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一 ...
-
昂贵的魔法灯以柔和细腻的冷光静静照亮着空旷的小会客厅，这里本是乔治陛下日常用来办公的地点。现在留在这房间里的除开刚刚年满18岁的第一王子乔纳森和其侍从罗伯特以外，只有年老的宰相费力与一身便装的将军巴鲁多。
“医术师怎么说？”黑发的年轻人神色镇定的看着父亲十分信任的老臣。
“……陛下坚持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再继续操劳下去的话恐怕……”
“城内的情况还是没有得到改善吧？虽然伊丽莎白姑姑已经带领所有的白魔法师都去进行救治……”
“是，倒下的人越来越多，昨天晚上，已经出现第十个死者了。”
“神殿……不，算了，不能指望他们。”年轻的王子垂下眼帘，“如果神殿的说法还是和原先没什么两样的话，就让他们的使者都回去吧。”
“但是殿下！”将军的神色明显是不赞同的，“想阻止黑死病的蔓延，一向只能依靠神术！！如果神官的人数不够，那也就只有封城烧尸的方法了！哪怕现在发病的地方是王都！”如果不立刻阻止病情的加速蔓延，说不定整个国家都会被瘟疫毁灭，在萨瓦拉大陆，因为疾病而破灭的国家绝对不是少数。
“……就像父亲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离开王都一样，我做不出抛弃人民这种事情。”王子天青色的眼睛看着他，“将军，难道您会因为面对的敌人过于可怕，而把自己的士兵抛弃在阵前吗？”乔纳森很清楚，这位教导自己武技的中年将领是个血性十足又爱兵如子的男人。
“但即使是我，在战场上的时候，也会对注定无法挽回的性命转过头去，王子。”高大的将领并没有放弃，他本就是个顽固的军人，“得病的人已经没救了，您不能让其他没有染病的民众也因为照顾病人而死。”
“抱歉，巴鲁多将军，放弃王都二分之一的民众这种决定，我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而且，也不是完全没有拯救民众的方法。”他坚定的眼神看向对方，“姑姑已经向精灵族里的友人求助，如果有绿精灵祝福过的圣水，也许就能治愈黑死病。”
“……不能是也许啊，王子。”年迈的大臣终于开口，“必须是一定才行，我们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了。”
“虽然现在靠着王家储备的大量白水晶和法师们用治愈魔法拖延时间，但疾病和外伤毕竟不是同一种东西，法术只能救助伤患，只有神术才能治愈疾病……”
“可神殿一直借口神官的人手不足不愿救治，您知道是为什么吗？”乔纳森苦笑着看向对方，终于把应该严守的秘密讲述出来。“三天前，使者就私下来过王宫，父亲将他们轰出去了，萨卡多教派的要求倒真的不高，只有三条——驱逐国内所有的异教徒，把萨卡多教派重新奉为唯一的圣教，还有，全国三分之二的税收，每年。”
将军和宰相都为神殿的狮子开口惊的目瞪口呆。
“普奇大祭司疯了吗？”作为军人，巴鲁多将军显然对国内天空神殿的无作为十分愤怒，虽然从以前开始就知道神殿的权力者和亚迪斯皇家的关系异常差劲，但是在国家危难的时候居然提出这种连过分都不足以形容的要求，简直是让人无话可说。这种要求如果答应的话，恐怕整个国家都会变成神殿的附属品，就算人民能从瘟疫的灾难下幸免，也未必愿意继续生活在完全被天空神殿支配的土地上吧？
到那时候，亚迪斯的分离崩坏也只是个时间问题。
“谁知道呢，”乔纳森耸耸肩，“他也不是第一次想把乔斯达家赶下王位了，只是之前因为姑姑，还有史皮特瓦根家的存在，让他始终无法得手而已。”
青年所提到的姑姑，让将军严肃的面孔忍不住扭曲了片刻，“那个…女人啊……”
与他不自在的表情不同，宰相大人明显就从容的多，”伊丽莎白公主殿下还是那么的有魄力啊，她今天早上直接在神殿门口放话，说如果明天还看不到神官们出来救治民众的话，就立刻将他们统统驱逐出国呢。”“没错，天空神殿的本部是在圣山附近的塞法尔自治领，把他们轰出去，要回到总部也很方便呢，不算虐待民众。”连将军也赞同的点点头，对于趁机用民众的生命要挟皇家的神殿，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好感。
事实上塞法尔自治领离开王都足足有一个月的路程，这还是能直接从城镇大道上行走的时间，如果被驱逐，根本没有任何的城市会接待那些神官，绕路的话，花费的时间会更加巨大吧。
“虽然姑姑是奥多姆城议会的十二贤者之一，但她也不可能真的把法师团整个带到亚迪斯来，其他的贤者不会同意的，奥多姆从千年前建城开始就宣誓绝对中立，不介入任何国家的内政，这并不是个玩笑。”王子并非不相信他那位性格铁血的长辈是否真的会做到这一点，而是不希望亚迪斯与奥多姆的关系因此变得恶劣。
他也更加不希望伊丽莎白在奥多姆的威信因为这件事情受到质疑，身为一国公主的她是如何的顶着他人的异样视线与各种刁难坐到城议会的圆桌上，没有人比乔纳森更清楚。如果失去贤者之都奥多姆的支持，又和天空神殿起冲突的话，即使伊丽莎白身为亚迪斯的公主，即使她是亚迪斯魔法兵团的总帅，在国内的处境也会十分被动。
乔纳森相信国内的贵族们被神殿拉拢的绝对不是一两个，如果到时候群起附议的话，哪怕是身为国王的父亲也会相当为难的。
普奇大祭司实在是老谋深算。
轻易就将乔斯达家最强力的后盾逼的动弹不得。
青年不想去猜测突发的瘟疫是否和对方有关，治安良好的王都突然出现瘟疫这种事情是十分罕见的，即使是历史上因为流行病而覆灭的国家，最初的病情也只是在周边的城市扩散，绝不可能一开始就出现在王都——尤其又是黑死病。
不过对方还是没料到伊丽莎白居然还跟谜踪森林的绿精灵们有交情吧？掌握治愈疾病的神术的，除开天空神殿之外，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存在——精灵族的德鲁伊们。
但是说服极度排外的精灵们离开森林需要一些时间，为了能以最快的速度让他们赶来，国内的飞龙骑士团已经全体出发和公主的友人一起赶往森林。
“那么，我们现在能做的……”
“稳定民心，分发物资，还有祈祷。”青年苦笑着看向两人。
“只有这种时候，才会觉得我只会握剑的手有多无力呢，乔纳森。”将军叹息着，拍拍弟子的肩膀，“王后陛下的身体还好吗？我记得她已经怀孕九个月了……”
“乔瑟夫在照顾她，虽然只有六岁，但是那孩子已经很懂事了。”欣慰于弟弟的成长，年轻的王子总算能真正微笑起来。“哼，你是说那个一天到晚在逃课，天天跟我玩做迷藏的小混蛋吗？”相对于溺爱弟弟的兄长的感概，作为兄弟二人导师的将军大人的评价可是相当辛辣。
“哈哈哈，就算是这样，巴鲁多老师您还是最喜欢教导乔瑟夫吧？”
“……他在剑术上的天赋比你要强的多。”被戳到弱处的将军有些尴尬的挠挠下巴，乔纳森的剑术也不能说不够出色，只是相比于弟弟，他的长处反而是在别的地方。第一王子身为领导者的才能几乎是与生俱来，明明并非多么耀眼的人，性格也和那位雷厉风行的公主殿下毫无相似之处，甚至很多时候都让人觉得简直温吞的过头，可不管是军队里的将领还是负责政务的臣子，总是不自觉的就会跟随着青年的脚步行事。
乔纳森坚定的目光所注视的方向，永远是能够幸福欢笑的民众们。
他热爱着自己的国家。
能有这样一位贤明而温柔的王子，也许是亚迪斯的幸运吧。
将军和宰相各自怀抱着对将来的感叹，互相告别后离开了宫殿。
他们并不知道，那天的告别，是与乔纳森的永别。
在从医术师的口中得到父亲恐怕也感染上黑死病的噩耗后，青年冷静的让身为好友的罗伯特替自己准备一些出行需要的东西，以及借一头飞龙来。
“殿下，您现在要去哪？已经是半夜了啊？”
“父亲病了……”他看向自己的挚友，“是黑死病，史皮特瓦根。”
“城里的隔离区里刚刚又升起烟柱，很浓，大概烧死不止一个吧。”黑发的青年面容安详，“我已经无法再呆在城堡里，坐视民众走向夜神的怀抱了。”
“等等，殿下，您这是什么意思？您又不擅长药术和白魔法，而且大半夜的……”
“我要去圣山。”
“唉？？可是您不是说过绝对不能答应神殿的要求吗？”
“不，我并不要去神殿，就算是我跪在普奇大祭司面前，恐怕他也不会去救父亲的——先别告诉母后和父亲，如果姑姑问起我的行踪，你只要告诉她——我去圣山向神明祈祷赐福，就足够了。”
乔纳森带着坦然而安详的微笑，看向自己的友人，“乔瑟夫可以暂时拜托你吗？史皮特瓦根？如果不看着他的话，那孩子根本不肯好好睡觉呢。”
“……你什么时候回来？”罗伯特看着他所侍奉的王子，第一次不再使用敬语。
“别担心，是王家密传的祈福仪式，就是时间稍微长了些。”黑发的青年安抚他，“很快大家都会好起来的。”
那么你呢？侍从张开口，却发现说不出一句阻止对方的话。
“不要担心我，史皮特瓦根，我会照顾好自己的，然后，这边就暂时拜托你。”
银白的月光下，亚迪斯的第一王子乘上飞龙，消失于夜色中。
再也没有回来过。
足足一天一夜，没有任何休息的全速高空飞行，即使是身体强健的乔纳森，从乘骑的飞龙上翻身而下踏足土地时，也忍不住有些晕眩，原本就因为协助父亲救援民众和调度物资一直没能好好休息的身体，如今已经到达极限了吧？但是，只要想到王城内可能又有许多被黑死病夺取生命的民众，和同样在病榻上奄奄一息的父亲，青年不由得希望能立刻再度启程。
但这不可能，哪怕他完全不顾自己的身体强撑着上路，身为坐骑的飞龙也已经相当的疲惫，这种凶暴的生物即使被人类所驯服，也不会轻易接受一个陌生的骑士，更何况乔纳森并非真正的飞龙骑士，只是单纯的靠着白魔法取得生物的好感然后驱使它们罢了。
如果强行对它作出过分的命令，是会让魔法立刻失效的。
所以为了剩余的旅途，青年只好按奈下自己的焦躁，勉强暂作休息，同时替坐骑补充些许食物。乔纳森撤掉飞龙的缰绳，让它能自在的休息，然后拔出剑，走入旁边的树丛去寻觅可以充作晚餐的食物——他并不担心会有谁来偷盗坐骑，你得理解，偷一头飞龙和偷一头马，这其中的差别可是非常大的，比如前者的食物必须是新鲜的肉类而且食量是每天半头牛，而后者只需要随处可见的青草，当然，更重要的是危险性的差距也很大，被驯养的马最多踹你一蹄子，而飞龙，可能会把你当作晚餐，这毕竟是种凶暴的动物，它们唯一亲近的只有被它们认可的骑士而已。
但青年还是小看了人类，也并非每个人都对飞龙没辙的。
当乔纳森扛着好不容易打晕而不是杀死的猎物从树林里钻出来的时候，就看到一个身高大概还不到他大腿的孩子兴高采烈的绕着他的飞龙转圈。“大哥大哥，你快来看，是飞龙唉！这个拿去卖的话会不会有一个金币啊！”
一头驯养成年的飞龙价值近千，确实是金币没错，大概等同它们一年的饲料费用。
但是对这个穿着十分粗糙衣服的孩子来说，金币已经是只会在他的幻想中才会出现的东西了吧，乔纳森哭笑不得。他的飞龙并没有对孩子发起攻击，它整个儿倒在地上，但胸口还有着呼吸的起伏，背部隐约看到一支细小的短箭，似乎是因为药物而昏迷的样子。
“白痴！快躲起来！！！那个飞龙骑士回来你就死定了！！”从空地边缘的阴影里，金发的瘦弱少年对着同伴低声训斥，“任务失败的话今天晚上回去没你饭。”“……哦。”被兄长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有着稍显圆滚的体型，动作却十分安静灵巧的孩子垂头丧气的朝旁边的灌木丛走去。
……再不出场的话，可能自己要被他们给遗忘了。
“能问问所谓的任务是什么吗？”虽然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但乔纳森依然秉持着从小养成的良好礼仪，态度温和的开口，“既然你们都已经把我的坐骑给弄倒了的话，起码身为主人的我，有知道理由的权利吧？”
两个看起来都十分年幼的孩子在发现他的瞬间——毫不犹豫的发动了攻击。
用肩膀上的猎物挡住射速惊人的短箭，年轻的王子将分量不轻的盾牌向正在朝他冲来的少年狠狠甩去，乔纳森看的很清楚，少年双手上操纵的奇妙烟雾状物体，是一种被称为雾魔的魔法生物，以强烈的腐蚀性和凶暴的肉食而成为性情糟糕的黑魔法师们爱用的宠物。
不过雾魔的解决方式，伊丽莎白曾经教导过自己的侄子，异常简单，这玩意基本没有智慧，直接打倒操纵者，随便丢给它个什么活的东西让它玩着就行了。
在猎物被雾魔吞噬的瞬间，乔纳森一剑扫开再度飞来的两支短箭，矮下身体用肩膀向操纵魔物的少年撞去。他的力道计算的十分准确，□□相撞的声音过后，被力道撞飞出去的少年失去了意识，而他所操纵的雾魔只是不停绕着作为诱饵的野兽打转，将那头昏迷的生物彻底华为一滩液体和白骨的混合物。
“……大，大哥！可恶，你这家伙！！！”同伴被打倒的事实刺激了另外那个年幼的孩子，他甚至一次从侧边的箭囊里抽出三支箭，短小的手指以不可思议的灵活技巧在做工拙劣的短弓上发出速度惊人的三连击，如果他不是个孩子，而是个能够使用更强力的弓箭的大人的话，即使是乔纳森也会十分困扰吧？尤其短箭上都涂抹了强力的药剂，虽然不是毒药很好，但麻醉剂在某种意义上是更可怕的存在。
相比见效很慢的毒药，能够迅速发挥作用的麻醉药在战斗的时候带来的危险更大。
乔纳森飞快的躲入树丛，他真庆幸自己无意间选的地方相当合适战斗。虽然那孩子作为一个弓箭手来说可以算是技艺惊人，但他明显并不是个合格的战士，无论是容易激动的情绪还是毫不考虑周围情况的思维方式，都能明显看出他只是个刚刚开始学习战斗的新人。
这并不让人意外，毕竟无论怎么看，那孩子都绝对不会超过8岁，光是他那不可思议的三连射技巧，恐怕也很少有大人能做到，并且精准度也高到乔纳森不得不借助树丛的掩护躲避箭支的程度，正常来说能在8岁的时候达到如此可怕的程度，恐怕是经历了地狱般艰苦卓绝的训练吧？但那也是有极限的。
代价就是这孩子并不理解射箭以外的事情。
哪怕是所谓的天才，也是需要时间来慢慢学习和熟练的，这个孩子还太过年轻了。
乔纳森冷静的思考着对策，飞龙身上是一支，刚才被档下三支，又躲开三支，刚才无意中看到矮个少年的箭囊里只有稀稀落落的数支短箭，那么对方剩余的数量就是重点了。
如果对方还有满满一袋子的箭支，王子会毫不犹豫的选择离开，毕竟这附近离城镇也不远，运气好的话还能从某些大商会里租用一匹飞龙，他并没有多余的时间纠缠在这种的无意义的战斗上。
现在的问题就是……要赌吗？乔纳森盯着远处虽然仔细戒备，却不停向昏迷同伴的方向转动头颅的少年，露出胜利的微笑。
茂密的树丛之后，王子缓缓横起长剑，把嘴唇印上慈爱女神的浮雕。
神啊，请庇护我。
然后，这个黑发的年轻人如同英勇的雄鹿，跃出藏身的树丛，向着他的敌人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