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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诏狱 中秋过后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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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过后不出旬日,碧空如洗的天际泛起缕缕五色的云彩,状似鱼鳞、蜿若长蛇,遮蔽日光久久不散,习习晓风亦为之骤停,唯有满庭桂子凝香冷露令人心旷神怡。
范潇与沈淑人一如寻常卯正起身,同往沈一贯处晨省,一路自回廊内转去,但见院落各处洒扫、喂雀的养娘们纷纷上前万福,正院的管家娘子道:“姑爷、小姐请回罢,四更天门上来传,一位新来的河南师爷有要事相商,老爷听了匆忙起身,吩咐在外书房啄鸣庐见,一去有个把个时辰了。”
沈淑人听罢轻声抱怨道:“爹爹年事已高,素日保养皆遵循‘饮食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诸般道理。这位师爷也忒不晓人情世故,有天的大事竟等不及天亮登门,非得扰人清梦不可。”范潇亦暗自纳罕,沈一贯是浙江人,平日幕友清客多出自宁波绍兴,究竟此番是谁与沈一贯漏夜密谈,她一时心中尚无从揣测。
回房用过点心,范潇吩咐备轿回衙理事,沈淑人亦起身送至垂花门内便回。范潇则领着门外伺候的溪山一干人等往前院甬道而来,将近角门处,忽见沈一贯的近身门子沈谨引一人匆匆转过影壁出门而去。一瞥之下,范潇虽看不真切,但见那人背影消瘦,身上泛白的潞绸衫虽旧却浆洗得挺括,举手投足之间绝非寻常幕宾书吏。
范潇若有所思间放缓了脚步,未几乍感面前人影晃动,抬眼见沈谨已独自返回至自己跟前问安。范潇点头以应,又问道:“方才出门那人是谁?”沈谨躬身答道:“新聘的赵师爷,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大半夜的非见老爷不可。亏得老爷生性宽厚,在书房秉烛夜谈还待若上宾,连累小的们半宿没睡,过会儿又得伺候老爷回内阁理事。”
“内阁近日事忙么?”范潇随口相问,却见沈谨笑道:“老爷忙不忙,姑爷不是比旁人更清楚么?”她顷刻明白自己实属多此一问,自赵志皋任首辅以来,科道言官对内阁与六部的指摘掣肘日盛,更愈演愈烈大有势成水火之态。近来京中各部多有缺员,朝堂政事被迫权宜从缓,沈一贯自厘清张位交割的诸务后亦几番请辞不允,当值内阁亦多半是养气静坐。
范潇心知若兵部无边关急报上呈,沈一贯又将以注视值房中的日影西移来打发辰光。想到此处,她暂且抛开胸中疑窦出门上轿而去,置身晃晃悠悠的四人抬官轿内,但心思早已飞回衙署的签押房中。
自陈璘的水师进驻古今岛后,邢玠见士气高涨亦筹谋部署再举水□□路荡平倭寇的滨海巢穴,乃檄西路刘綎与陈璘、李舜臣等南北夹击、水陆合攻小西行长盘踞的顺天倭城;麻贵为雪前耻亲统东路大军再围加藤清正于蔚山;而接替李如梅出任中路主将的董一元,则领命攻取岛津义弘驻守的泗川,若能夺此要冲,既可阻断顺天与蔚山倭寇的东西互援,亦可为陈璘与李舜臣谋划扬帆日本直捣九州扫除后顾之忧。
范潇陆续阅完当日各地进呈的塘报,却是始终未见朝鲜消息,不免忧心重重命僚属细细查明再禀。当夜又逢值宿,三更过后溪山搬出卧具在书案后的一张矮榻上铺叠开来。范潇和衣难眠,命溪山取来朝鲜地图,重新审视此前邢玠的布阵谋局,正当她神思恍惚之际,只觉一阵目眩头晕,身下矮榻随地转侧,梁椽尘土簌簌落下,闩闭门窗亦吱嘎作响。范潇惶然唤醒席地酣睡的溪山,两人甫至院中,便听得阵阵雷鸣由远及近,进而立足难稳,廊檐瓦当坠落阶下碎了一地。
霎时衙署前后各院当值的僚属、衙役亦纷纷衣冠不整奔逃中庭院落,惊惧议论之声喧闹鼎沸,直至天方初亮人心稍定。范潇一壁吩咐溪山回府问安,一壁指挥众人盘查房舍、器物毁损,所幸衙门中梁倾墙裂仅是几处偏厢耳房。范潇不敢大意,又命人将签押房的公文卷宗悉数挪入完好无损的兵部正堂,其余尽数就地封存。
万历二十六年八月二十四日,这场凌晨突发的地震令京畿的官绅百姓惶惶不安。范潇精疲力竭地安坐公堂已是日过正午,听得溪山回衙禀报家中虽有几处檐棚坍塌但沈一贯父女安然无恙终于放下心中大石神色轻松了许多,片刻又见衙役持拜帖来报:“顺天府学教授袁宏道遣家僮龙子犹有要事请求面见大人。”
“龙子犹?”溪山轻声念着这似曾耳熟的名字,恍然大悟道,“犹子龙,是冯二相公。”说罢不等吩咐径自前去相迎,范潇亦会意屏退左右僚属,但心中却猜不透冯梦龙究竟所为何事要变易了姓名冒充袁宏道的家仆前来,而一种莫名难言的不祥预感在心间忐忑起伏。
伴随堂前脚步声响,一身青衣小帽装束的冯梦龙迈步入见,范潇见状愈加满腹狐疑,溪山等不及宾主落座叙谈,逾礼上前道:“梅大官人和大少……”她旋即自察惊慌失言,于是又改口道:“范公子同梅大官人一道被锦衣卫拿了!入了锦衣卫的大牢,有几个能逃出生天的,大人快想法子救他们才是。”
范潇因在衡记书林两番遇上锦衣卫,又察觉梅放鹤声称离京返晋却南辕北撤地前往沧州与霸州之间水旱码头胜芳镇;她心中早已暗存疑虑,故而在地藏节那夜小施手段助其化险为夷。然而时过境迁又陡然生变,岂料连范煜也牵扯其间一同被逮,范潇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强作镇定,颔首沉默片刻终于向冯梦龙详询原委:“锦衣卫不是早就查清撤封了么?”
锦衣卫勘验毕数万页临时刊印的雕版清样均未发现异样不妥,而梅放鹤又得御用监大珰作保,故而未几衡记书林又照常开市。骆养性世代效力锦衣卫,年齿虽未及弱冠但行事极为干练老成;衡记书林撤封之后,又将《忧危竑议》的揭帖与按雕版时日重新编排的书目清样亲自逐一比对。
宋体字素来以规范著称,横平竖直、横细竖粗,起落笔有棱有角,纵有些微差异,也绝非厂卫缇骑所能轻易辨识。骆养性耐足性子亲自参与校对多日仍一无所获,忽然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亲持部分清样往汉经厂请教相熟的掌司中官。
汉经厂的掌司中官当即唤来厂中的能工巧匠襄助辨认,字体差异虽未见定论,但末了一名年老工匠却指出其中一页清样的版心鱼尾与两边行线相隔离,行间略显倾斜歪曲,字间界限分明无交叉,甚至出现一字上下颠倒,以其版面之粗糙,足见并非出自一人雕刻、一气呵成的书版所印,而是仓促排版的活字。
骆养性大惊,只因雕版清样俱是自己在衡记书林亲自监督下所印,几时混入了活字书页竟浑然不知。他匆忙赶回北镇抚司再次清查,所幸混入的活字篇幅,仅是两三页戏文词曲。衡记书林本就是前店后坊的书肆,在作坊连日赶印上万页清样,若是校尉错手误取也是情有可原。但恰时陈宇杰派往沧州查访衡记书林刻匠蒋谦的力士回京复命,称蒋家大门紧锁,问左右街坊邻居得知蒋谦在家人陪同下乘船往江南求医去了。
这前后种种的意外或巧合,令对查案已无头绪的陈宇杰再次疑窦丛生,他当机立断命骆养性率部大举彻查衡记书林,但当百十名锦衣卫校尉赶至城隍庙书市时,却见衡记书林内火光冲天,梅放鹤正焦头烂额地指挥着众伙计担水救火……锦衣卫迅速控制了火势,使这场走水大祸不至蔓延左邻四舍,但衡记书林后院的作坊终究烧得面目全非。骆养性面色阴沉一声令下将衡记书林店东梅放鹤锁拿回北镇抚司拷问,而范煜亦涉其中。
范潇极力保持着晏然自若的仪容静听冯梦龙的细述,但得知范煜枷锁上身时不由面沉似水,追问冯梦龙道:“为何是煜……是澂光,而你却侥幸走脱?”冯梦龙嗫嚅言道:“此事详情在下亦不甚明白,自奉大人之命近日遍访京中梨园班社,昨日出门会友未归,四更天又遇地震,今早匆匆赶回探视,才知锦衣卫昨夜拿人封门,因而就近往中郎寓所见袁氏兄弟,商议再三唯有请大人援手相助。”
范潇刹那间心如明镜,顿足轻叹道:“此事怪我,早知如此,就该教他在家好生守制,理会排演《四声猿》作甚!”说罢紧锁双眉起身在厅堂中轴往返踱步,溪山忍不住上前插话道:“大人可要亲往北镇抚司一趟?”范潇扬手相止:“不,纵然我信澂光无辜,但北镇岂是说情了事之地,更何况此事干系重大,便是北镇首领骆指挥也担待不起,须得一人明白事理又地亲位重方可。溪儿,你且领冯二相公下去歇息听信,吩咐衙役好生相待。”
冯梦龙亦不多话遂起身告辞,溪山去无多时便返回复命道:“冯二相公已安置妥当,派了一名办事老成的当班门子伺候茶饭。轿已备下,大人可是要回府求阁老做主?”
范潇一整头顶的乌纱,又学着沈一贯捋髯的样子,一本正经道:“若回府说与阁老知,必定又是‘入朝为官凡事当修心养性,切勿锋芒外露招惹祸端’之类的训诲。我们且去东厂,厂公陈矩为人耿直好善,最肯周全人,无论在司礼监还是厂卫,都是一尊佛。但愿凭我三寸不烂之舌,能说动陈公公放人。”溪山随口附和道:“大人向来口若悬河、舌灿莲花,料想苏秦张仪复生也不过如此,但事发近一日了,只怕大少爷与梅大官人他们挨不过北镇的严刑拷打。”
北镇抚司的诏狱以十八般酷刑闻名天下,范潇听罢不由暗自叫苦,想范煜自幼娇生惯养何曾吃过这等苦头,只怕早已屈打成招、画押认罪了,但转念望见院落墙角的瓦砾堆心中顿时一宽,她昂首笑道:“或许,此番天助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