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雪 暗萧 别离》颜容若

1、（一） 瑟瑟飞雪洗

　　瑟瑟飞雪洗净浑浊的冷月，水银般的月华照亮雪地上逶迤的血迹，我开始放慢脚步，敏感的嗅觉告诉我最后那个该死的人已掌控在手。
　　血腥味愈加浓重的喷薄在冰冷的空气里，或许那个人已无需我动手，可没有看到他真的死去我便是没有完成任务，便得不到赏金去买心仪许久的刀。
　　一把绝好的刀是每个刀客所向往的，生意，名利，或许都会随之改变，我需要一把好刀则是希望落在我手中的那些人能死得痛快一点，越痛快越好，那恐惧的求饶声与凄惨的呻吟声便不会出现，说到底，我不过是见不得那令人作呕的卑贱罢了。
　　冷雪湮没了最后一块血迹，月色暗了下去，死亡的尽头只剩下一片黑暗，没有多久，眼前的猎物便会忘记今夜有多寒冷。
　　他急促的呼吸声伴着胆怯，瑟缩的身体靠在枯萎的枝干上，伤口，血流不止，从他指缝里溢出，那一刀是我用力刺下去的，我想过，如果我的刀足够锋利，他此刻便不会那么痛苦了。
　　缓缓拔刀，空气里弥漫的血腥味此刻已被死亡的气息掩埋，刀光借势流转，我看清那一张苍白的脸，竟是出乎意料的年轻，一个少年，身负重伤却拼尽全力只为一线生机，这让我回忆起年少的自己，可是努力到头，生与死却不是掌握在自己手里。
　　生，刀口舔血，不过一个杀人者，如我。
　　死，灰飞烟灭，但或许不会尝尽人间冷暖，如他。
　　而这个年轻人的命，此刻就在我手上。
　　“想活命么？”我把刀缓缓收进刀鞘。
　　“呸！”年轻人用力吐出一口血，“不必假仁假义了，我知道你比我强。”
　　“你还年轻，以后会比我强。”
　　“知道么，你这种人真是可悲，杀了那么多人，将来一定不知道怎么死的。”他喘息着，呼吸越来越急促。
　　我开始欣赏他，笑着将尚未入鞘的刀递给他，“你自己来。”
　　他颤抖的往后退着，不敢接刀。
　　我收了刀，继续笑：“我这种人，握得住刀，就握得住生死。”
　　刀光一闪，那一刀很快，他不会疼，怕死的人也不配握刀

　　雪停了，空无一人的长街上只剩下我一人踽踽独行。
　　快行至尽头时便是目的地，长夜暗萧离别恨，长别馆，我没想到此次的接洽的酒馆竟有如此诗情画意的名字。
　　在酒馆小厮的指引下，我踏进二楼西角的房间，馥郁的酒香迎面扑来，并伴随着女子尖锐的笑声，顺着声音我看到美人榻上缠绵的两个身体。
　　哐啷一声，我将黑色的木盒重重的丢在美人榻前，一片旖旎的风月之事便被这响声打碎，女子猛然惊觉，匆忙的扯过纱衣披在身上，光洁的身体被罩在纱衣下露出玲珑的曲线，若隐若现。
　　那是一个碧眼褐发的胡姬，一个动作一个表情都媚到了骨子里。
　　我抽刀挑开盒盖，五个血淋淋的人头在烛火的照耀下显得更加惨不忍睹，胡姬尖叫一声扑进颜临施怀中，轻声抽泣着，他温柔拍着她的肩膀，不知在她耳边说了什么，便引她破涕为笑，一边摸着眼角的泪水，一面撒娇似捶打他半露的胸膛，他捉住她凝脂般的细腕，使了个眼色，她便娇羞的退下去。
　　颜临施带着一贯散漫的笑意整了整衣衫，轻瞥了一眼木盒中静静躺着的五个人头，漫不经心的笑着：“你的刀法越来越厉害了，他们连恐惧的机会也没有啊，请坐啊。”他摆出邀请的姿势。
　　“死对他们来说不是解脱而是痛苦，既然那么痛苦，倒不如让这痛苦短暂一点，只可惜，我的刀还是不够快。”我坐下来，端起酒盅，一饮而尽。
　　啧啧啧啧颜临施笑出了声，那张风华绝代的面容依旧那么年轻，即便过去十载如风，也未增添半分沧桑。
　　往事倾泻，浮现十年前入断月门之时，彼时少年，以为被人救下便是生，其实不然，要在断月门生存，首先学会的是不让自己死，不让自己死便只有别人死才能保全自己的性命，所以每一年，身边的人总会有几个死在自己手中。
　　这世间最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不怕死的人，他们会拼了命让对方死，如今想来，那是多么残酷却又卑微的求生啊，可惜人命在断月门领导者眼中，不过如草芥一般。
　　即便最后我通过了重重考验，也不过是断月门中最低下的杀手而已，好的生意，从来不是我。一个杀手，若无生意，便永不可能有出人头地的机会，便永远低他人一等。所以我至今感谢颜临施，若不是当初他在我第一次执行任务濒临死亡之际扔过来的那把刀，我可能早就死了，更别谈什么出人头地了。
　　后来我发现他常随意出入断月门，并且门人们对他竟是十分恭敬，我曾问过他帮我的原因，他只说他欣赏出快刀的人，可那时我的刀并不快，至少不如现在快，他却笑得神秘，仿佛知道一切似的。他这种人，天生的尊贵非凡，神秘莫测，所以之后，便未多问。
　　“赏金呢？”我看了他一眼。
　　“别急，不会少你一分的。”他露出一贯懒散的笑意，“先陪我喝几杯。”他挥手示意方才那个妖媚的胡姬，胡姬魅惑一笑，妖娆的端着好几瓶酒，款款而来。
　　“你似乎总喜欢找我喝酒，可你该知道我的酒量并不是很好。”我自斟一杯茶水一饮而尽。一个杀手是该有高度的警惕，一醉方休的下场很可能是再也醒不过来。
　　“茶是越喝越凉的啊。”他将我的茶杯推至一边，“酒却是越喝越暖，这世上温暖的东西可并不多呢，来，喝酒！”他斟满一杯推到我面前。
　　“杀人是很累的差事，我很困了。”我漫不经心道。
　　“真是缺少风趣的人啊。”他一边叹息一边抚摸胡姬纤细的腰肢，胡姬故作娇嗔的瞪着他，又向内屋走去。
　　“和不和你的口味？”他挑了一下斜剔的剑眉。
　　“什么？”我伸了伸懒腰，并未细细咀嚼他口中之意。
　　“女人啊。”他单手支起下颌，“安安那种尤物，男人见到骨头都酥了，你难道没有感觉么？”
　　“我不是你，没有女人也能活。”那张姿容绝世的脸明显抽动了一下，令人看着不免好笑，我连忙补充道，“你欠了那么多女人的情债，将来她们要是找你寻仇，我可不会救你。”
　　他笑意忽然深了，露出一排皓齿，吹嘘道：“我是被动的，女人们投怀送抱，若不领情，她们不仅失了面子还会很伤心呢，我怎么舍得让她们哭啊！”
　　“真以为自己是情圣啊？”我鄙夷瞅了他一眼。
　　“八九不离十。”他神情笃定，“你还没回答我，安安那种类型和不和你的口味？”
　　“我对女人没兴趣。”我开始不耐烦，“快把赏金给我，我撑不住了，很困。”
　　他无可奈何摊摊手，表示很扫兴致，极不情愿的拿出一只锦袋，撂到我手中，那重量似乎比以往多很多，并不在预算内。
　　“似乎多了三成？”我不解的问。
　　“你很快就能拥有向往的那把刀了，好刀的主人也该有像样的房子吧。”他似乎看出我的犹豫，连忙又道，“多的那些算我借你的，将来要还的，天下可没有便宜的事。”
　　在断月门若想将来有一天万人之下，便要从最底层的杀手做起，因为历来，七罗刹以及护法长老皆是一步步走上去的，而断月门主便是从其中继任，有能者居之，这是规矩，而我们这种刚从那个宛如人间炼狱的修罗场走出的新人便被送出断月门，靠自己建立威望，做成的生意越多声誉便会逐渐积累起来，找上门的人也越多，将来回去，便可与他人一决高下。
　　当年被送出断月门之时，若不是颜临施，或许此刻我是该露宿街头连容身之所也没有，并且这些年，他以中间人的身份帮我弄到很多生意，赏金也是比预算多，他总说将来还，可像我这种刀口舔血的人随时可能丢了命，欠他的恩情还不还得起真的难以预料。
　　我笑道：“你雪中送炭，可我终究是吃人命钱的人，不一定会投桃报李啊。”记得曾经试图还给他一些钱，可他却不收回，我知道他不缺什么，这些钱在他眼中根本微不足道。
　　“你的刀是快了不少，可人怎么变得婆婆妈妈了。”他挠了挠蓬松的墨发，似有不悦，“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朋友。”
　　朋友！我的心猛然一颤，原来这么多年，我是有朋友的啊！
　　“知道了。”我站起身敬他一杯酒，转身，手按在门闩上瞬间，我想到许久之前的疑惑，那些问题我想问出好久了，“最初帮我的时候，只是因为我的刀快么？还有，之后的帮助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
　　“你当我是朋友么？”他也起身，一本正经。
　　“是，唯一的朋友。”我没有半分犹豫。
　　“那便什么也别问，终有一天你会知道。”
　　彼此相视一笑，那些问题顷刻间释怀了，却找不到为何释怀的原因。
　　我缓缓掩上门，走在寒冷的黑夜里，冷风如刀锋一般刮着面颊，烈酒在肺腑里仿佛烧了起来，身体没有那么冷，我抚摸那把用了很多年的刀，忽然不想去买那把心仪已久的新刀了，它陪了我那么多年，也是我的朋友啊。
　　我紧了紧衣襟，往更深的黑暗走去，黑暗尽头那条逼仄的街道，便是离开断月门之后的容身之处。
　　泥砖砌成的房屋，里面只有一张床和一张四角桌子，对于形影单只的人已算不错，并且，眼下的一切只是暂时的，终究有一天，该得到的东西会源源不绝。
　　“你说是么？”凌厉的刀气将身后的人弹开，我转过身，看着身负重伤的那个年轻人，“你觉得我放过你一次还会有第二次么？”
　　年轻人强撑着身体向前走来，每走一步，体力便虚弱一分，我竟然看不透那张溢满冷汗的脸上究竟在坚持着什么，或者说我感觉不到他身上到底是一种什么力量。
　　方家满门死在我的刀下，他是唯一逃出去的，他该是必死无疑的，可我却没有杀他。
　　刀递给他时，他极度恐惧的退后，我曾以为他是怕死的，若是那样，无疑是脏了我的刀，所以只有他的血有资格碰上这刀，那一刻，我以为只需一刀便能使他立即毙命，可是刺出的那一刀竟被他死死握住，尽管他的力气不够令刀尖已贴近喉咙，可那千钧一发之刻，杀他的念头竟荡然无存。
　　我曾给过他求饶的机会，他没有求饶，也曾将刀给他让他决定自己的生死，他也没有接刀，可他确实不想死，这点我看的出来，他不过是不想接受别人有意为之的施舍而是想自己救自己罢了，这种人，早晚会强大的。
　　有趣。
　　“说个原因。”
　　“握得住自己的生死，握得住别人的生死，你那么强，会有我想要的答案。”他声音细微，撑不了多久。
　　“那就先别让自己死。”我取出一瓶药扔给他，“没有人可以用强大来形容，再强大的人都会有死亡的一天，不过早晚罢了，可是若是想活得比别人强比别人长，就得靠自己。”
　　“能告诉我你的名字么？”
　　“叶堃。”我缓缓掩上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