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之海》知鸣

1、时间之海01 【一】每一

　　【一】

　　每一次风拂过脸颊，我都会想起你温柔的晚安吻，熟悉而安详。

　　在看到那颗篮球从空中落下，在地面上滚动几下才停住的瞬间，青峰大辉就否认了这个梦的真实性。

　　——他的生活中并不会有篮球，这已经持续了许久。

　　梦境的背景是帝光的篮球馆，两个高高的篮筐在两旁立着，一如他还在的时候，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然后那双手没有任何预兆地闯入了画面，从指间到手掌，慢慢地接触到球，拿起，勾手，施力——篮球在空中高速旋转着，空心入框。

　　投球的人在他的视线中被一点点地缩小，直至他能够完完全全地看到他的背影。

　　黄濑凉太。

　　那一瞬他感到了窒息。

　　久违了的恐慌感从空荡荡的心里像洪水一般的涌出，他的头脑中在无限循环播放着某一个瞬间——他狂乱地吻着某一个女人的唇，将脑袋靠在她金色的长发上，想象着他所渴望的那个人。

　　他又想到了分开的那天，他们头顶上的栗子树已经长出了许多的新叶，而黄濑神色淡漠地仰头望着天空，用极轻地声音说：“是么？——那么祝你幸福，青峰警官。”

　　女人的手臂环绕着他，他甚至能清晰地听见自己一下一下的低喘声，肌肤相亲的瞬间存在的感觉是那么强烈，但是他知道，他最清楚不过，皮肉之后那颗仍在跳动的心脏已经死去多年，毒蛇在上面丝丝地吐着信，一口一口地将它吞噬殆尽。

　　有时候只有在任务中对着罪犯开枪的瞬间——或是在和某个不知名的女人做齤爱时，他才能感受到自己还是个活人。那种名为“爱”的本能在他身上已经死去了许多年，如同他曾经引以为傲的篮球，似乎从某一天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办法做出少年时代那些习以为常的动作。可是他感觉这一切在看到那个人的瞬间全都崩坏了，他甚至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几乎要将他从梦中镇醒。金发的少年回头，依旧是许多年前的样子，眼角还没有后来那样细微的皱纹。

　　“小青峰，我们来1on1吧！”少年这样说，然后从眼角到眉梢，最后是嘴唇，随着他说话的声音慢吞吞地漫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像是个小太阳似的。

　　青峰大辉觉得他的浑身都在颤抖，他瞪大了眼睛，一步一步地向少年走去。而黄濑笑容如初，就那么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靠近，就像是许多年前等待着忽然间开了花的他归来一样——似乎一切都没有改变，黄濑还没有离去，他也没有……

　　想到这里他抖得更厉害了。他开始跑，步子一点点地变大，少年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眼角眉梢都溢满了笑容，宛如晚春树上的最后一朵半凋白樱，只要风一吹就会散去，

　　这是徒劳的——抬头的时候青峰大辉这样想——和以前一样，当他走到少年面前，想要伸出手触碰他的脸颊的时候，他就会“砰”地一声，在空气中归于无形。青峰慢慢放缓了步子，在一个离他不近也不远的地方站定，静静地端详他的脸颊。

　　多么熟悉啊。

　　他曾经多少次这样做过？在那些寂寞难耐的夜晚，他多少次在枕边静静地看着他斜卧的身影？月光下黄濑的侧影如剪，只有淡淡的轮廓，却看不真切。可是当初他就是那样可碰可感地呆在他的身边，青峰可以俯身去亲吻他的眉毛，感觉他的心跳——不像如今，只能在一个连他都知道是梦的环境里不敢走近，只能奢求多一会儿注视着他与旧时一样的眉眼。

　　少年时代的他们那么天真，以为只要这样想着，就可以放开一切地去做。

　　许多年前母亲的话犹在耳畔：“大辉，你想明白，你是一名刑齤警，而他是飞行员，你们之间重叠的空余时间有多少呢？况且，当你们冷静下来，你们真的能够对现在的这段感情负责么？你可以说你不在乎，可是你平静地去想一想，未来呢？你们不可能有孩子，甚至工作和正常生活也会因为旁人的眼光而受到影响，你是我的儿子，我不会强迫你去做什么，但我希望你是幸福的。”

　　当时青峰并不在乎，只是很久之后他才明白过来，母亲是正确的。时间会把一切冲淡，那么热烈的感情也在平凡的生活下一点点被榨干，再加上重叠在一起发生的那么多事……生活艰辛如斯，谁能幸免呢？

　　他觉得梦中他和黄濑之间隔着一片海洋，他在这一端，他却在彼岸；他历尽艰辛鬓角微霜，他却还是少年的模样。

　　真傻啊，青峰忍不住嘲笑，当初的自己和他，真傻啊。

　　傻得让他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