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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回 逆风穿梭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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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风穿梭于人群中,天际悬挂的那轮弯月紧追不舍,仿佛在为奔跑的素衣女子照亮前方的一片黑暗。明月停下了脚步,倚在了身侧半梦半醒的云团,素衣女子轻微喘息着,足尖一点,隐在了参天大树的枝叶间。
白若离脱下外衣,一袭黑色劲装显得身姿飒爽,再加上,披散的墨发高高挽起,竟不似平日里的清婉女子。看准前方的落脚点,她不费吹灰之力便跃过暗红色的围墙,紧接着又跃上附近的阁楼顶上,一切先静观其变。
助夏侯夕嬛的营救君上,这是她第一笔生意,当时知道的时候,她觉得很滑稽可笑,她住在凝山与帝都那么遥远,却也能牵扯进来,是以前太过于闲暇吗?而今晚,是她的第一次行动,她首先要打探的是,君上的现状。
白若离取出腰间的宫廷图样,一条条黑线交织错综,不由自嘲了起来,如此的黑夜,这图带的真是有些枉然。幸好,夏侯夕嬛心思缜密,借着探望关太后之名,曾在两日前带她在宫中转了一转,凭着对各类楼阁建筑的记忆力,她确定无误之后,便纵身跃下于一个窄道,方便行事。
一路穿行,也险些被侍卫发现,但由于他们已经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她轻易便躲避过去。
距离君上夏侯冀的寝宫-----宿清阁,已经不远,但侍卫的数量却逐渐增多。她躲在宿清阁前面的红色镂花巨柱后等待时机。良久,终是发现了一些眉目:有十名侍卫是直接驻守的,除了换班,他们根本没有动过;来回巡逻的守卫间隔很短,二十左右。
她长嘘一口气,自己终是没有经验的,面对眼前的状况,竟毫无下手的余地,无论于哪个方向靠近,都会打草惊蛇。杌陧的心情涌进了脑海-----莫非今日没有任何机会探听到夏侯冀的现状么?
正当白若离思考如何接近宿清阁时,另一袭黑色的身影从后方慢慢靠近了她。危险的气息在如墨的黑夜下被隐匿的得心应手,看不清他是如何挪动身体,只在顷刻间,一道急光陨落,出鞘的剑锋立刻绽出冰冷气息,触及白若离的脖颈。
“你是谁?”男子的声音,深沉而冰冷,与那把锋利的利刃不谋而合。
白若离微微一怔-----自己终是被御前侍卫之类的人物逮住了么?这皇宫之中的侍卫果真非等闲之辈。她早就想到的,却终究防不胜防。看来,今晚的任务仿佛有些难如登天啊。
“为何不回答?”那男子又继续追问,但方才紧贴的剑锋似乎偏离了一些。
时间冷眼旁观,将周围的氛围压抑的十分冷寂,仿佛刻意让两个人保持着这种莫名的僵持。
一阵阵整齐的步伐声自耳际传递到心底,黑衣男子瞬时明白可能要发生的事情,内心突地腾出一袭空白,手中握着的长剑竟缓缓滑了下来。
白若离自是察觉,默默将手伸向腰间,这个动作完全被稀薄的光影暴露在平行于身侧的墙壁上,同时向黑衣男子暗下里作出了提示。
他侧身于白若离身边并同时伸手按住那只拔剑的手,用力将出鞘一半的利刃推了回去,转按为握,硬是将那只纤细的手与剑柄分开,他对她说,“有人来了。”
须臾之间,他们便隐在了暗道里----面对面,唯一的间隔是两只皆是不同的手,一只握住,一只被握。
这逼仄的道路大概只能容下两个面对面的人吧,白若离抬头也不是低头也不是,她从来没有和别人有过如此近的距离,而且对方还是个男的,而且对方还握着她的手,她觉得自己就快要疯了,整颗心悬着,整张脸都烧了起来。
被握的那只手纤细柔滑带着微微的抵触,黑衣男子的心蓦然一紧,此刻才发现眼前的是个女子,其实他刚才可以直接逃跑的,为何要把她拉着躲起来呢?他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更知道这样的距离会令她不堪。他如此想着,紧靠着墙壁擦身而行,两人的距离也拉开了,他淡然道:“冒犯了。”然后补充了一句,“我们先沿着这条路往前走。”
白若离踟蹰了一下,还是跟上了黑衣男子的脚步。
两人先后越窗而入,这是一间空旷的殿阁,似乎久无人居,整个殿内潮湿阴冷,白若离侧眸瞅着身边的男子,不由的睁大了眼睛-----他竟然不是侍卫之类的人物-----他与自己相同,皆是一袭黑色夜行衣,不同的是,他蒙了黑纱,露出深邃且寒彻的双眼,仿若被深夜的湖水。
“大人,属下看到有两个身影进入了朝合殿。”阁外,话音刚落,一阵整齐有力的跑步声便仿佛无形的锁链将整个大殿包围起来。
火光从纸窗透射进来,摇曳扭曲的火团一遍遍提醒躲藏在暗阁内的两个人------你们被包围了,已经无路可退了!
“看来,要硬拼了。”黑色的面纱下扬起一抹弧度,不知是无奈,还是自嘲,望向面前的“同道中人”道:“不管你是敌是友,眼下,逃出去才最重要。”
不待白若离反映,黑衣男子朝着纸窗用力挥手,无数根细小的银针破窗而出,紧接着,一声声恐慌的叫声随着火光一同穿过微小的缝隙。
“我引开他们,你先走。”话音在黑衣男子翻身越到窗外时落下,兵器相撞的声音随之而来,白若离不由一震,萍水相逢的人都能够帮助自己,她怎能安心的独自逃命呢?她毫不犹豫的拔出环在腰间的玄铁薄剑,也翻身越到了窗外。
黑衣男子已被侍卫们团团围住,他左手挥着长剑将靠近自己的侍卫一个个击倒。白若离点足而起,翻身来到黑衣男子的身边,击倒由后方进攻而来的侍卫。
黑衣男子左手握着长剑,侧头对着身边的女子说:“喂,你就是这般浪费我的苦心?”
白若离在默默叹了口气:“若不是你先帮我,我早就跑了。”
面纱下,黑衣男子嘴角扬了扬,下一秒,他似爆发一般,左手挥着长剑,刹那间将冲上来的十几名侍卫打飞了出去,那一汪深潭竟是令人无法抵抗的寒意。其余的侍卫们,开始浮现出惧怕的神情,只在原地来回踱步,失去了先前冲上来的意识。
黑衣男子似觉察到侍卫们的不安,便不慌不忙向前走了几步。前方的侍卫下意识的后退几步,后方的侍卫又随了几步。他迅速从腰间取出龙爪长绳,空中一转,那龙爪便紧紧扒住阁楼顶端。他迅速扣住白若离的手腕,借着长绳,飞荡到阁楼顶端,侍卫们仿若中了咒一般,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白若离终于明白他话中的意思,也许,自己不留下来,他也会很快的逃出升天吧,不过也无需计较了,如今两人都安全了,也算喜事一桩。
就在此时,黑色的身影挡住了去路,弯月倾泻的光辉瞬间明亮了许多,轻轻缭绕着黑衣男子的轮廓,那双深邃的眼眸,仿若落进了星辰,但是,很清冷,很凉薄。
夜风缓缓的吹着,将白若离额前的碎发扰乱,发丝在眼前拂过,眼前的黑衣男子似乎变得有些朦胧,她撩了撩碎发,轻声道:“多谢你了。”
黑衣男子忽然拉下黑色面纱,她清楚的看见他的样子,剑眉,挺鼻,略白的脸。男子轻微一笑,“早知你今日帮我,我应将那幅泼墨桃花拱手相赠的。”
“你是”
黑衣男子微笑颔首:“对,我是。”他抬眼望望月朗星稀的天际,“时候不早了,就此告别,望后会有期。”未及白若离反映,那黑色身影便如悬在月影下的剪画,在刹那间被风卷走。
次日的晨风带着秋季的微寒扬扬而来,一缕一缕挑虐着沉睡的清露白菊,使其懒懒的抖抖身体,绿叶舒展,芳瓣绽放。
长廊转角处,粉衣宫人期待的望向亭中,见锦衣华袍丽人正挑逗着花衣鹦鹉,便急促的奔跑过去。
余光中瞥见昨夜派去的粉衣宫人此刻前来,不由用小拇指挑了挑花衣鹦鹉的弯喙,面容晦暗:“小家伙,你说说,昨晚的黑衣人是不是我猜的那个人呢?”花衣鹦鹉转着两颗豆大的眼珠,似乎听懂了什么,立即扑闪了两下翅膀,咕咕叫了几声。
“红鸢,你怎么现在才回来?”一边挑逗着花衣鹦鹉,一边冷冷的询问。
“请公主恕罪。”粉衣宫人连忙磕了三个响头,低头道,“小的昨晚过去的时候,霍大人并不在府上,小的便派人到处去找,依旧未见到霍大人,小的怕耽误事情便一直在霍府后门等着,直到今日辰时才见到霍大人”
“有一点,我还是要提醒你,那个人死在过去,而你,活在当下。”夏侯夕嬛脑海中赫然浮现霍锦延离开时的那句话,而她,连看他背影的勇气都没有,自此,他再也没有来过公主府,那支紫毫,倏忽变得千斤重,她总是握不起来。
“昨晚来皇宫的两个黑衣人其中之一是不是顾珞宸?”她俯瞰跪地的粉衣宫人。
红鸢颔首:“霍大人昨晚宫中当值,他一眼便认出左手挥剑的黑衣男子是顾珞宸,这才制止侍卫们没有去追黑衣人。”
夏侯夕嬛敛眉,她岂会猜不到呢?可笑的是,她还是派人去询问,无非是给自己找一个借口罢了,她真正迫切想要知道的,不过是霍锦延为何连着几天都没有踏进公主府,他是出了事还是依然再生自己的气。
“咕咕”花衣鹦鹉仿佛看穿了她的心事,扑打着翅膀落在她的柔肩上,更大声的叫了起来,肩膀的感觉如此清晰,仿佛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扣住她的肩,脑海中涌现的全是一个竟然不再是曾经的那个身影,而是另一个人的身影,那个人的微笑是如此和煦,一点一点靠近她冰冷的心。
真的陷进去了么?不可以不可以她不可以再想起那个和煦的微笑,她应该记住的只有回忆中的那个人,只有他!
“你要白若离去顾府,务必寻得顾珞宸来见我。”肩上的花衣鹦鹉叫声更加欢乐,夏侯夕嬛的眸光立刻变得冷锐,她使劲挥手将鹦鹉打开,然而,她真正想要挣脱的是扣在肩上的那只无形的手传递而来的温度
顾府的宅子古老而冷寂,偌大的门厅人丁单薄,处处透着悲悯,仿佛有很多深沉的故事被埋葬了里面,等待着有缘人的救赎。
白若离在大厅已坐了许久,只觉得寒气由四周全部朝着她围了过去,一圈一圈仿佛要把捆住一般,她连忙端起侧架上的茶盅,猛然喝了几大口。
茉莉银针?最后一口茶水咽下去的时候,她忽然品出了茶叶的名字,她没有想到在这座古宅里还能喝到那个紫衣女子最喜欢的茶饮,内心的温暖渐渐浓了起来,原来,上天待她还是不薄的,那些温存的记忆总能在不经意间来到她身边,她笑了笑,有些得寸进尺,那么,让紫素也快点出现吧!
“白姑娘,我家老爷有请。”两鬓斑白的管家唐伯恭敬的摆出邀请的姿势,“要姑娘久等了,我家老爷近来身体不好,望姑娘见谅!”
白若离微笑颔首,随唐伯进入内厅,她一眼便望见窗台上迎风轻舞的曼陀罗华树叶,回忆再次落进心中,彼时的凝山,那方花叶相见的曼陀罗华可还好?
“咳姑娘请坐咳咳” 榻上慵懒地斜倚了一个男子,披了件玄色锦织的宽大袍子,眉宇间糅合了沧桑与憔悴,虽是病态,却无法掩盖他绝世的容颜,白若离只觉得他的容貌和记忆里的某个人有着七分相似。
“最近身体不太好咳咳失礼之处还望见谅”顾音华淡淡到。
“顾”白若离顿口,一时不知如何称呼眼前辞官的开国名将,略怔后,俯身道,“顾伯伯,您太客气了。”最终,她想到的只有“伯伯”这个称呼。
顾音华望着眼前的年轻女子,她身上的某中气质好似出现在自己梦境中无数次的那个女子,熟悉却又陌生,靠近却又遥远,病容中挤出一抹柔笑,不禁询问,“姑娘不是琉璃的人吧?”
白若离没料到他开口问道的竟是另一个问题,却依旧毫无隐瞒的回答:“我以前住在凝山,数日前来到琉璃。”
“哦,这样啊。”凝山,果然不是啊!顾音华脸上的笑意淡去,失落慢慢爬了上来,这世间,样貌相同的都大有人在,遑论气质呢?“咳咳姑娘受长公主之命前来,所为何事?”
“夕嬛公主希望令公子过府一趟。”
唇前,骨络清晰的手缓缓攥紧,慢慢滑了下来:“很可惜,我许久未见过宸儿了,咳咳”很多往事以为都已随风散去,然而,它只是暂时沉到了心底,任何风吹草动,都能掀动任何一段回忆,比如,那个孩子曾在自己身边的每一幕。
昨晚有人夜闯宫中,他多少猜到与顾府脱不了干系,如今,长公主派人上门,便是绝对肯定那黑衣人之一必有顾珞宸,因此,顾音华也直言不讳:“有关君上被暗挟一事,我也略有所闻,因此,我才派宸儿多次前往宫中确认此事,若是长公主怪罪,皆有我一力承担,与他无关。”他扶着把手,仿佛病痛在顷刻间痊愈,猛然站了起来,并十分稳当,“我这便随姑娘去公主府。”
心中交织着两条线,温暖与惧怕:温暖是因为他明知道那个桀骜的独子厌倦朝政还仍旧涉险为自己打探君上的近况;惧怕是因为夜闯宫中之罪理应当斩。
“伯伯似乎有所误会。”白若离慌忙挡在顾音华前方:“夕嬛公主要我传话,其原因并非追究顾公子夜探皇宫之责,而是如今,公主一人势单力薄,需要更多人的帮助。这一点,伯伯请放心!”
“当真如此咳咳咳咳”无限的担忧化成的力气,在担忧过去后力气也便消散,剧烈的咳嗽震着心肺,犹如一根根银针插了进去,他一手去捂淡无血色的嘴唇,一手本能的伸出去想要就近扶住木桌,却被人抢先扶住了自己。
“顾伯伯小心!”他眄视着身侧的年轻女子,有种孤冷的气质隐隐透露着,清冷的面容更加衬托出她白皙的皮肤,他想,这个孩子,从第一眼见到起便觉得莫名的安心,所以,他信任:“那我便放心了咳咳”
白若离扶着病重的中年男子返回软榻:“伯伯身体不适,我也不便打扰,若顾公子回来,还烦请伯伯让他到公主府走一趟。”
顾音华斜倚在软榻上,迷离的双眸轻轻一扫,强挤出一丝惨白的笑意:“请姑娘代为传话,顾家世代必效忠夏侯氏。”
白若离俯身拜别,待行至门槛处,一阵哀艳的乐曲传了过来:
彼年烟花雪,长亭人成双。
此夜风霜尽,已是梦断魂。
仿佛,那一场美梦,醒了又醉,醉了又醒,唯一不变的是,落花无处寻,良人无处觅,她再次从心底依稀听到了紫衣女子的梦呓。
秋风推窗而入,惹得堇色的幔帐翩然起来,宛如轻薄的蝶翼,幔帐后的琴音仿佛也因为凉风的侵染,变得冰冷起来。
美人榻上斜倚的男子,锦衣华袍,柔情却无奈的眸光专注的洒在被窗户框住的弯月上,蓦然间,那苍白的两头尖残忍的挑起了内心所有的痛楚。
啪-----手中的朱砂酒盅碎了一地,仿佛在刻意提醒他,不要再看,不要再想,然而,闭上眼睛后,全是那个执笔作画的绝美女子。可是,她一笔一划用心描摹的良人却并非自己。
“日夜闻鸣琴,相思此何极!呵呵呵呵”锦衣男子忽然大笑了起来,琴弦断,琴音止,他只觉无限的心殇揉在秋夜的寒风里,一点一点倾噬着自己的心,“呵呵曲调也断了,相思无处寄呀”他半眯着眼瞅着檀木圆桌上白玉酒壶,踉跄的走了过去。
空的?锦衣男子将白玉酒壶倒过来,一滴也不剩,他冷瞥堇色幔帐后正在接弦的年轻丽人,“流烟,拿酒来,越多越好。”
门扇吱一声被推来,随即拉进一个淡青色的身影,一股凝重的酒气扑鼻而来,他只觉异常不适应,“才一日不见,你便喝成了这样?”
虽是有些嘲讽的言辞灌进耳中,然,锦衣男子的心情反倒有所好转,他不甘示弱道:“怎么,是不是伯父将你踢出家门了,所以万般无奈下又回来了?”
淡青衣男子拨了拨灯芯,险些被秋风卷走的光点又瞬间亮了起来,他一只手支起下颌,另一只翻转着酒盅,也不在意锦衣男子的故意挑衅,漫不经心回应道:“你说是便是吧。”其实不然,他本是打算回家的,但见一个女子的身影入了顾府,便知道又是父亲擅自做媒为他娶妻,他不是不想娶,只是想自己遇见一个两情相悦的人,白首一生。
此刻,堇色幔帐后的丽人拨动琴弦,两人满怀心事,各自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