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影》苏芸

5、他与海 他

　　他靠墙坐着，脸上明显地透出疲态，脊背却挺得笔直，好像东倒西歪的姿势让他觉得羞耻似的。顾川好几次发觉他几乎要阖上眼睛了，却又轻轻地用指节触一下额头，努力地保持着清醒。看着他这副模样，顾川忍不住腹诽：你就死撑吧死撑吧，趴在桌上睡一会又能怎么样？
　　其他人却没发现他的异样（又或者说困得死去活来才该是手术科室医生的常态），仍然聊得兴高采烈。杜颖吃饭了饭，拍拍手说道：“不过今天没有开关，真得感谢人家胃肠外哟。不是他们把肠子分开了，咱们的子宫附件根本就拿不下来。”
　　孙丽娜嗤之以鼻：“那个贺亚东？他还有这种本事啊？每次请他来会诊我都一肚子气，不但帮不上忙，还得我教他做手术。上次我们家那个卵巢癌，虽然是IIIC了我觉得还可以抢救一下嘛。结果他台上会诊，看了一眼就说切不了，只好开关了，气得何老师打电话去他科里骂。”
　　提到贺亚东，众人齐齐地露出嫌弃的表情，显然都对他颇有意见。杜颖嫌弃完了，就出来澄清：“今天来得不是他，我请会诊的时候，特意强调给我派个活人过来。算胃肠外科良心发现，居然把许波宁给我送过来了。”

　　骤然听到这个名字，顾川惊了一下，手里的筷子顿时掉在了地上。婷婷看见了，一巴掌就拍在他头上，顾川刚要生气，婷婷就解释道：“筷子掉了要打的嘛，你妈没教你？”
　　顾川一口气憋在胸口，饭也吃不下去了，只专心听她们说话。薛瑞显然是认识许波宁的，激动得上窜下跳：“是不是好帅的那个？胃肠外好帅的那个？”
　　婷婷也连连点头附和，连孙丽娜都露出一副心驰神往的样子来，柳甜看不下去，推了她一把：“她们也都算了，你都是孩子的妈了，别一副花痴脸好不好。”
　　杜颖笑道：“我也是孩子妈啊，我也觉得他帅。”
　　柳甜绝望地叹一口气，而顾川则觉得脸上微微发红，无法控制地一阵心虚。掩饰地转头喝了口水，他却发现董睿不知什么时候坐得更直了，正专注地听着她们讲话。

　　“说起来，他还挺有名的吧——因为帅。”杜颖打趣柳甜，“他也是本校八年制的吧？柳甜你上学的时候怎么不出手，害得自己现在嫁不出去。”
　　柳甜也不生气，冲她做了个“呸”的口型：“他比我低好几级呢，我也不认识他。再说了，我还是有廉耻的，坚决不做老牛吃嫩草的事。”
　　“你不吃我吃了，我可不嫌他嫩。”尹雪娇嘿嘿黑地笑着，“我决定趁他值夜班的时候潜入胃肠外，不择手段，以身相许。你们觉得怎么样？”
　　孙丽娜翻了个白眼：“你那不叫以身相许，你那叫草菅人命。再说了，他这种人拖到现在不结婚，大概挑剔得很，非要找个能让他飞黄腾达的吧。你又不是校长、院长的女儿，趁早别想了。”
　　薛瑞听了悲愤非常，冲着尹雪娇嚷嚷道：“都是你的错！谁让你不努力的！你要是当了院长把他霸占了，我每天还能近距离调戏他一下。”
　　尹雪娇无语：“要怪也怪不到我吧，这事儿得怪我爸妈，他们当不成院长，我才当不成院长的闺女。”
　　婷婷一把掐在她脸上：“你还有脸推到你爸妈身上！罪加一等！”
　　尹雪娇只得伏法认罪：“好好好，都是我的错，是我投胎的时候不努力。我发誓，下一次投胎我一定吸取教训，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她们这样打闹着笑成一团，不知怎地突然又想起顾川来，七嘴八舌地开始问他。
　　“川哥哥，你是胃肠外出来的吧，你和他熟不熟？”
　　“他真的没女朋友？要不你看我们谁顺眼，给介绍介绍呗。”
　　“他挺能干的吧，那一个月挣多少钱阿？”
　　顾川给形形色色的问题砸得头晕脑胀，加之心中苦涩，只好简单地说道：＂他是我师哥。＂
　　众人兴奋地＂哦＂了一声，八卦的热情一浪高过一浪，只有杜颖疑惑地问道：＂许波宁不是姜主任的学生么？小顾你导师是赵天一吧？＂
　　医院这些年几乎只留本院的学生，于是细算下来，随便哪两个人都能扯得上关系：不是这两个同班，就是那两个同级，因此＂师哥师姐＂的称谓，反倒得格外谨慎了。严格算起来，顾川是没资格叫许波宁这一声＂师哥＂的，此刻被说中了心事，他不知该如何做答，只好含糊地答应了一声。
　　众人见他没料可爆，便把他撂在一边，继续捕风捉影地八卦。到了八无可八之时，薛瑞就开始发出无聊的感慨：＂是不是帅哥的名字都比较格色啊，难道他英文名叫Burning"
　　众人大概是无聊透了，这样也能笑个没完。顾川在一旁发呆，心里想着这明明就是个好名字。

　　许波宁和他说起这件事，还是在刚选完导师的时候。那时姜主任还没把自己转给别人，他和许波宁还是名正言顺的师兄弟。全科人到海边度假，入夜他们喝得微醺，陶陶然地漫步在空无一人的沙滩。
　　走着走着，许波宁突然转头对他一笑：＂你很喜欢海啊。＂
　　顾川听着海浪声，觉得自己从没离许波宁这么近过，一想到这个人成了自己的师哥，就只会傻乎乎地咧着嘴笑。许波宁停下来，和他并排坐在退潮后的沙滩上，两个人一起凝视着夜晚宁静的海。
　　“我爸爸是海军。”过了一会许波宁说道，“他还出海的时候，每次全家都提心吊胆，只盼着局势缓和点，给我起的名字也是这个意思。后来我想报军校，全家说什么都不同意，我就只好来这了。”
　　顾川晕乎乎地想，还好没人同意，不然我怎么会遇到你。然而话到嘴边，却转成了一句玩笑：“那我猜你最喜欢的两个地方，都离这里不远。”
　　许波宁立刻领悟了他的意思，微微笑了起来：“定海和宁波，是吧？”
　　顾川点点头，在海浪声里有些恍惚地想：海定波宁，这是个多美的愿望。
　　后来他知道，许波宁的父亲转了业，有很多年不出海了。但许波宁给他看过一张从前的照片：浪花飞溅的甲板上，年轻的水兵眺望着远方，英俊的脸庞同许波宁格外相似。他不禁想到，如果许波宁真的当了海军会怎么样呢？又或者同现在没什么区别，他仍像是海洋一样：温柔，浪漫，多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