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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他眼中的血气 他的脸一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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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晚秋,法国梧桐的叶子像下雨一般铺天盖地,落得小城老街到处都是。郊外河边铺满了梧桐叶子,与地上的砂子一起,把河滩染得枯黄。
一群人在河边落了脚,老大招呼众人划拳玩牌喝酒。这是月牙帮的周末例行节目。眷微常常跟来,却很少参与他们的节目。
老大见她在岸边抱着一本几何习题在看,他便凑过来问她:“不无聊吗?跟他们一块儿打打牌嘛。”
“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就挺好了。”眷微说。
老大不解地摇摇头,“你的生活太没趣了。”
眷微淡淡一笑。她的生活太沉静,没有半点转折,还不到十八岁,养成了冷静无欲的性子,都辨不清是单纯还是世故。
“眷微。”老大很少叫她的名字,听起来有微妙的亲昵。
“嗯?”
“明年高考完了,跟我走吧。”
眷微一愣,“什么?”
“我是说,跟我去同一个大学,我也好罩着你。”老大一幅“不跟我走跟谁走”口气。
老大喜欢她是人人皆知的事实,她说不上对他什么感觉,只觉得很亲,像亲大哥那样。老大的粗作与自负,在她看来都属于赤纯。
眷微顾左右而言他:“你的脚踝还好吗?”
“小意思!”老大拍了自己的右脚踝一掌,“就这点小伤还能把我怎么样了不成?”
眷微看看老大,又把视线挪到那湖池水中。老大的脚踝是因为她受的伤。一周前,眷微犯低血糖,从教学楼二楼平台上摔下来磕破了头,当时老大二话不说背起她就往医务室跑。路上经过一个浅坑,老大微微一个趔趄,她听见脆闷的一声像是骨节错位。第二天她见到老大,看见他走路变得瘸拐。老大颇不以为意,甚至有点自豪,为自己喜欢的女人负伤,是他古惑仔式英雄情结里面的一大成就。
然而这样的英雄情结,最容易催人老。比起正常读书的温顺男孩,老大的年少轻狂、匪气毕露,使他更早地将自己置身于人生阴影,置身于尘世规则,所以造就了八年后那个变了姿态和眼神的章文星。
那个年纪的老大,冉冬,再相似不过。多年后的眷微很不愿相信,为什么后来老大退了回去,冉冬却越走越远。
傍晚,一群人不知从那里弄来花生、栗子、啤酒,还点起了篝火玩真心话大冒险,老大叫眷微去参加节目,眷微推说不会,仍旧坐在原处。老大看着她一身单薄,坐在夕阳里像一片影子,他觉得离了她很远似的。他们认识将近半年,她好像总有他看不穿的心事。后来他觉得冉冬是看得懂的。再后来,他发现这些心事延伸到她生命深处,逐日堆积,堆积成冉冬这个人。
晚秋的河风吹得人有点醉,书上的字眼早已看不清了。眷微收起书准备坐到他们那一圈里凑凑热闹。
“章文星!”她听见一个硬朗的声音在叫老大的名字。回过头,她看见一个男性侧影,高高个头,从眉骨、鼻尖到下颌,是一道漂亮的深刻曲线,在夕照里像一幅静态肖像。
“冉冬,你来了!”这是老大的声音。她第一次听见冉冬的名字。
冉冬坐到他们那一堆人中,眷微听不见他们聊了些什么。她走过去,老大把她拉了坐在自己旁边,对着冉冬说:“这是林眷微,我们这里的最值钱的财产!”
老大说完豪气地笑了,一群人也跟着笑了。她注意到冉冬也笑,篝火的光从侧面映着他的半张脸,于是,他的脸一半是棱角,另一半是迷离。而迷离的那一半,似乎总在打量她。
老大又介绍冉冬,说是省城来的大学生,跟自己是哥们。
一个高一的学生此时马上改口叫“冉大哥”,又问:“大学里应该很自由吧?不像我们念个高中,窝囊得很,他妈的什么也干不了!”
冉冬还没答话,另一个学生又说:“你小子真没出息,要不要我帮你问,大学里是不是可以随便找女朋友,随便跟女孩子过夜啊!”
大家又笑了。被揭穿心事的那位,嚷嚷着要划拳罚酒喝,于是又有两个人被派去买酒。
等酒的空当,老大给所有的人派烟。秋夜的河边燃起不同亮度的火星,每个人抽烟的姿势都是熟透的,吐烟的神情都是老辣的。那些年轻的身体内,已经开始洒脱地积累尼古丁。文身、伤疤以及尼古丁,是他们这个年纪最崇拜的图腾。
冉冬手指之间的星火燃了很久,他才抽一口,眷微却觉出他烟龄并不浅。他比周围的男孩子都要成熟,也许不止是年龄上的。他抽烟的时候,眼睛微微闭起,漠漠的,有一股冷,有一股无谓。他吐完烟圈,眼神又定在了她这里,他嘴角微笑起来有一点上翘的弧度,像是对什么有兴趣似的。她看着他,发觉彼此都在好奇。
“眷微姐,今天不用急赶着回家啦?”一个低年级的小弟促狭地问。
眷微笑着说,“我爸回乡下省亲了,过两天才回来。”
“那你一个女孩子单独在家,不会怕?”另一个男生说。
“这有什么。”她向来胆大,自小就没有怕过什么,十岁那年连蜈蚣都抓过。
“眷微,你如果怕的话,叫人去给你守夜啊,他可愿意着呢!”不知谁说了一句,引得大家一阵起哄。老大一面笑,一面说,“你们就别讲她了。来,刚才谁输了?罚酒啊!”
第二轮热闹又开始了。晚风掀着落叶在地上扫来扫去,满耳是哗哗声。男生们用黄色笑话下酒,骂一骂学校,抱怨一下老师。吵闹背后,是黑的夜空与山棱,还有远处小城里的万家灯火。
眷微说不上为什么喜欢这样的夜晚,有点星光,脱离人间烟火味,眼前是一派热血青春。但还有两处是静的,她,以及冉冬。她的静是惯常的,而他则似乎总在打量她,打量这一群人里面性别、个性都迥异的林眷微。
那晚老大很开心,喝到十二分醉却还说要送眷微回家。唯一完全清醒的冉冬,主动对他说:“我来送吧,你们都喝多了,回家早点休息。”
眷微惊叹于冉冬的酒量。他的肠胃和血管仿佛无底洞似的,可以接纳所有的酒精。
大家在护城河桥边分了手,剩下眷微和冉冬。
夜色更深,天空像泼上去的墨。老旧的路灯下,几只飞蛾围着灯光绕圈,眼前是起雾的深夜,远处是百年前青石板堆成的老街。他们沿着护城河边走,冉冬点燃一支烟,捏在手里。两个人半天没有对白。
眷微偶然掉转目光,发现自己被冉冬的视线笼罩着,她不由得一阵紧张。紧张什么呢?她还没怕过什么人,冉冬的那双眼睛深不见底,透着毫不隐藏的桀骜。他在观察她?
“这么晚了,你……不用回家?”眷微找话来说。
冉冬吸了一口烟,却问眷微:“章文星是你男朋友?”
冉冬的声音有一种超过年龄的清朗磁性,被烟草浸过的声带,分量比他本人更老成。她看了看冉冬,“他不是我男朋友。我们是普通朋友。”
“我叫冉冬。你呢?”他再一次介绍自己,也问她名字。好像刚才在河滩边上彼此并不算认识过。
“我叫林眷微。”
“这名字怪好听的——紫薇花那个薇?”冉冬熄掉了烟。
“没有草头的。”
冉冬沉静片刻,眼神像个老者,“那就更好听了。”
“谢谢。”
冉冬笑了笑,“你好像话不多。”
“是吗?”眷微反问一句。
“你头上的伤哪里来的?”
“不小心摔的。”
冉冬眉梢向上挑了挑,没再说话。
路边有三个学生样的长发小混混在抽烟,看见眷微,便吹了几声口哨。冉冬转过头盯了对方一秒钟,其中一个男生扔掉身上的书包,挑衅地笑:“怎么,不服气?”
冉冬看对方年龄尚小,正是挑事的年纪,便没有理会,只是把眷微拉到自己另一边,“我们走。”
小男生却不识趣地追上来,“这位姐姐,陪我们玩会儿?还早嘛!”冷不防冉冬一把扭住他的胳膊,痛得他直叫“放开”。另外两个见势不妙,纷纷扔了书包围上来,“怎么?想打架?”
眷微拉住冉冬,“我们快走吧!别惹他们。”
冉冬眉头紧皱,狠狠地又扭了一把小男生的手腕,“想打架,我陪你们!”
小男生痛倒在地,只剩呻吟,“骨头要断了……大哥,大哥放开我吧……”他的同伴见状赶紧扶起他来,犹豫了一下,才不甘地落荒而散。
眷微舒了一口气,“你没必要这样的,我们只管走就是了。万一真的打起来,他们三个人,你一个。”
冉冬笑着看她一眼,“要命的害怕不要命的。他们还嫩。”
眷微看着他,觉得他的眼里有种血气,跟老大的还不同,老大赤纯,冉冬的血气,锐利又让人难以捉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