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燃尽之日》李小愚

17、17 17.

　　17.
　　里奥冲出房间后的每一秒都在后悔，然而正午的日光灿烂如炽，他愤恨交加满头大汗，简直不知该如何是好。等他回过神来停下脚步，那间破旧的小旅馆早已被远远抛在了身后。盗贼心头郁结，猛地举起法杖用力一挥，一道惊雷骤然劈落，他面前的粗壮橡树缓缓倒下。
　　“你没念咒语。”
　　突如其来的话音让里奥瞬间绷起身体全神戒备，随后他才意识到这个声音并不陌生。
　　前任大法师从浓密枝叶的阴影中走出来，黯淡光线落在眼睫上，却落不到他深不可测的眼底。里奥本能的感觉到危险。
　　“你没念咒语。”
　　尤金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弥漫的杀意已清晰可见，里奥不由得握紧法杖。刚才他情绪激动，现在回想也完全记不清是否念了咒语，而假如这是真的，那连他自己也要大吃一惊。尽管心中惊疑不定，盗贼脸上却浮起惯有的轻佻微笑。
　　“所以？”
　　“历史上唯一能够不念咒语就施法的人只有帮助麦克尼陛下统一大陆的最伟大的法师‘水灵’尤利尔纳希。我听过你的传闻，作为一个著名的盗贼，我很难相信你日后会给整个王国带来什么积极的影响。”年长的法师慢慢从长袍里抽出法杖，“所以，在你的天赋彻底觉醒之前，我猜我应该除掉你。”
　　背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理智在里奥脑中大声叫嚣着“快点逃走”，但情感却在他耳畔轻声细语“这就是你爱的人所爱的家伙，自从他出现，伊恩的目光就再也没落到你身上”。积累了太久的郁气顷刻间失控，甚至不需要纠结，理智被轻易抛在脑后。里奥近乎挑衅的笑着看向尤金。
　　“我还以为我是个不可或缺的救世主，几天之前王子殿下好像还拼死救了我的命。”
　　“无论你是什么人伊恩都会救你，他天生太过善良。”
　　“没错，所以你害怕他和你一样养虎为患？只不过我和王家无冤无仇，大概不会轻易谋反。”
　　尤金顿时变了脸色，于是里奥知道自己猜对了。
　　“当年你就是为此和国王决裂的吧？你封印黎明法杖不问政事，他允许你带走反贼遗子。国王陛下一生算无遗策，他居然没料到你会控制不住自己养大的孩子。不过你也并非一败涂地，看上去这位年轻的德里克大人似乎深爱着你，这当然也是难得的筹码。”
　　尤金面无血色的定定看着他，里奥以为他会立刻发起攻击，然而他只是长叹一声收起了法杖。
　　“你很聪明，还有天赋，如果你背叛，伊恩一定会很难熬。”
　　“你们凭什么一个个都认为我会背叛他？我见鬼的怎么可能背叛他！”
　　里奥不假思索的冲口而出，看到尤金满含深意的目光后才觉得失言。于是他索性全不在乎的大声说：
　　“我绝不会做任何对伊恩布赖恩不利的事，你要我对什么发誓都可以，虽然我猜不管我对什么发誓你都不相信。”
　　尤金听了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又走近几步，闪亮阳光顺着黑色长袍滑下。
　　“是的我不相信你，但是我想赌一把。正如你所说，朱利安的爱可以作为我的筹码，那么你的爱是否也能成为伊恩的筹码？”
　　鉴于里奥刚才已经自暴自弃的做出了近乎表白的发言，尤金会觉察真相也并不出人意料——事实上除了长了锈一般的王子殿下，他认为很难有人不觉察——只是明白是一回事，被人清楚明了的戳中痛处又是另一回事。里奥想他此刻的脸色必定和几分钟前的尤金一样难看，原来冥冥中诸神暗自发笑，做人果然不该得意太早。
　　事已至此，再遮掩否认未免叫人鄙夷，里奥干脆的耸耸肩说：
　　“是有如何？只可惜这筹码对王子殿下毫无用处，他根本不会赌博。”
　　“可是我会，”法师深棕色的瞳孔牢牢钉住他的眼睛，“你之所以直到今天仍然不清楚自己的潜能，大抵是因为你从未遇见一位真正的导师。而关于法术，也许整个大陆也没有人能比我教你更多。我会让你成为最强大的法师，我赌你心甘情愿站在伊恩身前。”
　　前一秒他要杀他，后一秒他却要倾囊相授，里奥难以置信的挑眉。
　　“假如我真是你们口中的天才，假如有一天我不爱你的殿下了，你也许会害他输掉他的王国。”
　　尤金笑出声来。
　　“我喜欢你的自信，但不要小看伊恩，他比任何人都坚不可摧。”
　　没错，伊恩坚硬得像一块龙骨，里奥想，但同时那家伙心底又比谁都柔软。让他忍不住想折断他摧毁他，让他再也不能承担他该死的使命。
　　里奥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随即不由得苦笑起来，他想爱情果然会令人疯狂。

　　这一晚伊恩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安德鲁的话翻来覆去在他耳边回响，他有时觉得他说的没错，有时又觉得哪里都错，心烦意乱之下干脆坐起身，看月神从窗帘的缝隙中伸出手来，抚上他冰凉的长剑。而这一道细长的光束未免太孤独，他索性扯开漆黑帘幕，任银辉倾覆。
　　这夜的月光太明亮，连藏在窗下树影里的家伙都无所遁形。盗贼正举着酒瓶独饮，视线毫无准备便相交汇，两人都不禁一愣。
　　“而且他爱你。”
　　安德鲁的声音不失时机的再次占领他的耳膜，伊恩不得不费尽全力将这堆恼人的音节全数赶走。
　　“你不该喝酒。”
　　他本以为对方会像以往那样满不在乎的一笑而过，但盗贼却顺从的放下酒瓶，错开目光不再看他。
　　“是的。”里奥的语气听上去很不自然，他缓慢的眨了眨眼，伊恩无法不注意到他小扇子般的浓密眼睫，“抱歉。”
　　伊恩拿不准他是在为了养伤期间的酗酒而道歉，抑或是为了其他的什么事，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回应。两人间沉默的空气似乎都与从前不同，既暧昧又煎熬，伊恩想他真的不该让安德鲁说哪怕一个字。
　　刺破僵局的拍翅声算得上是种解脱，深灰色沙燕轻轻栖在王子手边，伊恩看到信筒上首相的标记，心中忽然浮起不祥的预感。
　　信纸上首相一向工整的字迹居然潦草不堪，仿佛仓促间写下的几个短词：
　　“恶龙噬日，速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