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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浮生若戏 这次分别之 ...

  •   这次分别之后,少年依旧前去完成之前未了的任务。而长忆依旧是仗剑走天涯,路见不平还是会出手相助。有时,他们二人偶尔在江湖听见关于彼此的流言或者传说,都会淡淡一笑。

      第一年夏至日。

      长忆到易水岸时,却见四野俱静。本以为会早早就到的人,第一次相约来这里竟然迟到。呆会儿一定要罚他多喝一坛。长忆如是想着,却越往后等越不安。心下突然一沉,正准备离开去寻他,只听见身后的草丛突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剑客按剑回头,见那少年素色的衫子凌乱不堪,留着血朝自己走来。长忆尚未弄清楚状况一时无措,只得木木的上前迎他,揽住了少年肩膀,搂进怀抱。舜华顿时有了依靠,萎靡地昏过去。
      长忆将他带去自己相熟的医馆疗伤。碍于他们两特别的身份,清理伤口这样的事,长忆还是不便假手于人。褪去少年已经被血染红的衣衫后,他似乎永远忘不掉那是怎样触目惊心的场面。舜华原先凝脂般白皙的皮肤上满是伤口,向外蜿蜒流出一条条血痕。有些已经溃烂见骨,开始结痂,泛着阴沉的黑色。
      当仔细为少年上药时,他猛的发现,身上不仅有伤痕,还有更多的……吻痕!他明白在这个孩子身上发生过什么,颤抖着手替舜华后背涂药。这金创药效果好,但药性太强,触及伤口时便会有蔓延至骨髓的痛楚。可少年却偏偏一声不吭,意识渐渐涣散,却仍皱着眉头嘴里喃喃自语。他凑过去耐心听,才听清那一句句的“我要杀了他。”

      红烛帐暖,更漏一下下的滴在坛子里,发出脆响。长忆守在床边整整五天了,疲惫到极点,快要沉沉睡去。恍惚时听见舜华尖锐的撕喊声,立刻便清醒过来。看到少年的眉头就快要皱成死结,额头汩汩冒着冷汗,肩膀控制不住的颤抖,嘴里满含耻辱和恐惧的喊着“走开…不要靠近我!!”这些天都是这样,白天不愿醒,夜里就经常被噩梦吓醒。然后就一言不发的裹着被子坐在床上。
      他担心舜华做傻事,便寸步不离的守着。终于他不忍见少年梦时痛苦的模样,伸手摇了摇舜华。少年很快就醒了,坐起来,呆呆的有些出神。剑客游走江湖这些年,世人什么苦难他没见过,那时候只是叹气说声“造化弄人”。可这五天看着面前的孩子,这一刻竟然有些心痛。他伸手凑上前,又一次不带芥蒂的将少年揽进怀抱。轻轻拍着对方的脊背,随少年一般皱着眉。怀里的人却似乎对外界已经失却了反应,像个断了线木偶任长忆抱着。
      “如果不怕痛,告诉我发生什么。可以吗。”男子迟疑了一下,轻声问道。
      空气似乎一下子凝固,只剩下更漏的声音清脆入耳。一下两下三下四下,少年终于说话。“夏至前一天我收到任务,去刺杀京城晋王府的七贝勒。”他蓦地一怔,身体一下子僵住,似乎快要窒息。七贝勒是江湖皇室有名的纨绔子弟,却不好赌不好财,唯独好男风。
      “我奉命扮做娈童,接近他身边。后来任务失败,大家死的死逃的逃,我受了伤被他困住。然后……就……”
      尚未来得及说完,长忆用力拥紧了怀里的人,“不用说了,我知道。”舜华已经哽咽湿了眼眶,却倔强的昂着头不愿落泪。这些清晰印入长忆的心里,教他红了眼,分不清是愤怒抑或是难过。“等我。”他丢下这句话,拿起剑便奔出门。
      晨光熹微,外面却起了大雾,看不清去向,却只见那袭青衫落拓。舜华看着渐行渐远的那人,一年未见,依旧比自己高过一头,阔别重逢还没来得及认真看他,却在他怀抱里沦陷。少年低头用鼻子蹭了蹭他为自己换的新衣,有股佛手果的香气,定是细细用薰香熏过了。很久前只是那么一提,没想到他竟还记得自己最喜爱的是佛手的味道。想着想着,少年蓦地笑了,牵动嘴角的伤口,有些痛。这是那人送给自己的第一份礼物呀。刚刚那句被他打断,而尚未说完的话。少年咬咬唇,打算就此吞回肚子里。
      “然后他将折磨我时,我突然忆起长老曾经把我们的一颗牙齿凿空,在里面填进剧毒。为了防止杀手任务失败受不住拷打,泄露他们的秘密。我真的想就此了断,可是又想到…你还在岸边等我。”
      一直到很久之后,长忆都不知道,舜华那件被血浸透的素衣衫,是他闲时,替街边阿伯卖几个月馒头攒下来的钱所辛苦买来。少年自幼呆在鬼罗刹,连一件得体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可他偏偏执拗的不愿偷不愿抢,想自己慢慢地付出,慢慢的得到付出。老伯有次取笑在忙碌的少年,定是攒钱给心爱的姑娘买礼物。少年抿嘴笑起来,脸颊上绽起一对梨涡。而剑客也永远都不会明白,这第一次的邀约扶桑花海,少年是如何的乞盼,却最后又是如何的仓惶结束。很多事,若是错过,便永生都不会回来。

      次日,长忆一脸疲惫的赶回来,带来的还有七贝勒的首级。少年却再也不曾落泪,咬牙重新振作。
      这样的痛苦,开始让这个孩子迅速的成长,而对剑客的依赖渐渐深入骨髓,融入血肉。少年在心里默默发誓,定要此生守着他,至死不渝。

      往后的每年夏至,他们都相约易水岸的扶桑花海。长忆总会嘲笑舜华,这些年武功身手都有长进,偏偏酒量未长,仍旧是一坛就长醉不醒。那时候的舜华,往往都是望着面前大笑的男子,敛眉呷一口竹叶青,沉默不语。
      他未可知,不是酒香醉人,是自己把盏言欢时的温柔醉人。

      漫长光阴倏忽而过,这一期一会便是少年生命里始终不变和追逐的希望。他渐渐长大成沉默内敛的男子,却唯独对那人是满含热切的殷勤。
      一生一世一双人。任何纯粹深刻的感情,日子久了都难免出现裂痕。
      第八年夏至日,他们二人肩并肩坐在花海里。舜华喝完一坛,已然感到浓浓醉意。撑着手臂看着身边仰头喝酒的人,嘴角溢出的竹叶青从脖劲蔓延到衣襟,最后消融在男子微微起伏的胸膛。他不禁失神,就快要醉的睡过去了。突然想起平日里常听见的流言。便抱着酒坛,趁着醉意,笑着喃喃。“江湖里都说,堂堂不留名剑客长忆最近似乎迷上范家小姐。”
      “是真的。我的确爱上她了。”长忆刚刚说完,身边人怀里的酒坛“咚”地一声摔在地上。本来快要睡过去的人,顿时醉意全无,脑子空白一片。舜华动了动唇,眼里放空盯着湖面,最后只说出一句。“什么时候的事。”
      “都快要四年了…”长忆眼神温柔,慢慢陷入回忆,开始诉说自己和那女子之间的初见。

      是很久之前的上元灯节。长忆前去灯会凑热闹,碰巧经过当今太师的家宅后院。听见噼里啪啦的一阵声响,从墙上摔下个人来。眼疾手快的长忆,举手之劳的接过那人。站定一看,竟然是个眉清目秀的小伙子。被他这么一看,怀里的人还有些羞赫。挣脱开来,认真拍了拍肩膀和身上的灰尘。长忆抱着臂,百无聊赖的站在小伙子面前。院内传来家丁丫鬟一阵嘈杂声。那人听见,拉着长忆的手一溜烟就跑远了。
      跑到后巷,小伙子已经上气不接下气,扶着腰不停的喘。“累死我了!”
      “小伙子,你这是被人追债呢?还是离家出走呀?”长忆靠着墙,一脸看戏的表情,气定神闲地说。
      “我……”那人顿时无措,不知道怎么圆场。
      “你怎么称呼?”剑客见他答不出。事情来由也猜的八九不离十。便扯开话题,又问。
      “我叫……大富……”就算即兴编个名字他也编不到好听的。
      “嗤…真难听!你好意思说,我都不好意思喊。”长忆忍不住笑了出来,讽刺了一句。
      “你也可以喊我……小富。”说完,他害臊的低下头,默默的戳手指。湖水蓝的衣衫在夜晚凉风里轻轻扬起。
      “好吧。我拗不过你。”长忆甘拜下风。
      “那你呢?叫什么名字?”他有些好奇地问。
      “我啊~我想想~”自己名字也要想的吗?小富心里偷偷嘀咕了一句。
      “叫我…小贵…吧…”长忆泪目朝天,终于找到比小富还难听的名字了。
      “哈哈。那你可以带我去灯会吗?”他继而用闪死人不偿命的大眼睛,可怜巴巴的望着这个从墙下接住自己的好心人。
      “可以。反正顺路。不过你拉着我跑的方向正好和去灯会的相反。”长忆嫌弃的朝他瞥一眼,看来只能往回继续走了。小富顿时泪绝。

      凭借着顽强的毅力和必胜的决心,他们终于到达了目的地。灯会游人如织,各种花灯应接不暇。才子佳人的调笑声,街边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这些长忆早就见怪不怪,可身边的那人,却像是头一回的惊喜雀跃。
      “这个是什么?”
      “糖葫芦…”
      “糖葫芦是什么?”
      “就是糖浆裹着的山楂果。”
      “可以吃吗?”长忆随手掏出几个铜板买了糖葫芦给小富。
      “小贵小贵!你看!”
      “…”
      “这个是什么?”
      “紫沙糕…”
      “恩?”
      “…”长忆很自觉地掏出银子。拿到紫沙糕的小富一脸满足地蹦蹦跳跳朝前走。长忆无奈跟在后面,明明很想抛下他走的,却怎么也狠不下心。望着他两慢慢走远,卖糕的汉子叹了口气。多好看的人,怎么偏偏取这么难听的名字。
      这一晚,长忆连最后给自己买竹叶青的钱都被小富剥削去。在前面蹦蹦跳跳的人还不自知,提着小兔灯笼得意忘形。灯会买的东西太多,被他塞在包袱里,圆鼓鼓的。小富背着包袱,乍一看像只会走路的小乌龟一样。长忆想着想着,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前面那人听见,讶然地回过头。“大叔!你在一个人笑什么?”
      长忆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你喊我什么?”
      “嘻嘻。还是喊大叔顺口。”小富眨了眨黑白分明的眸子。
      “我才二十二岁,比你也大不了多少,好不?”他顿时无语凝噎。
      “哎呀~那你可比我大7岁呢~大叔。”小富吃下最后一口桂花酥,嘴角还残留着细细酥沫。他本想直接无视地扬长而去。却看“小朋友”一脸馋猫的样子,心底蓦地柔软起来。伸手捏住那人下巴,拇指指腹替小富抹去了嘴边残渣。刚刚还亲切喊他大叔的小孩子,脸上蹭地一下红了,抬头望着他,眼里闪着光。“大叔是个好人。”
      “小朋友是不是要回家啦?”长忆揉了揉小富的头,笑着问。
      “恩…那大叔该送我回去了。”孩子垂下了头,鬓边的一缕长发滑落。短暂沉默过后,小富转身朝前走去。
      一直送到初见时的后墙,二人都顿住脚步。“快回去吧~家人该担心了。”长忆一句话打破了宁静。
      “大叔…”小富犹豫着不肯走。
      “乖~听话,以后不要到处乱跑了。”他轻声哄着,心里竟然也开始有些不舍。
      “恩…大叔再见。”小富一步一回头的朝身后那人挥手告别。快走到墙根下时,似乎突然想到什么,又转身窜到长忆面前,一把抢过他腰间的剑。又以极快的速度爬上墙,扭头朝他做了个鬼脸。“大叔要是想要剑,就来找我拿”说完,跳进了院子里。
      其实,以长忆的身手完全可以阻止小富。只是心底突然有个声音在告诉他。“随那人去吧。”

      从始至终他都知道,需要翻墙从那里逃出来玩的孩子,定是范家的人。而偏偏,范太师只有一个独生女。名唤范初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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