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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七 这天早上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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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即使事隔很久,田俊龙还是不能太坦然地面对那个有些依稀的清晨,自己竟然真地在云珏面前言传身教那些不能登大雅之堂的内容,他不知道当时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做,更无法判断那么做究竟是对是错。
至于云珏,并没有在这件事烦扰多久,所有青春期到来的困惑也好,茫然也好,对于这个年龄的孩子而言,还不足以多么烦扰的问题。田俊龙的传经授道未必有多么高明,却让云珏明白了一件事,这是正常的,至于那些可能和别人不一样的,他还关心不了那么多。
这天早上发生的故事,很多年后云珏还留有淡淡印象,只是那个时候身边已经是物换星移,人事全非。
云珏的注意力很快被另一件更重要的事取代,那就是说好隔天一大早就来接他的霖泉直到早饭吃完也没有出现的意思。熟悉的影子开始在云珏脑海萦绕,他在外婆家过的怎么样,看来一定很开心,霖泉那样贴心的孩子,长辈一向是很喜欢的。乐不思蜀的他,也许忘记了还有那个在别人家里做客的弟弟,忘记了第二天去接弟弟的承诺。云珏有些落寞的叹口气,哥,你有没有在想我呢。
这些时日以来,早已经习惯每天早晨一睁开眼睛就看到哥哥清澈温柔的眼神,习惯哥哥体贴地为他做每一件生活小事,每一天两人在一起几乎形影不离,相处时间还真是不短。无论是母亲还是舅舅,都从来没有这样整天不离不弃的陪着自己。
原来在不知不觉间,自已已经是如此依赖这样的温暖感觉,仿佛身边有永远有哥哥伴随是天经地义般正常。而有一天忽然失去了这样的温暖,心里就仿佛突然缺了一个角。可以随时汲取温暖的人不在身旁,这种忽然清冷下来的感觉让云珏不太适应了。
看不见他的笑容,也听不见他的话语,尽管知道哥哥就在大山边上的另一处村落里,感觉距离却如此地遥远。
田家老小虽然客气又友善,但是没有了落落大方的霖泉在身边替他应答,一直不善于面对人情世故的云珏,还是觉得自己跟这个地方有些格格不入,如芒在背的感到局促和别扭。所幸田家阿妈招呼几个孩子吃过早饭,交代田俊龙好好照应云珏,就和阿爹一起领着田俊虎出门去了。
屋里,火塘里火苗在木头上噼啪作响,气氛忽然变得有一点沉闷,沉默片刻,田俊龙有意为云珏解闷,笑着说我带你去个好地方活动一下,云珏默默跟随田俊龙一起出了门。
天空还是阴云密布,本就不厚的积雪已经化尽,化雪倍增的寒意里,木叶更加青翠欲滴,湿淋淋的淌落着水珠。
高山湖看起来碧沉沉的,袅袅的水雾在湖面升起。空气湿润而清新,枯草丛生的岸边,两个人已经绕着湖慢慢跑了大半周,云珏有些心不在焉,田俊龙也不打扰放慢速度跟在他边上。下一个斜坡的时候,不知道是被草茎还是石块咯了一下,云珏身子歪了一下,一个趔趄,差一点摔倒,田俊龙眼明手快扶住他。其实他们离水边还有一段安全距离,田俊龙的脸却吓白了,拖着他往旁边走了几步,似乎这个湖里有什么极其可怕的事物,离开那里越远越好。
看着面前忽然变色的脸,云珏有些莫名其妙,但很快就从田俊龙嘴里听到原因。
高山湖岸边水草丰美,狭长的水面看似波平浪静,静谧而深邃,湖面下却暗流四布,漏斗似的底部深不可测,即使水性很好的年轻人也不容易应付。过去基本上每年都有牺牲者,有贪玩落水的小孩,有洗衣失足的妇女,有肆意妄为的凫水青年,甚至还有殉情的情侣……多少年来,善于想象的山民们也为幽深神秘的湖泊塑造了许多或恐怖或美好的传说,与高山湖保持距离已经成为村民默默遵从的自然守则。
云珏后来发现上溪村的人都舍近求远,放弃在村后的湖边洗衣服,反而绕过一个小山包去花溪边也就不觉得奇怪了。
如果不是真的发生过一些不幸,田俊龙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顽劣少年是不会对这里产生忌惮之意的。云珏还是个孩子,对这类古怪地方更是生出敬畏。面对表面沉静美丽的湖泊,一开始曾动了念头,想对田俊龙说,要是夏天,真想下去游个痛快,幸好把未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不知道是不是知道他的心中所想,田俊龙适时地告诉他,村里如果有哪家小孩敢到湖里面玩,任何人发现都会阻止,甚至去他家告状,回去肯定会被大人揭掉一层皮。所以要凫水的只能去几里外的花溪上游,那里水面清浅,水流宽缓,夏天非常受欢迎。
云珏和田俊龙对练了一路拳,又学了新内容,收获不少。两人做完每日练习又在湖边转转,已经渐渐时近中午,便一起回了田俊龙家。
云珏心里已经不太期待着哥哥已经来接自己了,不料田家阿妈阿爹出去作客还没有回来,堂屋静的可怕,一点有人来过的迹象都没有,看到这个情形,还是有些失望。
虽然剩下的菜肴很是丰盛,田俊龙端来热气腾腾的饭菜满屋喷香,云珏的胃口却不怎么好,不时咬着筷子盯着菜却不动嘴。田俊龙看着他的呆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也不去逗他,只是心里也有些纳闷,霖泉那个家伙,向来疼这个堂弟疼得要命,怎么这回舍下宝贝在自己家里就不管了。
时间过得飞快,一转眼已经是最适合午睡的时段。云珏向来雷打不动的午睡今天照常,窗外除了远远的山风声,十分安静。只是没作什么梦却睡得极不踏实,一会就醒过来,而且醒来以后就再也睡不着,云珏也不能准确知道自己在烦躁什么事,总之心情就是很不好。这一刻,云珏第一次感觉到遗憾,遗憾没有听哥哥的劝告,没有和他一起去外婆家,那里虽然不熟悉,总还有霖泉陪在身边。而现在呆到同样陌生的田俊龙家,即使田俊龙当亲弟弟一样看待自己,到底还是不合自己心意。
田俊龙倒是睡得很好,这样寒冷的冬日下午,暖暖的被窝实在是个好所在。朦胧中觉得面前有个人,突然的惊醒过来。确实云珏先醒了,正低头观察田俊龙睡着了露出带着笑容的酒窝。田俊龙猛地睁大眼睛,云珏到惊诧了一下,田俊龙想继续这么呆着,云珏准会发闷,便告诉他下午到山边野牛箐去玩玩,那里风景十分奇异。
然而,两人收拾了一下出门,发现不过睡了个午觉,上午还欲阴不阴的天气忽然就变了。
中午气温陡降,到了午后悉悉簌簌开始下起了蒙蒙冻雨。一阵一阵的山风吹在身上刺骨冰凉,伴着阴测测的林涛,寒意碜人。
田俊龙知道山里天气变幻莫测,面对冬天的寒风冷雨,就是昔年老到的猎手和采药人也不敢到深山里面去。刚刚走到高山湖附近,雨势加大,似乎还夹着雪籽,田俊龙不得不委婉的告诉云珏,延期履行这个多少勾起小孩兴致的计划。
云珏在山里生活时间不长,面对山里陡峭崎岖的小路,这段日子着实吃了不少苦头,明白这样天气上山意味着什么,也没有反对。
湖边非常静谧,如果不是远远隐约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几乎让人有了与世隔绝之感。
两个人开始慢慢往回走,云珏没有说话,眼神露出少年的迷茫,目光似乎穿越袅袅腾起的雾气,望着远处影影幢幢的山峦,延伸到大山后面那不可知的远方。
田俊龙没有顺着云珏目光望去,只若有所思地看着云珏眉间那抹淡淡的阴郁,今天到现在,都没有看到小云展露晨曦一样的笑颜,霖泉这家伙,说好一早来的,会不会出了什么事情。但也不好和云珏说,免得他更加难过。
只是贴近云珏,伸出一只手环住他。云珏顺从的靠着田俊龙,似乎寒意减轻了些,除了霖泉,原来其他人也能带来温暖的,只是心里觉得少了点什么。
冬天天黑得早,走回村口,沉沉乌云里光线愈发苍黄,山坡上星星点点的黑瓦在昏昏光线下,宛若陈旧照片,朦胧的有点不切实际。
一派静寂中传来的小小骚动顿时引起了他们的注意,几个村民,有男有女,用听不太懂的土话喊叫着在追赶什么,他们的前面,一个男人身影拼命地跑着,目标正是他们身前的高山湖。最让人惊讶的是,这样寒冷的天气里,男人只穿了一条短裤,裸着身体的在积着冰水的泥地上赤足奔跑。有些清瘦有些佝偻的身影沉默地只顾一个劲向前冲,一点不理会后面焦急追赶的人们,只是看来体质不是很好,一路踉踉跄跄,一幅随时要跌倒的样子。
在山里生活了不短的时间,还是头一遭遇到这样的事情,云珏还没反应过来什么回事。明白怎么回事的田俊龙微微一惊,回头让云珏不要离开,等他一会。说着一拧身就往湖边奔去,身手敏捷的赶在那状若疯狂的人接近草岸前一脚绊住他,男人虚弱的跌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身后气喘吁吁赶上来的几个村民连忙摁住他。几个人一面向田俊龙表示感谢,一面叫喊着对男人说些什么,云珏只能大概听清一个人名,长生。
目送被几个人强行穿上衣服,一路拽着走,一面哭叫着挣扎不止的男人。尽管光线不太好,云珏还是能大概看清那个男人有些瘦弱的身体,憔悴的面容上疼痛的神情和深深的愁苦。
田俊龙也不说话,一面向云珏摆摆手,一面迅速跑回到云珏身边,拍拍他的肩膀,示意没什么大不了事情。同时有意无意把云珏往怀里带,不让他去注意那边的怪异情形。
在上溪村及附近几个村子,长生都算得上是一个知名人物,其名头不亚于花溪村当年发生离奇家庭变故的楚子衡。所不同的是,楚子衡英年早逝,留下的一些谈资渐渐已被许多人淡忘;而长生还活着,注定披着疯子的外衣受尽世间的耻辱。
据说当年和楚子衡一样,长生也是乡里不多几个考进大学门的秀才之一,他知书达理,待人和善,甚至还做过一段时间的乡小教师。长生结婚那年,家里突然出了很大的变故,婚没结成,长生从此以后人也疯了。与别的疯子不大相同,长生从来不伤害任何人,除了伤害他自己。他清醒地时候还能和气地教小孩读书识字,帮家里做些杂活。
只是随着病情越来越严重,长生清醒地时刻也越来越少,一年四季,不管是什么天气,只要一发病,他就脱得□□,然后拼命往高山湖跑,头一两次他曾成功的跳进湖里,但来不及进入湖水深处,很快就被人捞了上来,呛得半死。以后只要看见光着身体的长生往湖边方向跑,村里人谁见了都会去主动阻拦,他的家人更是提高十足的警惕,一有苗头就及时阻止。
村里的小孩也不大怕他,有些不懂事的孩子甚至还会作弄欺负他,给长辈责骂几次之后,渐渐很少有人再这样胡闹。而像田俊龙这样的大孩子,多少有些见识,不但不会残忍地拿这个可怜人开玩笑,每回看见长生发疯还会去主动帮他的家人。
一个文质彬彬口碑良好的年轻大学生,到底遇到了什么样的天大刺激,怎么就成了疯子。
一个孝顺友善的少年,怎么会忍心一次又一次用这种方式伤害家里人。
最奇怪的是为什么发疯的时候长生要不顾一切一次又一次投向高山湖,那个人皆知道的死亡之湖。
听完田俊龙简洁的不能再简洁的介绍,云珏敏感地生出无数疑问,虽然有些懵懵懂懂,心里却不由对那个长生升起莫名的同情。只是田俊龙似乎并不太了解长生的往事,而且也没有多少兴趣介绍。这也怪不得田俊龙知之甚少,和云珏父亲的故事在花溪村少有人提一样,长生的事在上溪村也是一个不大不小的禁忌,极少有大人会把其中的细节告诉不知轻重的晚辈们。
加之在不知事的调皮孩提时代,田俊龙自己和小伙伴们也不能免俗地嘲笑过那个人人尽知的疯子长生,偶然想起来多少有些心虚惭愧,自然不便和善良的云珏在这个话题继续纠缠。
看见田俊龙有些奇异的表情,云珏也打消了再问心中问题的念头。
一时之间,两个人心里都有点莫名的情绪,于是都没再说话,加快脚步向田俊龙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