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第二十七回 子才赠扇归隐园 玉少精算人情帐 这里长安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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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长安刚吃毕了饭，便有管事娘子走来与太太商议家事，忙与一干姐妹退了出来，太太也不款留。长安闷闷的，独个儿在园内散步，走到寿怡山脚下，听得阵阵鸣钟之声，伴着麝香，从小道上一路溜下来，便想起了释缘，有心去会他一会，信步上的山来，方走进穿堂，只见和琳独自坐在廊下的栏杆上，拿着一卷书只管看，忙整衣上前作揖，又问：“你多咱到这儿的？你哥哥呢？怎么不与我知会一声，我也好同你们一起来的。”和琳忙摆了摆手，向里面指了指，笑道：“本来今早儿就要走的，可巧儿大爷请了几个经济上的朋友，说好歹吃过了饭再去罢，这才留到了现在。”长安笑道：“既这么说，一定受了许多指教了。”和琳笑了：“罢了！没的把牙全酸倒了。这样大暑天，福大爷摆了一桌子的山珍海味，偏我哥脾胃弱，他又挟了两个虾肉丸子与我哥吃，我哥不好推的，遂咬牙吃了，现时还不自在呢！只说借他这地方休息一会子，就好去的。”长安听了，便走进去看和珅，恰与一个小沙弥撞了个满怀。那小沙弥见是长安，连出家人的礼数也忘了，扑通跪在地下，磕头不住，连声说该死。和珅在里面早已听见，却只是不动弹。长安喝退沙弥，亲自揭了翠竹软帘走了进去，只见这屋内茶、几、花俱全，临窗摆着一张鸡翅木三屏风独板围子罗汉床，床首靠墙钉了一架紫檀木多宝格，垒了满满的佛经，床前摆了一个核桃面西游记人物故事香几，几上置白玉雕弦纹兽耳活环香炉，焚降真香，窗沿上摆了一架象牙雕人物山水故事纹小台屏，靠南摆了一溜红木镂雕寿字椅，墙上挂了一架大理石挂屏，足占了大半幅墙，上题刻着“竹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之句，便知这是释缘的屋子，心下纳罕不已。忙走了进来，往床沿上一坐，用扇子嬉着脸戳了他几戳，道：“你这会子可受用些了？”和珅闭着眼睛道：“我这会子不自在，你找别人顽去，容我安安静静躺会子也就罢了。”长安见他面色不对，又不住冒着虚汗，知他说的都是真话，遂笑道：“好兄弟，要我说，你那也不是什么要不得的大病，皆是平时失了调养之故。你只别老想着那病，自然就好了。”和珅道：“受教了，你且出去罢。”长安正要说话，释缘已走了进来，口里说道：“阿弥陀佛，不当家花花的！”抬眼一看长安也在此，忙向长安行礼，长安起身还了礼，二人分宾主坐下。和珅也扎挣着起来了，背后垫了好几个软枕，膝上盖着一件披风。
释缘与长安叙话毕，又向和珅道：“有一位袁先生，托我把这个交付与你。”说着，从广袖中抽出一把字面扇来。和珅展开一瞧，正面题着“擎天兼捧日，兄弟两平分。”旁题着：“某年某月某日致小友致斋公子。”下盖有袁枚的私章，反面则绘着一枝劲竹，十分可爱，和珅合扇连叹数回，又道：“从前以为大师只晓得念经，未知大师与袁先生还有朋友之谊，过去有失敬的地方，还请解谅解谅。”释缘皱眉道：“这话说的世侩，我就不喜听。先时我在福建一带的寺庙里修行时，曾遇着这袁先生，彼此交谈了些禅诗。前些日子他在京城，听说我如今在这里，本欲上门拜访，还是我按住了，说：‘这相府是何等的地方？虽现在先生不在朝中作官，但名声儿尚在这里，这府里大爷又刚中了个举人，听说你来了，势必要请你作个教馆的先生，就是不请你，也要留你叨扰一番经济文章，岂不违了你的意？’他听了我的劝，才不来了。”和珅见释缘年纪轻轻，竟还认的这等人物，不禁肃然起敬，不敢以平日与长安嬉顽之态对待，恭恭敬敬的垂手低头。长安赞道：“任他什么大官贵戚，到了你这儿，一概贬为俗世中人了，原是一样，那袁枚虽有些名堂，也不过一介书生，有甚稀奇？倒是你，因袁枚之故才重看了释缘，实是不应该！”说的和珅脸上讪讪的。释缘笑道：“这也罢了，到了外面，你们该立起来的规矩还是要立起来，不然，又得让人笑话堂堂相府公子不存个体统了。”说罢又笑看和珅，和珅只是傻笑，并不搭话。
说了一回，已换过二遍茶，长安又问道：“方才你进来时，连说：‘不当家花花的。’到底是什么事？说来咱们一起评说评说。”释缘合掌笑道：“这话儿倒要说与四爷、玉爷评评：贫僧听闻袁先生在江宁县做知县时，以三百金购得随园，加以整治，每日只以游园作文为念。那随园四面无墙，每逢佳日，游人如织，他也不去管管，还在门上写道：‘放鹤去寻山鸟客，任人来看四时花。’你们说，他可是糊涂了！这头一件，这园子任人来往，难保没有两个坏心的，白天来踩踩地儿，晚上来窃盗，那园子又大，一时顾不着头尾，也是有的，若偷去了些器物阿什，倒还在其次，只恐伤及人命，届时后悔可就来不及了；再一件，那起子游人懂些什么，见这花儿好，抬手就掐，见那亭台阁楼峥嵘，拾起个石子儿就乱画，你找谁去？这一年下来，还要难为一笔修整费，袁老就是再有钱，折腾个两年也就尽了。他虽如西晋名士一般，可那风采也要一般的文人雅士才懂得，小民百姓只以吃饭为念，哪明白这里面的奥妙呢！”一席话说的长安、和珅都笑了起来。和珅正要说话，不提防外间人来人去，一阵大响，和琳笑着走了进来，道：“早起咱们已给了信到家里，说中午饭就到的，现已晌午，嬷嬷还不见人，有些放心不下，派了人到这里来问，我已打发了去了。”和珅忙问是什么时候了，长安从怀里掏出镀金西洋怀表，见那针已指向未时一刻，忙起身笑道：“原说在这里说会子话，老太太那边并不知晓，现一定急着找人了，我先去了。”释缘忙命一个小沙弥跟着，送出了山门，又送到山脚下方罢，至澄镜馆前，果见丫头婆子们四处找人，忙迎了上去，不在话下。
这里和珅见长安也去了，自己也觉着好些，与和琳拜别了释缘，兄弟俩同沿山路而行。和珅便问道：“咱们嬷嬷有些摞掯人，这样一所大宅院，哪里就派人来混碰了！倘或弄出点事来，可怎么了局呢？”和琳笑道：“确是家里派人来，不过可不是光为寻人来的。”和珅忙问究竟系何事，和琳道：“前些日子哥哥不是收了印子钱，买了两个奴才添上伏侍吗？这让否庸、否碌两位哥哥见了，十分瞧不过，说咱们‘只知偷盗官中的钱，正经自己的体己堆积如山，却一丝儿也不肯用，太太从春分起就病着，还欠人伏侍，既买了丫头来，就该先放在太太屋里，自己倒先受用了，可见是个天打雷劈的主儿。’便自己作主把这两个新人叫去太太屋里，今儿不知怎的惹怒了太太，便嚷了起来，说咱们调教的，专管折腾死了太太，好接管这一分家私，两下里闹的不可开交，李嬷嬷一则也是等的心焦，就派了人来。那人已在前面混碰了许多地方，所幸他还有几分鬼机灵，没带出幌子来，不然，岂不笑掉人的大牙！”和珅听了，怒上心头，携弟在路边的石上坐了，说：“太太那病，便是自作孽，你想，那□□岂是沾的的？京内这许多老少爷们，一沾上那玩意，就如同废人一般，再者，咱们寒微人家，哪有这许多钱与她换□□！前儿我屋里那个青金石板指也不见了，不消说，一定被拿去换了□□，咱们的好东西都被她淘腾光了，还不许咱们藏几个私房钱？”和琳笑道：“说起印子钱，东三条老九姨婶那边，早起还派过人来问了一遭儿，我一并回了，想是现时正是收钱的时节呐？”和珅道：“收钱放钱，并无定例。本来我们都是老亲，原不属意这几个钱，只是九姨婶家有个混世魔王，不趁着她老人家当家，还有几分家底，快快把钱收回，可就成了肉包子打狗了，此例一开，一般也有沾亲带故的，这个要延期限，那个又少利息的，又都是几代的世交故亲，薄了谁都不好。”和琳忙道：“我也正是这个顾虑，只是咱们年轻，九姨婶那边，毕竟不好自己开口讨钱，怪没意思的。”和珅冷笑道：“不必找他，只找他们保人！”正说着，一径下了山，往前边拜别了老太太、太太并几位爷，出府去了。
原来和珅的九姨婶系雍正爷膝下九王爷的大福晋，自九王爷少壮暴亡之后，守着独子过活，倒也老实本分，只是平生最喜争强，凡妯娌姊妹间人情往来，定不肯落人后，因此欠下了一堆人情债，在外借了许多当头，年前听熟人说，娘家亲戚里的孩子也多有放债的，便思“胳膊折了袖里藏”，老着脸烦安顺出面，与和珅借了五十两银子，也不过拆了东墙补西墙罢了。
这安顺论辈分系和珅的族叔，度年纪，却与和珅不相上下，平日素喜撒鹰斗犬，眠花卧柳，心中没个算计，他自思不过五十两银子，也不放心上，不想和珅盯紧着，隔三岔五的来问几遭，他也烦了，便差一个小厮走来，请和珅和一干保人、放债的在东顺楼上吃酒。这些放债的均是老混混，左右都是满八旗的老世家，谁也不敢沾惹，只一味吃酒吃菜，半句话也不敢说，先时安顺先到了，发了一通牢骚，他们也只是满口糊应，断不敢说话，尔后和珅也同着两个小厮来了，进门先满座儿抱拳笑道：“这时候出门路上太挤，所以来迟了，诸位都是办老了事的，我年轻，见谅见谅。”众人忙起身回礼寒喧，唯安顺坐在椅子上笑道：“好侄儿，叫我这一场好等！不消说，先罚你一蛊再说！”说着不由分说，灌了和珅一蛊酒，两人分宾主坐下，狠说了一番久别重逢的话，说到这五十两银子上来，和珅叹道：“我也实在难的很！太太从春分一直病到现在，也不知请了多少名医，统不见效，我这心里，就跟那针扎似的难受。家里还有两个哥哥，一个妹妹，一个弟弟，一家子连主带仆算起，统共二十四口人，就我一人在外靠放点印子钱赚点买米买菜的钱罢了。原先老爷传到我手里的几亩薄田，这几年只有往里贴钱的，再算上人情往来一干开销，真不知这日子怎样过起来！我知道这一行不体面，须认得几个道上的朋友才好，我又是个软脚蟹，只想着‘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就没想到这上头来，结果一上来，就碰到几个刁户，反把我打出来，折了许多本钱，不信你问问这满座的当头，哪个手里没捏着几张我亲笔的借条呢？眼看的我们学里一位翰林老师的儿子娶亲，又是该放血的时候，这礼钱还不知从哪儿生出来呢！唉！”听的安顺连连摆手，皱眉叫道：“罢了，罢了！一来就叫苦，好像就你家最可怜似的！你不看你姨婶青年守寡，也该看看你两姨表哥是什么身份！”和珅笑道：“俗语说的好：皇帝还有三门穷亲呢！就是老亲，大家都存个体面，我也不当真的为这几十两银子，就是别叫我难做人，如今谁不知道这偌大的京城，就我一人放了印子钱，是十有八九收不回来的，这里面关乎了多少人的饭碗，总不能我一人说了算。就是今天我拼死不要这钱，您想想，姨婶家家大业大，手底下吃饭的人不少，皇上眷顾又少，认识的亲眷又多，常年家进少出多，这借的日子，往后还有呢！倘今日贪一时方便，竟不还了我这钱，于我只是又撕破了一层脸，总也无碍。外人瞧着姨婶还是福晋主子，竟说话不算数，虽不好像寻常人家叫上几帮兄弟去闹，但是一传十，十传百，名声岂不难听了！”安顺说：“……”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二十七回 子才赠扇归隐园 玉少精算人情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