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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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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
苗疆那布镇。那布镇是一个边远小镇,镇内住着阿什族,地处沙漠和内陆的交界,物资匮乏,阿什族人世代都是游牧为生,也有些依靠倒卖一些苗疆古董亦或是偏方给内陆而来的商人发了财。但是,无论贫穷富有,阿什族人都不会离开那布镇,只是源于族内历代相传的传说,圣女之光。相传远古,一次沙漠风暴几乎席卷了整个小镇,是一名少女用天生的神力帮助阿什族人渡过难关,之后少女定居那布镇,成为阿什族的第一代圣女。少女临终之际,用神力幻化出了圣洁之光,留下遗言,只有被圣洁之光选定的女孩,才能成为下一代圣女,接受众人膜拜,也可保阿什族不受侵扰,圣女不仅仅是一个传说,更是阿什族人的神明。因此,每一名阿什族少女在五岁以前,都会接受圣洁之光的洗礼,传说过去了上百年,至今没有一个少女被圣洁之光接受,紫蓝色的巨大球体伫立在那布镇的山头,显得寂寞而孤傲。
“微微,微微,回家吃饭。”美丽少妇呼唤着在一边玩耍的女儿。
不远处原本蹲在地上的女孩转过身,微微泛着紫色光泽的眼睛扑闪扑闪,奶声奶气道:“娘,你来看,微微画了娘。”
少妇走上前,拉起女儿沾满泥土的手,视线落在地上,女孩的画让她哭笑不得。长到地上的头发,半张脸大的眼睛,似乎是为了让画更加逼真,女孩刻意画上了母亲经常佩戴的发饰。
“娘,微微画得像不像?”
少妇微笑,拾起地上的树枝,在画像的边上随意勾了几笔,女孩的脸跃然出现在地上。圆润的小脸,弯弯的眼睛,嘟着的小嘴,看似随意,但却恰好勾勒出女孩的样貌。
“为什么娘画微微那么像,微微总是画不好娘?”女孩扔了手中的树枝,气恼得蹲在地上。
“微微,然然,吃饭了”从身后的房子里走出一个清俊的男子,催促道。
“爹爹抱”女孩转眼便忘记了烦恼,扑向男子的怀抱。
一家三口正坐着吃饭,敲门声响起。女人站起身开了门,门口站着一个白发白须的老人,他是那布镇的镇长,阿依库。
“镇长,你怎么来了?”女子将老人迎了进来,递上一杯水。
“翼然,我来的意思你知道的,距离圣女之光洗礼的日子不远了,你家微微年纪也相符,只是……”
“镇长,微微跟其他的孩子一样,为什么不能接受圣女之光?”少妇的情绪一下子激动了起来。
“翼然,你不是不知道”老人放下了杯子,叹了口气,“你忘记了当年微微出生时的样子了吗,漫天的紫光,激得圣女石的光忽明忽灭,若不是长老们极力护住,怕是圣女之光也保不住了啊,而且她出生时天生紫瞳,这是……上古魔君的瞳色啊”
“就凭这一点就可断定微微不详吗?这么多年过去了,族里一直很平静,微微和其他的孩子一样长大,但是就是长老们的猜测,整个族里都传言微微是灾星转世,我的女儿,为什么要受这样的委屈。”
“翼然——”阿依库企图再劝说几句,被女子赫然打断。
“镇长,我敬你当初帮我,但是我好不容易保住了这个孩子,我便希望她得到应得的一切,你,请回吧。”女子转身,不愿多言。
阿依库面色尴尬,也不好再说,叹了气摇着头走出门“翼然,我是为你好,你怎么那么固执,罢了罢了,到时候你不要后悔才好啊。”
阿依库走出了房门,女子颓然坐下,回忆如潮水一般涌来。
女子全名那翼然,是那布镇最大家族那家的千金。那家权大势大,在那布阵上也赫赫有名。但是,正如所有的家族一样,大家族的儿女婚姻都无法自主。然而在那翼然在情窦初开的年纪,遇见了玉树临风的谦谦君子叶少卿,从此芳心动摇,最后舍弃了家族荣耀,与心上人双宿双栖。自那以后,那家就将她逐出家门,从此再不承认家中有女那翼然,这一段往事已经成为那翼然心头的伤疤,虽然已经不疼,但是它始终在那。按照那布镇的规矩,少女与人私奔是为人所不齿的一件事,当初镇长十分喜爱那翼然,因此极力维护,才使得她能与心上人在镇上安顿下来。
叶少卿见爱妻如此,抱着粉雕玉琢的女儿来到翼然身边,挥舞着女儿的小手,安抚着伤心的妻子。
往事虽苦,好在现在仍拥有平淡的幸福。那翼然接过女儿,心中清明。
转眼已过了数日,已然是全族一年一度孩童接受圣女之光洗礼的日子,那翼然一早摇醒了睡梦中女儿,给女儿穿上了红色新衣,梳了两个小髻,和夫君道了别,便拉着小丫头赶去圣山。赶到圣山的时候,天已大亮,圣山下满是密密麻麻前来接受洗礼的孩子。
“诶,你听说了吗,长老们夜观星象,说是守护者今年会出现。真希望是我家甜妞儿,这可是光宗耀祖的事情。”远处的妇女讨论着,那翼然紧了紧握着女儿的手,心中微动。
“大家静一静。”族长维持了秩序,很快,喧闹的人群安静了下来。
“今日是我阿什族一年一度少女们接受圣女之光洗礼的日子,所有的女孩按顺序一个个上前。走进圣光圈内,停留片刻。”族长停顿片刻“若圣光产生异动,则由长老会决定是否选定该女孩为我族圣女,阿什族建族至今,圣女之光仍未选定任何一名女孩作为圣女人选,近年来我族天灾不断,外族又蠢蠢欲动。我族渴望出现可以挽救我们于水火的战士。愿圣女之灵指引!”说罢,族长朝着圣女之光的方向伏地叩拜,台下一众见族长如此,慌忙跪下向圣女石行跪拜礼。
初微被母亲拉着跪下,眼睛却直直得盯着那紫蓝色的巨大球体。喃喃:“好漂亮的大球。”
那翼然轻轻拉了女儿一把,此时,族长已起身。台下一众才纷纷站直起身。
“下面,开始吧。”族长朝长老的方向微微点头,示意仪式开始。
首先上去的是族中大户李家的外孙女。那小姑娘约摸4、5岁光景,个子比同龄人都高一些。不卑不亢得上前,走入紫蓝色的光圈,片刻,圣女石没有动静。族长示意她离开。李家姑娘刚回到家人身边,她娘便瞪了她一眼,斥道:“知你就是个没用的,定没什么好福气当圣女,真是白养你了。”说罢便拂袖离去,小姑娘微微绞了绞裙摆,跟着母亲一同离开。
“都说李家家大业大,怎如此教育女儿。这势利模样,真是让人看不惯。”一旁的村妇窃窃私语,愤愤不平。
之后是刘家的孙女,王家的侄女。阿什族的女孩们纷纷上前,但圣女石仍散发着柔和的紫蓝色圣光,纹丝不动。轮到初微,已是最后一个。
那翼然紧了紧握着女儿的手,等待族长唤女儿的名字。台上的几个长老对望了一眼,犹豫异常。族长看了看一脸天真的初微,于心不忍,清了清嗓子,道:“最后一个,叶家初微。”那翼然轻轻推了推女儿,让女儿走入圣光圈内。
刹那间,圣女石开始剧烈得晃动。紫蓝色的光妖冶异常,忽明忽暗,远处的竹林开始沙沙作响,突然而来的大风刮得小初微一个踉跄,跌倒在地上。几个长老惊跳起来,开始施法护石。
台下开始骚动:“叶初微是圣女石选定的圣女?这是几世修来的福气。”艳羡之声四起,大家都在静静看着圈中异动。那翼然看着女儿跌倒,上前就要扶起。突然,天地之色骤变。远处飘来巨大黑云,闪动着雷光,仿佛异兽临世。“不好,是凶兆!你们看,圣女石开始崩裂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众人定睛一看,果真,圣女石剧烈颤抖,石身开始出现裂纹,已有崩裂前兆。大长老飞身上前,抱起初微跳出圣女之光,其余几个长老快速施咒,平息异象,约摸过了一刻钟,乌云开始散去,圣女石渐渐平静下来,然受损的石身已无法修补。几个长老纷纷放松喘气,众人缄默,一时间竟无人说一句话。突然,不知是谁发出恐惧而尖锐的喊叫:“天谴!是天谴!她是妖怪!”颤抖得指着初微方向,疯魔一般惊惧逃开。
“生下来就是紫眼睛,定是妖魔转世”、“近年来我族风波四起,定是这紫眼妖怪惹的祸”、“圣女石都险些遭难,她留在我族,定是毁我族者。”“听说她降生的时候就有异像,本以为是吉兆,如今看来是不详啊”一时间议论四起,那翼然紧紧抱着女儿,用手捂住女儿的耳朵,身子颤抖如破败的枯叶。
“安静!今日之事有蹊跷,待我与长老们商议之后定夺,所幸圣女石无恙,大家都纷纷回家吧。”族长开口,众人即便不愿,也不好多说什么,纷纷离去。
初微呆呆得躲在娘亲的怀里,显然是被刚才一幕惊着了。那翼然紧紧搂着女儿,一言不发。
镇长阿依库一步上前:“翼然啊翼然,你叫我说你什么好……”
“族长,是天谴啊!才靠近圣光,便引来雷劫。若不是我们三个老东西拼尽毕生功力,怕是这圣女石今日就要粉碎于此。这女孩……不能留啊!”大长老言辞激烈,脸上疲态未散。
“是啊,族长。我知你今日心软,但圣女石代表了什么。你我心中都明白,有朝一日若毁于我辈之手,无言面对逝去先人不说,我族百年根基也会动摇啊!”二长老走到族长跟前,难掩激愤。
阿什族族长本命阿依布,年少便继承神力,接过已故老族长衣钵。从小便肩负保卫阿什族一族平安无忧的责任,因此老成持重,平日里话极少,族内举行重要仪式才会露面。若说起他和叶家初微,也是颇有渊源。当年初微降生,年降异像。当时他初任族长,赶忙奔向叶家,进了产房,女娃本来哭声震天,见到少年的他便停止哭闹。睁开大大的紫色眼睛盯着他瞧,他当下不顾许多,连襁褓带人一起抱走,置于族中一处隐秘洞穴。施了一个结界,才得以让异像散去,圣女石重归平静。女娃似乎特别喜爱他,待他抱着她会到她娘亲身边,女娃又哭又闹拉着他的手不放。哄了半天才沉沉睡去。阿依布虽年少得志,毕竟是少年初长成,心中对着女娃颇为不舍,因此平日里言语不多,但也做到经常照顾。
如今局面也是他一时不忍,心中也颇为懊悔。听得两位族长之言,俊逸的面庞上只余沉重。他怎不知如今需要怎样做,紫色眼瞳,生降异象,还有今日圣女石的种种表现,都标示着初微是个极大的不安定因素,若执意留于族中,怕是一大隐患,但是……她还那么小,紫色的大眼睛写满了无辜与纯真,叫他怎么忍心!
大长老见阿依布不言,欲再说,少年打断了他的话:“今日之事我定会好好考虑,毕竟是一条性命,我族要平安,若必须依靠牺牲小小女儿,这百年根基,岂不是笑话。你们今天都受累了,回去好好歇息,明日再商议。”几个长老叹了一口气,纷纷离开。
那翼然抱着初微,立在那里,仍浑身发抖。阿依布顿了顿,开口:“初微自降生开始,便与我颇有渊源,我定会护她。然我身为族长,无法置我族安危于不顾。如今,便只有一个办法了……”
那翼然紧了紧抱着女儿的手,凄然:“我命苦的女儿,为娘不好,让你从小吃苦。”抬起头望着族长,“我知道你要让初微离开,然这莽莽尘世,我儿竟成了无根浮萍。我不知是感念你仁慈,还是怨老天不公”阿依库说不出一句话来,望了望低着头的初微,转身离开。
此后,族长虽为初微做了担保,担保她不是妖魔转世,然即成的观念难以扭转。这以后众人纷纷避开叶家,一时间谣言四起。镇民私底下都议论初微乃妖魔转世,不祥之人。那翼然本就是易郁结的性子,一气两气,病倒了。初微七岁那年,撒手人寰。那翼然尸骨未寒,叶少卿在一次采药途中,失足滑下山崖,被人发现时,已断气多时。
满目白色的灵堂里,七岁的初微静静得跪在父母的棺柩边,睁着大大的紫眼睛,看不出情绪。这几年镇上民众都对叶家避恐不及,前来吊唁的人很少。初微成了孤女,众人惋惜年少夫妻离世的同时,直道是初微不详克死爹娘。阿依布是最后一个前来的,给翼然,少卿上过香之后,蹲在初微的面前,摸摸女孩的头发。“微微,说句话。”初微不语,睁着大大的紫色眼睛,盯着前方。
阿依布于心不忍“微微,我送你出镇吧。我在山外有一老友,你跟着他。假以时日修得正道,便可免受这尘世之苦。”
初微动了动睫毛,看了看阿依布,终是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