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掖锋群侠传》三可人

2、慕容岚儿 一

　　一转眼，十年过去了，我从一个苍白羸弱的孩子长成一个不再苍白但依然羸弱的青年，而大哥本就俊朗挺拔，天赋过人，师傅的武学和兵法，大哥所得最多，经过十年的苦修，在师兄弟中自然更为出类拔萃。我虽天赋平平，所幸长年浸淫医术，亦颇有心得。

　　悠然谷虽是世外桃源，但自古以来，有人的地方就免不了纷争，这些年，大哥凭借自己在师门中的威望和师傅的宠信，为我抵挡了不少明枪暗箭。而我努力钻研医术，除了为自己治病外，也希望多少可以帮到大哥。

　　日子在平淡中流逝，又到了初夏时节。这天早上，与我们私交甚厚的六师兄陆景轩，将亲手制作的一个更为轻便灵活的轮椅送来给我，我正在房间里摆弄它，门忽然被推开了，一股熟悉的冷香随风而入。不看便知是师傅来了，我连忙迎上去行礼。

　　师傅绝美的脸上是一如既往的冷漠，美目盯住我的轮椅，淡淡道：“小六儿的手艺又精进了。”

　　我担心师傅会责怪六师兄不务正业，赶忙解释道：“弟子之前的那个有些破旧了，所以才恳求六师兄为弟子做张新的，还来不及禀明师傅。”

　　见师傅不做声，我立刻岔开话题，“师傅这么早来找弟子，不知有何吩咐？”

　　师傅不再看我，只是答道：“你去飞鸟阁把宁神丸找来，顺便叫你穆姑姑来见我。”

　　我恭恭敬敬地将师傅送出门，心中暗想，这趟跑腿儿的差事倒也不错，正好试试我的新轮椅。

　　悠然谷地势险峻，除了师傅住的点绛苑和我们师兄弟住的卧龙轩位于山谷中央，较为平坦之外，四周都是与情归崖类似的悬崖断壁，所以谷中四面上空都铺设了滑索，坐上竹篮，按动机关，就可以到达各个崖顶。

　　飞鸟阁位于悠然谷的最高峰，取这个名字，意思就是只有飞鸟才能到达的地方。它其实是个藏宝库，谷中几乎所有的宝贝，包括武功秘笈、神兵利器、珍贵药材等等，都存于此处，由穆姑姑负责照管。

　　穆姑姑是师傅的侍女，跟她相处多年，情同姐妹。与师傅的冷漠严苛不同，穆姑姑温柔平和，像母亲般疼爱我们，师兄弟们犯错被师傅责罚，多半会找她求情，即便被罚，也能吃到她偷偷送来的可口饭菜。我因为腿疾需要长年跟在师傅身边，还经常为师傅跑腿儿，所以与她尤为亲近。

　　我到达飞鸟阁的时候，穆姑姑正在准备早饭，她一见我便放下手里的活儿，迎上来笑道：“不管来取什么，吃了饭再说。”

　　一大早跑了这么远，我其实早就饿了，自然不会推辞，赶忙乐颠颠地去摆碗筷。

　　穆姑姑看着我的脚步，脸上立即绽开笑容，“你这小子，几天不见，腿脚更利索了！”

　　我笑嘻嘻地回道：“我倒是不着急，须得这样走不快，也走不远，姑姑才会更疼我些。”

　　穆姑姑端出热腾腾的包子，无限怜爱地摸摸我的头，笑道：“就你鬼灵精儿！我去盛粥，你赶紧坐下吃吧！”

　　我依言坐下来，伸手拿起包子，一边飞快地往嘴里塞，一边连声称赞好吃，穆姑姑脸上的笑纹更深了。

　　一直以来，我都对师傅冷漠外表下所隐藏的过去充满了好奇，趁着穆姑姑高兴，我试探着道：“姑姑，我跟在师傅身边这么久了，她对来悠然谷之前的事始终只字不提，你和师傅从小就相识，不如给我讲讲你们的故事吧！”

　　穆姑姑闻言，慢慢收起了笑容，道：“都是过去的事了，又何必再提呢？”

　　我并不死心，继续劝说道：“师傅是我最尊敬的人，这些年我待在她身边，分明能感觉到她心里并不快乐。若是知道了师傅的过去，或许可以为她分忧也说不定呢！”

　　穆姑姑慈祥的面容上不禁露出了几分痛苦的神色，摇头道：“她的心结，只有她自己才能解开。”

　　穆姑姑随即叹了口气，“罢了，告诉你也无妨。你师傅系出名门，父亲是镇远大将军慕容惊云，他骁勇善战，为人忠孝仁义。她的母亲是大家闺秀，不仅姿容出众，而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大将军夫妇仅有你师傅这么一个女儿，取名岚儿，从小就精心教养，对她呵护备至。我从进将军府的那天起就一直服侍你师傅，跟她一块儿长大。她本就天赋极高，又很崇拜自己的父亲，所以不仅尽得母亲真传，连父亲的武学兵法，也能运用自如。她还未长大成人，就已经声名远扬，天下男人，皆为之疯狂。等她到了出嫁的年龄，将军府里早已堆满了求亲者送来的奇珍异宝、武林绝学、神兵利器等各种礼物，想要讨得她的欢心。”

　　我拄着下巴认真地听着，不觉无限神往，忍不住插嘴道：“那师傅最后选择了谁呢？”

　　穆姑姑摇头道：“女人太过出色未必是好事，美名远播的结果就是她被当时的皇帝看中，要召她入宫为妃。一入宫门深似海，大将军自然舍不得，加上性情耿直，不善于周旋，因此得罪了皇帝，身受二百杖刑后被贬为庶民。可怜一代名将，未能战死沙场，却因伤病郁郁而终，她的母亲也随即殉情而死。你师傅她怒而兴师，向天下人宣布：能助她杀了皇帝者，情愿以身相许。消息一出，自然是一呼百应，再加上将军府的兵力和财力，很快就组成了一支强大的军队。若不是掖锋山庄的江露寒出面阻止，恐怕真的会杀到都城去。后来皇帝因宫廷政变而死，你师傅没了报仇的对象，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我将手中的筷子撂在桌上，问道：“那后来呢？师傅为何要隐居此地？”

　　穆姑姑长叹了口气，接着道：“经此一事，她认识了江露寒，她这辈子唯一深爱的男人，现在看来，不过是孽缘而已。江露寒的性情品格，和大将军十分相似，纵然你师傅眼高于顶，也情不自禁地爱上了他。后来，他遭人暗算受了重伤，差点儿不治，你师傅内心受到很大的冲击，便开始钻研医术。她遍寻各种珍稀药材，耗尽心力炼制了一颗有续命功效的元神丹，以备不时之需。总之，为了这个男人，她付出了所有的感情。只可惜，她的太过优秀反而成为负担，江露寒最终没有接受她的感情，而是娶了一个平凡温婉的女子为妻。你师傅心灰意冷，这才隐居悠然谷，不再踏足江湖。”

　　看着穆姑姑黯然的神情，我心里也不禁感到一阵酸楚：哀莫大于心死，难怪师傅的表情永远那么冷漠。

　　我忍不住问道：“姑姑，那后来江露寒怎么样了？他有没有找过师傅？”

　　“听说已经过世了，具体的就不清楚了。”

　　穆姑姑的表情变得有些错杂，我也不好再追问下去，遂端起碗将里面剩下的粥一口气喝光，道：“姑姑，师傅让你去点绛苑找她，我去取宁神丸，过两天再来看你。”
　　说完，我便告辞离开了，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落寞，忽然非常想立刻见到师傅，哪怕是被她骂几句也好。

　　在去点绛苑的路上，我被一个师弟拦住，说三师兄练功受了伤，让我去看看。我只得无奈地折回卧龙轩，再出来时已是下午，我又累又饿，想到师傅要的宁神丸还未送去，只好先忍耐一下，去点绛苑交了差再说。

　　我在外面敲了半天也无人应门，想必师傅是有事出去了，我正打算离开，突然从后院传来一阵争吵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