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幕风轻》双语燕

14、第 14 章

　　其实，表哥为帝后姨母的处境顾氏不是没有想过，只是没有想到殉葬的荣耀不是宣皇后，而是给了顾氏一门。奈何顾氏与丞相曹门、御史蒋门已联姻，已享受到“先帝授意”，故而还需叩谢圣恩。
　　姨母，我母亲的妹妹，含笑接过三尺白绫，先是按照南朝后宫妃嫔大礼匍匐叩谢圣恩，接着左右两手举于眉前，缓缓落下，继而深深躬身，行我顾氏大礼。
　　行这礼时，我瞄见了曹丞相眉头的不悦。
　　这是前朝王室礼节，如今是大南天朝，与宣帝戎马征战结下情谊忠心耿耿的曹相自然不悦。
　　我，哥哥，姐姐，还有我的父亲母亲皆汇于未央宫，这是姨母最后的愿望。她说，她走之前想再见家人一面。曹丞相应允了，甚至还特别为我们准备了一席酒菜。

　　姨母举起酒杯，脸无情，眼无泪。只淡淡扫过父亲母亲，我的哥哥姐姐，还有我后，平平常常地说：“自我进宫，想你们了或是过年过节了，都是带着长空出宫来。想不到也有一日，我们相聚于宫中。”
　　表哥轩辕将天，字长空。此时的他却不在这里，为何，不得而知。也未从姨母脸上察见表哥不在的异样。
　　母亲的泪水决堤涌出，连父亲、哥哥和姐姐也红了双眼。
　　我心中也有些微苦。
　　姨母将酒杯持于半空中好长时间，才慢慢一饮而下。
　　“姐夫姐姐，你们不必为何悲伤。若我不是违背父皇旨意，偷偷放走了鸣，顾氏天下也不会倾覆地如此之快。”
　　鸣？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宣帝的名讳。
　　“这，是我应得的”姨母表情平淡。接着她自斟了第二杯酒，不紧不慢对哥哥和惜华说：“潇然，惜华，我与先帝携手仙游之后，你们便要与御史蒋门联姻了。我在此以一个长辈的身份，祝你们能白头偕老。”
　　接着饮尽第二杯酒。
　　空气中凝结的气氛越来越沉。
　　“我只奢望，潇然与惜华虽不入朝堂，也亦可助我长空。”姨母收到哥哥和惜华沉重的回应后，又斟了第三杯酒，复对我说：“至于你，微意。”
　　我抬了头，杯姨母空荡荡的的双眼震住，只听见她说：“至于你，微意。我希望你渐渐聪慧，最紧要的是时时顾及顾氏一门。”
　　这话的意思我知道。姨母是希望我能讨得澹台耀川和曹丞相的欢心，让顾氏一门及表哥无忧。
　　我能么？
　　虽心底不相信自己，但碍于姨母面前，我渗出一丝笑，应承下来。
　　“好了！”姨母放下酒杯，接着说：“今日这酒太醇，我有些醉了。姐夫姐姐，你们随意。我已吩咐下去，今日就在宫中歇息吧。”
　　她缓缓站立，或许真是不胜酒力，竟然一个摇晃，险些摔了酒杯。
　　就这时，她才渗出一笑。
　　笑容缓缓淌过我们，一园春色皆黯然。就这么一笑，终成姨母与我们的最后告别。
　　姨母被宫中侍女扶持出了园子，我才敢偷偷呼出一口气。
　　一家人自然也食之无味，叫人早早撤了酒席。

　　圣旨上定了丑时四更，姨母上路。
　　然而现在才戍时一刻。
　　时间仿佛也被顾氏一门的相聚所沾染，沉甸甸的越来越慢。这未央宫里虽比家里的消暑功夫还做的好，但我根本无法入睡。
　　于是偷偷拣了外袍，独自行走于未央宫附近。
　　一池荷花，香气陡然袭来，加上鸟虫夜鸣，使得我的心渐渐平静下来。我与在家中一样难守规矩，就拣了最近荷花的山石边，赤脚席地而坐。
　　我之所以这么大胆，因为知道今日是不会有人来未央宫的。
　　我偷偷出来前，瞧见父亲母亲往又姨母的寝宫去了。那里，有许多宫人侍女，守着孤灯难熬的姨母。
　　所以，我可以将外袍脱下，丢在脚下。身子依靠一棱角稍平的山石上，只看盛夏荷花。
　　空气中开始扬起一阵风，凉凉的，拂过我的脸，我的脚，以及微苦的心，睡意终于袭来。
　　就在我沉甸甸的眼皮要耷下的时候，耳旁忽明忽浅传来什么声音。
　　此时，我习武的本色也终于发挥出来。
　　我只侧了耳朵，眼睛依然闭上。
　　和着阵阵虫鸣，我听见一个女子的声音，说什么“相思难解”，什么“为君甚苦”。
　　心底一笑，想不到这个特殊的时候还有人春心荡漾，也不怕被人撞见以“冲撞贤妃上路吉时”。
　　但我也同时想起，此时的我不正也冒着宫违偷偷在这儿么？
　　只听见女子的声音，一度让我以为只是一个嫔妃一时思春而已。
　　“佳期怅何许，泪下如流霰。有情知望乡，谁能鬒不变。”耳旁又传来低语的女子颂诗声。这几句诗是齐朝诗人谢玄晖的“晚登三山还望京邑”。此诗原本是说诗人登山临江所见春晚之景和遥望京师而引起的思乡之情，却不想被这女子用以思郎。
　　“有情知望乡，谁能鬒不变。”我心中默默念着，想起姨母来。怀着思念宣帝之情，谁能不白了头发呢？
　　就在我还沉浸在她柔婉的叹息声时，又听见了一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