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眠飞行》Kayako

13、不眠飞行（十二）

　　我知道一味的逃避是不对的，可是我没有办法。我在逃避彻，我不见他，即使在公司里，我都不往新仓那里跑了，安安分分地待在自己的部里。回到家，我就把自己扔在那四只那里，连晚上也都睡在他们客厅里，早上坐西村的车去公司。
　　关于我的传言纷纷扬扬，和那四个，还有寺地。他常来找我，还有他的朋友们。我们太常在一起了，让别人不怀疑都难。不过家里人倒不怎么清楚。基于寺地还是很合作地和我出双入对，他们都以为我们进行顺利，对我小小的旁枝也就充耳不闻。在这点上，我是要好好感谢寺地的。
　　我从不和他去有钱人一般会去的高级地点约会。通常，楼下那四只没空理我的时候我就会打电话给他，管他有没有空。谁让他是我的好朋友呢。所谓朋友，不光只是用来出卖的，更是用来打扰的。我从不觉得他很可怜。被我打扰，那可是他的幸运，他该这么觉得。
　　在高处，风是一向都很大的。我喜欢大风，那会让我觉得自在，有想飞的感觉，像一只鸟。我整个人懒懒地趴在他公寓顶楼，十五层的栏杆上，半个身子都已经完全伸出去了，十足不怕死的超级危险动作。
　　寺地冷冷地看了我半晌，慢条斯理地用我也听得到的声音说：“你还真像Toshiya他们说的那样，喜欢做这种让旁人心惊肉跳的危险动作。”
　　我大笑，笑得放肆，用尽全身力量。那是我自己也不知道原因的，我只是笑着。如果是和彻在一起，无论什么时候他都会问我为什么会做这个为什么要做那个。他似乎不明白，很多事，是怎样也无法找到原因的。而他们，从来不会勉强我说我不想说的理由。
　　“Shinya，”我垂死挣扎般地叫他的名字，声调拖得赖皮。在他们那些深知我脾性的人面前，我没必要装淑女，不会活得多累。我从来不用担心在他们面前的形象问题。他们对我，从来就没什么期待，“你知道不眠飞行这种事吗？”
　　他看我，眼神很迷惑，然而依然恬淡。他一贯是这样的态度，不用开口说话，眼神就可以说明一切。我喜欢他这样，至少不会像欧巴桑一样罗里巴嗦的，让人厌烦。
　　“在巴黎的时候，我曾经听说过有一种鸟，它没有脚，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只能不停地飞啊飞啊。它的一生，只有一次停留的机会，而这样的停留，要付出生命的代价。”我看着头顶飞过的一架飞机，机底闪烁着红红绿绿的导航灯，很美。
　　“你想说明什么？”他靠过来，双眼正好能与我对视。平静清澈的眼中，映现属于他的，光辉灿烂的世界。
　　我没想过要立刻回答他。我沉默地吹风，而后又转身，面朝下。看到的是都市的喧闹繁盛，艳丽多姿，“Shinya，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对我说你已经有喜欢的人了。那个人，是Kaoru吗？”这看上去是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
　　“我喜欢Kaoru。他在我心目中总像一个大哥一样。”寺地不看我，自顾自地说着，“但是我对他，不是你心中所想的那样。”
　　“那么，是Die？”我问他，其实已经有80%的肯定。
　　“是。”他也没有表现出多大的惊讶，仿佛我知道了也是天经地义的，“我爱Die，从六年前就开始了。”
　　这么久！我咋呼。这就难怪Die和他见面时，会有不平凡的感觉流转。但事情不会那么简单，我感觉得到他们之间的不对劲。如果他们真的相爱，又怎么会有疏离的尴尬？“可是，你们看起来那么陌生，我不敢确定你们的关系。”
　　他长长地叹一口气，我看到透明的气体在风中幻化出一道白色：“我们，已经回不到原来了。是我的任性，幼稚，亲手毁了我们曾经的美好，还伤害了Kaoru，Toshiya。”他的语气有深深的忏悔，仿佛他罪孽深重。
　　我没有问为什么。是，我开了头，引出了他的故事。可是他没有必要完完整整地告诉给我。他要不愿意，我也无权逼他。我只是个安静的旁观者，倾听者。在他面前，我没有主观的立场。
　　“我以为他会离开我。和他在一起很开心，每一天我都很珍惜。可是，我也害怕，没有安全感。我和他之间的差距太大，我生存在这种大家庭里，又是家里的独子，不可能为所欲为。总有一天，我们会被分开。我不能忍受这样的事发生我却无能为力。而Die，他是那样的自由，无牵无挂。我的手上牵着风筝的线，可是风筝飞得太高，我都找不到了。我很怕很怕，于是拼命纂着线头，死死地想要拉住高飞的风筝，还不惜利用好朋友对我的信任，伤害到了大家。等到风筝终于又重新出现在我的视线里时，线已经断了，它再也飞不起来了，我也再不能接近他了。”又一阵风吹过。风里有湿润的痕迹，苦涩的腥味，“梦见，其实我能理解你的感受。事到如今，我还是那句话，你真的喜欢那个人吗？他真的适合你吗？”
　　我不回答。我还是回答不出，面对这样尖利的问题。我更多地把身子探出了栏杆，几乎要翻出去了。如果是别人，哪怕是新仓，也会过来阻止吧！因为这样确实很危险，一松手，我就会从上面掉下去。然而寺地无动于衷，任我继续高危险动作。
　　风一阵阵吹过，我的头发被吹得散乱，长长的墨蓝融在空中，形成蛛网一样的结，纠缠不清。我看着，心中有隐约的阵痛。我终于开始明白，有些结，如果不趁现在送开，就会变成死结，纠缠一生，痛一辈子。我想对寺地说些什么，肘一软，整个人都翻了出去，只有手依然抓着冰凉的栏杆。纤维制的衣服在风中飘了起来，整个人轻盈了不少，真的可以飞起来了一样。
　　寺地费力地把我拉离死亡线。我们两人疲乏地靠坐在栏杆旁，大口地喘气。我笑着咳嗽，猛烈地，咳出了眼泪。刚才接近死亡的瞬间，我想飞。我终于听到了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对我说：梦见，你是属于天空的，你该离开。
　　“Shinya，”我说，“如果，我说我想离开，你会笑我吗？因为我的逃避。”
　　“不会。”他摸着我的头，温柔地理顺我的头发，“我不会笑你，我支持你任何的决定，那是你做出的。只有自己才知道，最需要的是什么，什么才不会伤害到自己。我无权作出批评，只有默默支持你。”
　　“谢谢你，Shinya。”我靠在他肩上，寻求着依靠，“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你要过得幸福，千万不可以像我们这些人一样哦！”他的声音听起来遥远，如天外之音。清晰的，只有飞机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