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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美帝主义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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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漆黑和闷热正聊得缱绻,我开了灯,又打开空调,毫不留情的把他俩拆散了。叶玲依旧不在,我已习惯她这样夜不归宿,只是觉得让她平摊房租,实在占便宜。
躺在床上,脑子里却静不下来,只好摸出手机,只响了一声,那边便接起来:“喂。”
他的声音中夹着莫名的安定,像是泠泠清风。可惜我大喇喇的嗓门太煞风景:“今儿晚上忙什么呢?连个电话都没有,一个短信就把我打发了,枉费我一番苦心,早早备好酒菜,等着你大驾光临。”
“唔,去见了陈丽柏。”
我毫不费力想起那个女人,龙城地产的董事么,年逾四十,怎么都不能算是一朵花。一下子兴味索然:“还以为会有八卦听呢。”
“非得美酒佳人才有噱头么?”他顿了顿,似是在回想什么,“这女人生的也算美,如果倒退十年的话。”
我最恨他这副吊人胃口的腔调,却只能舔着脸问道:“怎么讲?”
“当年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男人也不少,最后却被何端隆抱得美人归。那时候传媒跟现在比差远了,不然肯定稳居八卦娱乐头条。”
可惜美人迟暮的故事我总是不爱听,便没有答话。他接着说:“龙城地产要拓展市场,陈丽柏顶着顾问的虚衔来找我,是关于滕阳的工程招标。我想何端隆还不至于老糊涂了,让一个续弦去挑大梁,没得寒了元老们的心。”
“这是美人计呐。”
他终于笑了,却骂我:“没大没小。你还是给叶玲提个醒儿,叫她好生看紧了何启航,别在这会子做了刘森和的女婿。”
“敢情儿这么热闹。”我心里却隐隐有些为难,若是真刀真枪的干起来,叶玲一准儿不是刘森和那宝贝闺女的对手。
我和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结果第二天醒过来,才发现脖子底下,折磨了我一夜的硬邦邦的东西居然是手机,我哭笑不得,原来昨晚上竟和他煲着电话粥睡着了。解了锁,屏幕还停留在他的通讯录那一页,石峻梁。我思索了半天,也想不起来,到底昨天有没有告诉他,早点休息,别老是熬夜画图,黑眼圈很影响他翩翩公子的形象。
我揉着眼睛打开卧室门,冷不丁被吓了一跳。叶玲坐在餐桌前,正把买来的早餐一份份摆出来,看到我出来,只甩给我一个眼神,便嫌弃的说:“快去洗漱,瞧你一脸没精打采的模样。”
我听话的钻进洗手间,一直在琢磨真的现世现报的这样快,心不在焉的拉开椅子坐下,等看清了早餐的外带包装,笑得把刚才还在郁郁的事儿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一面狼吞虎咽一面夸她:“你手艺真好!”这当然不是奉承,若不是她的好手艺,这会儿从城东带过来的早点,早就凉掉了。
她一副“懒得理你”的表情,左手捏着一个包子,右手一点点揪下来,塞进嘴里。我纳闷儿了,这样的美味到了她那儿,怎么就成了味同嚼蜡。
“哎”,我用手肘碰了碰她。
她抬眼看我,扯了扯嘴角,大概是想给我一个笑容,却失败了。
她说:“何启航是个王八蛋。”
我把她面前的粥推了推,“喝点粥,暖胃也暖心。”
她的眼泪“啪嗒”一声,落在那淡青莲骨瓷碟上。我瞧着叹了口气,叶玲是个要强的,但凡是苦到骨子里的,她也不过是自己咽到肚子里,这样在人前落泪,怎么算都是头一遭。
她难得素面朝天,一张脸却是莹白如玉,我抽出纸巾,极小心地为她拭了拭泪,是真的小心翼翼,我总觉得,那纸巾搁在她脸上,实在太糙 。我无论如何说不出狠话,只能劝她:“我听说了些。你觉得委屈是应该的,可他也应当是有难处的,这紧要时候,你应当体谅。”
她似是瞧陌生人一般瞧着我,声调却如一汪死水:“你听说了些?那你有没有听说他假戏真做?有没有听说我被他甩了?有没有听说他马山要做刘森和的女婿了?你倒是讲,我该怎么体谅他?”
我被她问的一阵怔忪。没有,我并不知道事情已经到了这步田地,昨天听石峻梁谈起,我只道有些势头,却原来已经无可挽回。
思忖片刻,我便笑道:“那你说呢?无外乎两种选择,要他,还是不要他?”她的泪无声的落下来,我忽然觉得这样有些残忍,便柔声道:“仔细想想,你自己心中的答案是什么。”
假戏真做。这无论如何都让我动容。
头痛的事情太多,这一件亦没有占居榜首太久。
倒是有一件好事。
我被何欢盯得毛骨悚然,扫了扫身上的鸡皮疙瘩,正色道:“你到底想知道什么,问吧。”
她托着下巴想了半天:“你是不是红鸾星动了,一整天都这么发着呆傻笑。”
我放下鼠标,笑了笑:“有这么明显吗?”
“有!”,她凑过来,一副八婆附身的样子,“快快招来,到底是哪个男人……”最后几个字,虽然她极小声的嘀咕,我还是听的分明,“这么不长眼。”
对她的玩笑,我早练就了金刚不坏之身,不过我难得不配合她一次,没有龇牙咧嘴扑上去,只是笑道:“真可惜,没有男人不长眼。不过是我从小到大的战友回来了,我是打心眼里高兴!”
“男的女的?”她追问。
“女的!大美女!”
“有多美?”她一双翦水双瞳,此刻正含笑盯着我,像是含了诸多期待般,让人不忍拂了她意。
我转过脸去,继续手头的工作,良久,只在心里答:很美,是我所见过,最美的女子。
直到见到阿楠的那一刻,我恍然大悟,原来就是这一种,难以描摹的美。隔着数排桌子,她伸长手臂朝我招呼:“阿岩,快来!”那样熟悉的笑容,慵懒中夹着若有若无的孩子气,像是天边柔软的云朵,将我裹挟回至那年少时光,将这经年风尘辛酸隔在身后。我想我一定是笑着的了。
她仍旧爱吃涮肉,蘸了火红的辣酱,吸着舌头直呼过瘾。我笑她没出息:“像八辈子没吃过饭的饿死鬼。”把锅里的肉全捞给她,又叫老板再来四盘羊肉。
“唉,都有五年没在这儿吃过了,你该理解我。”
我想了想,是有五年了。这家“恒福涮肉”,就开在附中后门,上中学那会儿,总是放了学就往这儿跑。当时店门口还有一家烧烤摊子,老板是个顶年轻的小伙子,阿楠最爱他家的烤鲅鱼,一只鱼沿鱼骨分成两半,老板却不单卖,阿楠一个人又吃不下,只好买一只,把另一半塞给我。“可惜那家烧烤没了。”
她一脸怅然:“是啊,手艺那么好,怎么就不做了呢?”
我摇摇头:“自从高中毕业,我也再没来过这里,也不知道那家烧烤什么时候关张的。”
末了,她拍拍肚子,冲我嫣然一笑:“阿岩,你说得对,要是我自己一个,也不会到这儿来吃,没了你,这味儿就变了。”她眼里浮着细细碎碎的星子,勾得我眼泪直往上涌。我和她一时无声,大约是都想起了从前。那样美,那样美的时光,怎么就他妈留不住呢?
毫不意外她住在酒店。我对她摊了摊手:“真丢脸啊,要委屈你坐熊猫了。”
她却双眼放光,摇着我的肩膀啧啧称奇:“你从哪找来这么个萌货?”她大笑,那样明快的声调,无一丝嘲弄,“真像熊猫!瞧那俩前灯,一脸委屈的小模样儿。”
这个女人!
到了酒店她终于收敛了,捏着一副淑女做派,同服务生交代事宜。最后那服务生很是客气的跟她要签名,她亦落落大方。
我乜她一眼,不咸不淡的说:“呦,Dana小姐,劳烦给我签个名儿呗。”
她扑上来掐我,笑得风情万种:“成啊,麻利儿的脱了,老娘给你签一身。”
“色胚!”
她抛给我一个桃花眼,捏着嗓子说:“爷,你就从了我吧。”
我心里一阵恶寒,不由抖了抖。好在她发疯之际,客房服务到了。服务生将她点的东西一一放好,便被她打发走。我俩窝在沙发上,一人抱了一罐凉茶,还有满桌的零食,电视上正在播一个很久之前的电影,黄渤凭着它拿了第一个影帝。看到后来我俩抱头痛哭,指着浑身邋遢相的他,直骂他傻子。
她抹了一把鼻涕眼泪,愣愣瞧着我:“阿岩,你搬来和我一起住吧。”
我第一次有些踟蹰,阿楠大约瞧出我的犹豫,便笑了笑,“开玩笑的。我每天要拉琴,很吵。”
她眼中的落寞,那样明显,我心中一酸,便道:“搬去你那现在恐怕不行——不过我那里还有一件书房,我的室友你知道的,”我有些着急,显得语无伦次,“就是叶玲,她很好相处,你搬去我那里,伙食全免,但要摊房租。”
“不要,我说了会很吵。”她转过脸去。
“谁敢嫌你吵,老娘亲自拉给听,让他见识见识什么是勾魂索命曲。”
她朝我露出一个“算你狠”的眼神,站起身来,急急忙忙的跑开了。没一会儿便拎着两个大箱子出现在我面前,一脸兴奋道:“咱们走吧!”
我哀嚎一声,“姑娘你消停消停成吗?我白天干活儿,晚上折腾一宿,眼看这天都白了,您好歹叫我迷瞪一会儿,”我双手合十朝她拜了拜,一副可怜相,“就一会儿,明儿我还得给党和人民贡献热血呢。”
她叹了口气:“颜岩,你老了!真的,承认吧,你已经跟不上我们年轻人的节奏了。”
是啊,我老了。熬夜都成了挑战。可她比我还大一个月呢,这么大言不惭的装嫩,我都懒得白她,闭上眼抓紧时间睡觉。
被阿楠扯着耳朵揪起来时不过六点钟。本来一肚子起床气,看到她叫来的爱心早餐,便也无处可发了。她的行李箱太大,只好叫了出租车一路跟着送过来。
我憋着一口气把她的大行李箱拎进来,叶玲果然还在睡觉。我把阿楠拉到我房间:“你先在我这里呆着。叶玲刚失恋,别吓着她。等她醒了你给我打电话,我自己跟她解释,OK?”
阿楠朝我比划了一个“OK”的姿势,“你去上班吧,甭担心。”
虽然对她的自信不以为然,但我只能祈祷她俩自求多福,折腾了一大早,看了看时间便往公司赶去。
结果迟迟未等到阿楠的电话,趁着午休时间,我给她打过去,原来叶玲还没起床。好容易捱到下班,我抓起包匆匆往停车场赶,却被石峻梁拦住了。他的眉毛皱起来:“着急忙慌的。怎么了?”
“着急回去。你知道,叶玲失恋了,她这段时间情绪不好,我多陪陪她。”我头都没抬,绕过他继续走。虽然我一句假话都没说,可我心虚。
“哦,”他仍旧是那样淡淡的调子,“要不要我也去看看她?”
“不用了,总归不太方便。”我怕拒绝的太明显,便又补充道,“我向她会转达你的问候。”
我不由感叹,石峻梁太了解我了,“庸人自扰”这个词果真适合我。推开门的那一刻,我看到餐桌上开着火锅,叶玲双眼微红,阿楠举着一罐凉茶,跟她干杯。
叶玲喝的舌头都大了:“你丫回来是对的!美帝主义都是纸老虎!”
阿楠垂眸道:“嗯,是纸老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