷漠。
阿希，你明白么？
这个世上，想要完成一些理想，必然要做出一些牺牲，放弃一些东西。
这是我唯一能够为你做的了，至于她，伽罗卿，如果是你所希望，那么我会给予她我最大的守护。
一个一个，我会把他们毁灭，即使不折手段，反正我这样的人，大概会堕入无间炼狱，永世不得超生。
所幸，现在只剩一件事了。
一切，都将结束。他收回思绪，蓦地转过身，拂袖而去。冷清的月光下，白色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
六
月阴之夜。
伽罗卿久久地看着掌心中血红色的珠子，神色漠然。终于，她缓缓起身，打开门，大步向前，不再回头。
莲华宫外，惨叫声，杀戮声不断地响着。此时，红莲教教众们死死抵抗着这些突然群聚攻来的入侵者，等待着他们的神——白魅祭司的出现。只要祭司来了就好了，他们这样想着，殊不知，此刻他们心目中的神此刻正坐在大殿之上，闭目养神。
厮杀声越来越近，不断地有人喊着“祭司大人”。整个莲华宫，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终于，空旷的大殿门外响起了纷乱而急切的脚步声。
“真是慢啊。”座椅上的白衣男子睁开眼，看着大殿中前面的几人，嘴角扬起一丝弧度。
“孽障，当年就应该杀了你。”其中一老者厉声喝道。
“啧啧，这么多老面孔，不错，不错。”
“怎么，拜月也要插手么？”他敛了笑，冷冷地看着其中的一人。
“教主有令，红莲教无恶不作，南疆之民人心惶惶，吾等需助众道友一臂之力，消灭红莲邪教。”那人蹙眉，冷声回复。
“哈哈……”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事，他忍不住大笑了起来，“邪教？嗯，说的好，原来我竟不知拜月教如此正义。既然来了，我也不介意多杀几个。”他微笑着看着他们，伸出手。“让我看看你们能够做到何种地步。”
“大家一起上，不用怕他。”不知谁喊了一句，带头向白魅冲去。然后，众人同时发起攻击
啊……
啊……
不断有人发出惨叫声，仅仅是一瞬，那些人被血红色的结界罩住，然后，所有人的血肉开始被看不见的东西噬咬，即使是拜月的术师结出的结界也无法阻挡。
“嗜血恐咒！”之前的那个术师突然惊恐地喊道，居然是嗜血恐咒，他曾经偶然间听教主提起过红莲教的禁咒，嗜血恐咒可以说是其中最邪恶，最残忍的一种。
“嗯？你居然知道这个咒术，倒是不错。”他转过头，略带惊讶地看了那人一眼，“不过，倒也正常，你们教主想必觊觎这些禁咒多时了吧。”
“天呐，疯了，你一定疯了！”那人一脸惊恐地看着大殿高台处的白衣祭司，面色极其苍白，不可置信地说道。嗜血恐咒，嗜的不只是他人的血，还有施术者本身的血。以己身之血为祭，召出地狱恶灵。这个人简直是疯子！
白衣祭司遗世独立般站在大殿高台处，双手缓缓抬手，指间流转出淡淡的红光，“呵，疯子又如何，只要让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人全部下地狱，死亦何惧？”他看着面前残忍而血腥的场面，嘴角依旧带着微笑，这样的笑在众人看来却是无法言说的恐怖。
啊！完了！啊！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整个大殿犹如修罗场一般，血雾弥漫，场面极其之惨烈。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青云掌门看了看周围，沉沉地叹了口气。“当年，难道真的是我们错了么……”
众人皆以为必死无疑之时，一支利箭穿过结界，正对着白衣祭司，狠狠地射去。
“白魅，你去死吧！”
七
她站在大殿之上，长风吹舞着她沾满鲜血的白衣，好似破碎的蝴蝶一般，脸色苍白似雪，双手好似僵硬一般，狠狠的握成拳头，深深的扎在血肉之中。
他看着踏入大殿的少女，愣了一瞬，也就是这一瞬，不偏丝毫，利箭正中他的心脏。他缓缓将视线转向自己的胸口，眼中闪过一丝悲凉，然后，他抬头凝视着她，嘴角扯出了一个笑容，“你不知道这样的武器对我没用的吗，落雪？”
明明结局早已注定，为什么，当箭刺入身体的时候，他感觉到割裂般的痛苦。
“我知道，所以这一箭足够了。“她看着他，冷声道。
有什么冰冷的东西，一滴滴溅落在手上。他抬起手，久久地看着，然后笑了。
龙炎珠，世间至阳之物，能破一切术法，焚灭一切阴灵。
“你想起来了啊，卿卿。”
“是啊，我不仅想起来了一切。还知道是你杀了我的族人，是你杀了，希哥哥！”
“你，恨我吗？”他沉默许久，平静地开口。
“即使杀了你，我也不会原谅你，你该下地狱，永世不得超生。”她厉声叫了起来，眼睛通红。
有什么发不出的音，在碎裂。他捂住胸口，轻轻咳嗽起来。他微微闭眼，再次睁开时，眼眸已是清明，没有血色的唇角浮出惨淡的笑意。这样便好，一直恨下去吧
那一刻，她惊住了。这样的眼神，和记忆中那个温和的少年简直一模一样。
“咳咳！”他突然痛苦地抚额，紧蹙眉头。“你干了什么？”他冷声问道，眼神阴郁而冰冷。
果然，是错觉吧。怎么可能会是他呢？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人啊……
白衣祭司的脸色此刻如雪一般苍白，皮肤下的青色血管隐约可见。怎么回事？她疑惑地看着他。难道是，小夜？
莲湖的恶灵不受控制了。一定有人动了红莲！一旦毁了红莲，湖里所有恶灵将会失去禁锢，重入人间，后果将万劫不复！
桀桀，阴冷刺耳的声音从那个方向传来，逼近了，毁天灭地的地狱的气息。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突然自殿外传来，尖利的呼啸声开始充斥着整个莲华宫。
此时冰室内，红衣少女紧紧依偎在白衣少年的怀中，她望着少年安详的面容，脸上绽出淡淡的笑容，然后闭上了眼睛。——那是她一生里，最后的安宁。
阿莲？很好听的名字呢。仿佛有清风吹来，一个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遥远而温暖。
看来，他已经不用下地狱了呵。
“走，立刻走。”他遥望着殿外，突然漠然开口。够了，这样就够了，他要的都达到了……
“你凭什么命令我！”她望着他，神色变幻复杂。
“够了，卿卿。再不走就走不了了。阿希不希望你死。”他转过头，目光沉静而悲凉。
他捏了一个诀。一只人形弑神瞬间出现在白衣少女的身边。它一把拉起少女，立刻朝殿外跑去。只是一息间，殿内涌进了数以千计的恶灵。它们发出尖利的叫声，狠狠地扑向大殿中的人，无论是活着还是死了的。
这些被困千年的恶灵，终于有进入人间的机会了。那样的愤怒与怨恨，所有的活物它们都不会放过。
弑神拉着她疾速向外跑，一些恶灵扑向他们时，被狠狠地反弹开了。即使到了强弩之末，他依旧在完成自己最后的护。
她转过头，望着大殿上的白色身影。此刻，无数恶灵在噬咬着他的身体，他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容，只是凝视着她，眼神柔和，嘴角温软，那是不同于希哥哥的另一种温柔的神情。
再见。他嘴角翕合，轻轻地吐出一句话。这样的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他终于要走完了。
是谁，在黑暗中艰难的跋涉？是谁，在绝望中痛苦的呻吟当所有的一切都已经过去，还有谁记着昨日那些深刺入骨的耻辱和无法磨灭的痛楚。
“魅哥哥！”她突然不顾一切的大喊起来，声音带着一丝恐惧和哭腔。
然而被恶灵包围的祭司早已听不见了。他缓缓从袖中拿出了一朵血红色的莲玉，用仅有的一些灵力在指间凝出三昧真火。血色莲玉在火焰中渐渐绽放出耀眼的光华，然后化为星点，融入大地。火红的裂痕，渐渐从地底开始延伸。
伽罗一族的至宝，幽冥血莲，只要将其焚化，便可以引来地狱之火。
真是荒谬的宿命啊，他因其而盛，也因其而衰。
以红莲而生，以红莲而灭，是这个教最大的秘密……
突然，无数的血色火焰自湖中开始蔓延，随着风席卷而起，所经之处皆被焚尽，无论恶灵还是草木。
这，才是真正的红莲业火，自地狱而来，焚灭万物。
八
赤红的火光和铺天盖地的灰尘，天地间一片火海，苍白的男子一身白衣，面容淡定，眼神沉静。他缓缓闭上眼，伸开双臂，淡然迎接这死亡之炎。
白魅，你这个混蛋，你也要扔下我一个人吗？耳边传来清泠而熟悉的声音，那样地不顾一切地嘶喊。
冥冥之中，是谁在追随着谁的脚步。
他猛地睁开眼，不可置信地看着愈来愈近的少女。
她缓缓走近，然后在离他咫尺之处停住脚步。
“这样，你也要让我走吗？”她凝视着已浑身血肉模糊地白衣男子，泪水顺着脸颊落下。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女，沉默许久，蓦然轻轻叹了口气，“真是任性啊，为什么还要回来。”他抬起手，轻柔地拂去她脸上的泪水。“我可是杀了你所有的族人呐，和你最重要的希哥哥……”
“我知道，我知道！”她哽咽着低声重复。“所以，我无法原谅你，”她紧紧抓住他的手，眼神悲哀，“可是，世上有太多的事身不由己，魅哥哥，不要一个人了……”
卿卿。卿卿。他缓缓地，却坚定地把她抱在怀里，颤抖的肩膀带着一丝不正常的冰冷，挺拔的背脊都在轻微的抖动着，温暖的呼吸，在耳边沉重的响起。他哽咽着，沉沉地吸了口气，说，好。
是谁，在黑暗中紧握着你的手？是谁，在苦难中站在你的身边？是谁，在绝望中放弃一切，为你沉沦？从今以后，天地之间，那个孤独的灵魂，再也不用独自一人了。
火红火红的一片，在莲华宫烈烈燃烧……那些在此等候千年的血莲，终于带着这一切，重归地狱。
一夜之间，红莲教的一切从地面消失。那些深刻的仇恨与欲望，仿佛从未发生过一般，从世间隐匿无踪。
第二天，南疆迎来了它的第一场冬雪。鹅毛般的大雪从天而降，天地间一片苍茫的洁白。冰冷的积雪将一切血腥和黑暗都掩盖了下去，只余下一片圣洁的光辉。
清冷的书房里，一灯如豆。冷风顺着窗子吹了进去，斜斜的卷起那些细雪，悠悠荡荡。书案上的烛火，随着风微微摇曳。细密的雪花落在昂贵的白萱溶纸上，粘了上面淡淡的墨迹。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拂去那朵粘了墨迹的雪花，然后轻轻执起那张宣纸，结尾处赫然是云莲——红莲教主的名字。
有谁会知道，彼此的恨有多深呢？
“雪主，你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一旁的黑衣少女沉默许久，突然问道
“小夜，你该知道，雪丫头，她啊，要是想起了一切，便是再也不会回来了。她是那么害怕寂寞的孩子啊。”身披雪白锦袍的女子放下手中的宣纸，起身走至窗前，望着外面的鹅毛大雪，眉宇间有着释然与怜惜。
宣纸上，雪落之处，恰是被女子划去的落雪二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