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幕风轻》双语燕

47、第 47 章

　　有些东西失去了才觉可贵，才觉未失去时自己的放任和纵容。但有些人失去了，便是失去了，无论你再悲叹再后悔，亦不能再次相见。
　　这便是我站在陈春风坟前的感受。
　　我对他，只开始在很淡很淡的“青海长云暗雪山”里，他很眉飞色舞的靠近瞿瀚海和我说：“想不到姑娘是瞿家亲自来接的客人。小姓陈，春风是也。以后行走江湖如有用得上陈春风的地方，只说一声就是。”后来，我对他，却停留在了很深很重的潭戈山石上，那飞溅而出的鲜血，那威武丝毫不能侵犯的眼神，永生永世留在我的心中。
　　“胡雁哀鸣夜夜飞，胡儿眼泪双双落。闻道玉门犹被遮，应将性命逐轻车。年年战骨埋荒外，空见蒲桃入汉家。”我默默着哥哥曾念与我听的《古从军行》，眼泪黯然垂落。一回头，却瞧见坐在轮椅上的瞿风眠两眼哀怨。
　　他缓缓抬了头看我：“有些人，失去了便是失去了，无论你再悲叹再后悔，亦不能再次相见。”
　　瞿风眠的神伤我虽曾见过，但这句淡淡的话却深深沉到了心底。
　　他两眼看着千里之外的苍茫，仿佛看见了一个人。他闭紧双眼，念道：“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我重复，听他愁肠百结不能解开的又说：“这句，是以前豫轩常说的话。他说世间如他，如我，无论分开多远或者孤行多远，亦可相识满天下，到处有知音。”
　　他看着自己的断腿，苍白的手指轻轻抚摸，惨笑：“可他是否知道，我从来不愿相识满天下，到处觅知音。我只愿得豫轩一个人，长生也好，猝死也好，双双不离。”
　　不知为何，我的泪水又沾了双眼。
　　一阵风起，将陈春风坟头的纸幡吹得呼呼作响，亦将他的发掀得凌乱，越发显得一脸死白。这种心如死灰的模样，我第一次见于表哥，第二次见于六爷掀开那张盖头巾时的脸，第三次见于他，我面前这个心比死冷的男人。
　　“我可以叫你一声微意么？”瞿风眠忽然抬了头，两眼无泪。
　　我点了点头，强打住笑。
　　他认真看我，慢慢说道：“我这命是偷生于世的，但心却早已在十三年前随豫轩死去。瞿风眠剩下得只是具驱壳，微意，我想求你件事。”
　　白衣翻飞，衣袂飘扬。我走过去，半蹲下，听他开口道：“我死之后，将我身躯焚毁，收了骨灰帮我洒在潭戈的寒潭中。那里，是豫轩死的地方。”
　　抹去眼角泪水，笑：“放心，微意一定办到。”
　　他听了话，笑道：“为何不鄙夷我？我父母甚至棠影，还有知道我和豫轩的人，都视我如肮脏之物远离我。”
　　“呵呵，对于我来说，喜欢就是喜欢，爱上就是爱上，别无其他。”我扬着眉，听他忽然挣起身子，朝天际放声笑：“豫轩——，豫轩——，豫轩——”
　　三声呼喊不是我，却叫我肝肠绞在一起，痛。
　　最后他坐在轮椅上，颤抖着身体抓着我的手：“无论将来如何，无论是生还是死，微意，惜取眼前人！”
　　这句话，师父给我说起师娘时，也在耳边这般说道。如今，我站在陈春风的骨冢前，又听瞿风眠声声入耳。我笑着点头，看他大口喘息后的最后一口鲜红。

　　瞿门恢复了往日的宁静，瞿门的当家之位也由瞿棠影继承。我，江雪寒，龙吟子和师父四人参与了惨淡却并不敷衍的继承仪式。末了，看瞿棠影朝我四人深深一拜后，说：“瞿门无心再立足江湖。今日继位不过是传承瞿门宗祠的香火。”
　　席间，他笑着牵出一个粉色绡衣的女子，对我们说：“这是内人，白鱼儿。”
　　白鱼儿娇羞的脸上绽开了花，只低垂着头道：“顾小姐，江公子，龙公子，傅先生。”她的话语让我们好一阵笑，更笑得她一脸通红。师父指着我的鼻子说：“微意，看看，这才是女儿家！”
　　我不辩驳，只走上去牵起白鱼儿的手，从腕上褪下一个镯子，道：“瞿夫人，叫我微意就好。这是我母亲在周岁时送的玉镯。今日就当微意给二位大喜的薄礼，待我回了敬阳，再托人厚利相赠，祝二位相依相伴，白头偕老。”
　　白鱼儿知道我的身份，觉得镯子太重硬是不收。一时之间我又故意怒道：“怎么，看不起我这个卖友求荣的顾威？”
　　顿时，哄堂大笑。
　　笑声将我一个半月的所有释然，亦将活着的死去的逃了的抓了的人释然。瞿棠影和白鱼儿走上前：“我夫妇谢过微意，并祝姑娘和将军早结百年之好。”
　　他二人这句话让我一时心冷，连一旁的江雪寒面上的笑也止住。师父忙站起举了酒：“还早还早，咱们惜取眼前人，先闹了洞房再说！”
　　瞿风眠和白鱼儿霎时红透了脸。
　　那日，是我离开家来阴山玩得最高兴的一天。

　　相见总有相别时。当江雪寒和龙吟子站在我面前，与我辞行时我竟面上一酸，忙问：“就不能多待些时日？我在这儿可是一个朋友也没有！”
　　龙吟子戏谑：“哈哈，姑娘马上就要将军夫人了，哪里会有我们这些草莽朋友？”
　　江雪寒憎了他一眼，叫龙吟子赶紧吐了舌头闭嘴，溜之大吉。
　　此时此地，只有我和他。
　　他缓缓摘下面具，示真容于我。我惊：“看了你的真面目，会不会被杀人灭口？”他投来无何奈何的笑：“你哪里听说的？”
　　他的面容苍白，或许是长年掩映在面具下的缘故。但叫人震住的不是他的苍白，而是那俊美无比的脸上一刀刀突兀的伤疤。
　　如若以往，我一定会摸着那些伤疤，忧心说：哎呀，那么多伤疤，让我数数一共几条。
　　可现在的我只平常不过的说：“看来一煞千里不好当啊！”
　　他喷了笑，笑容更添俊美。半晌，重新戴了面具，说：“对不起，还不太习惯。”
　　我点头：“这世间人人都有面具，取下来是不习惯。”
　　忽而又抬了头望他：“给我说说烟儿好吗？”
　　他一愣住，忽转了头过去，只留侧面给我。很久又侧过眼看我：“能……抱……你么？”
　　我定住一时后大笑：“江雪寒怎么这般扭捏？”说着，自己走过去，进了他的怀抱，仰起头说：“我可是烟儿？”
　　他松了我，笑：“你是你，她是她。”
　　“终于让你知道，顾微意不是烟儿。那可否让我知道烟儿与你的事？”我与他一前一后走进胡杨林，看风吹树叶沙沙。
　　“烟儿是我未婚妻。”他看了我一眼，眼神沉浸过去：“祖父本是前朝旧臣，因力谏昏君杖责于大殿之上。祖父不堪杖刑，活活被打死后家父立刻带我出逃，但城门已贴出告示缉拿我们。后来是一户人家冒死收留我和父亲。我与烟儿便在那时认识。不过没多久，那户人家收留罪臣的消息便被告发。于是，父亲又带着我和侥幸活了命的烟儿逃亡。”
　　我坐在地上，听他一旁细述：“后来，父亲的旧部找到我们，并力劝父亲起义推翻暴政。可父亲早已对朝政心入死灰，只想平安渡过晚生。于是，旧部与我父亲卸甲归田，到了千山万径的百里营。当时，又被前朝军队追杀过来，父亲为求自保终举刀反抗。不想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就有了名声在外的百里营。”
　　“那烟儿呢？”我小心问道。
　　他未搭理我，径直又说：“家父平了前朝军队后，写下‘从此不近庙堂半分半毫’的血书。奈何百里营人数众多，为了养活一大群人只好干些偷鸡摸狗的事。不过，百里营有规矩，只抢富人只杀蛮夷。那个时候的我，只一腔热血意气风发，妄图将百里营越做越大。”
　　他抬了两双手，低眉看着：“所以，我沾了很多血。本来在我二十四，烟儿十八时就可成婚。但烟儿不知道为何出走，从此一去不回。”
　　一去不回？他的言语中何其平淡，却何其哀怨。
　　“我发了疯似的去找，却只有一封‘从此你是你，我是我，不相往来’的绝笔。直到我找到筋疲力尽，才终于相信，烟儿的的确确离开了我。或许，就因为我的这双手。”
　　一煞千里的江雪寒看着面前的手，冷冷。
　　我笑着打破他快溢出的杀气：“看这双手如何？这双手曾握过烟儿的手，这双手也曾抱过烟儿，更要重新牵回烟儿。难不成要砍了？”
　　江雪寒投来一个眼神，半晌没有言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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