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倾琴

2、第 1章

　　纸醉金迷，歌舞升平。
　　大殿内一派迷离景象。
　　而我只能木然的舞动着绸子，扭动着腰肢。
　　我听得清环佩碰撞的清脆声，头上珠翠摇曳的嗡嘤声，好像是有女子在委屈地哭泣。
　　这殿上高坐的是大穆国的皇帝，高云淡。他的脸，他的身被垂帘挡住，看不清表情，只看得清模糊光影。恰如当年我与他初次相逢，离得那么近，却隔得那么远。
　　我带着面纱，却不能笃定他能否认出我。
　　他说：“颜儿，若是有一天，我们相互恨之入骨，那该怎么办”
　　当时，我只当这是他的浑噩话，闲闲将手中花插入鬓发，过了好久，露出一副凶巴巴的表情：“哦？那我便杀了你。”他身形一滞，随即便将我紧紧箍入怀中。
　　如今，他的话验证了，那我也只好将我的话验证了。
　　我要杀了他！
　　红艳的舞衣里，藏的是锋利的刀，安平的景象下，掩的是浓浓的恨。
　　我一向不喜欢红色，以前父母买的那些粉红，艳红衣裳，我都视为俗物，废弃箱底，任其积灰。他也从未给我买过红衣裳，他说，这是结情之物，也同是断情之物。
　　于是，今天，我便依着他的话，把红衣穿上了，断之其情。也是今日，我要用刀子杀了他，为我的父母，我的姐妹，我的知己报仇。
　　我原本想着，只要这乐曲刚起，我便舞到他身前，再来个出其不意，一刀子完事。自然，我的性命也堪忧，不过，那没事，只要杀了他，我就可以找到父母，找到清哥哥了。
　　做屡孤魂也不错啊。
　　可是，直至舞蹈开始，我却不受控制地一直舞着，一直旋转，旋转到我头昏目眩，各种表情的人们，红色的衣服以及垂帘下他模糊的身影交织在一起，光影重重。
　　我终究是没有勇气吗还是懦弱，还是......我心里还有他。
　　他给了我生活的希望，却在最后无情摧毁这些希望还有我仅存的幸福。
　　一切都灰飞烟灭，随风而逝.....
　　曲终于吹尽，可我还旋转，旋转.....
　　随风而逝呵，随风而逝呵。
　　神智猛的清明，睁眼，停步。
　　极缓慢的步向那个高高在上的高云淡。
　　有一瞬间的失神，难道，被那个所谓的光环所笼罩，就真的很好吗？他不孤单吗？
　　我呆呆望着那道阻断了一切的明黄色垂帘，心里尽是空洞和木然。
　　温贞忙起身，可却是一副大醉的模样，面颊绯红，身子摇摇欲坠。他脸上似笑非笑，食指和中指极力想去衔住酒杯，终于要碰到时，却不小心似的将酒杯打翻。清亮的酒水亦沾染在袍上，亦顺着桌角缓缓流下。
　　我知道，我定是乱了他的大局，否则，温贞不会冒如此大的险。任何一个有野心的人，都不会让自己的棋子走错一步。我扮的是他的妹妹，是他极为重要的一颗棋子。
　　突然，那个刚才如小丑般的男人，缓缓开口：
　　“皇上可知，吾妹一颗芳心全系在皇上身上，可否遂了颜儿的心.....”
　　当听到颜儿这两个字时，“咔”一声酒杯捏碎的声音。
　　一个温润但极有魄力的声音终于迟迟响起：“住嘴。”随后又低低叹一声，沉默良久：“天色已晚，若无他事，便散了吧。温贞之妹，留下”
　　底下传来一阵阵议论之声，大家从未想过皇上竟有如此任性之时，竟为一位女子遣散宴席。
　　最后，还是钰嫔，我那个曾经的姐妹沉静开口：“臣妾已无他事，先行告退。”
　　“臣等先行告退。”
　　“臣妾先行告退。”.....
　　钰嫔一开口，其他人也反应过来。
　　于是，亲王，妃嫔，官员，奴婢一一退下，各种目光焦距在我身上，有不解，有不忿，有探究.....末尾的那个太监体贴地关上了门。
　　原来热闹的大殿一下清冷了。
　　我高声讽刺道：“何必呢，殿下？”
　　他不语，缓步走至我身旁：“你回来了，颜儿。”
　　我一下拿出短刀，横于他脖颈。
　　高云淡看我，神色柔软：“你回来了，真好！我不要这江山了，你跟我在一起，好不好。”
　　我手中剑微微一松，可仍抵着他喉咙，我冷然道：“我要杀了你，你毁了我的一切。"
　　他的一只手紧紧握着剑刃，丝丝殷红从他手缝里溢了出来，可他却没有感觉似的，微微笑道： “你穿红真不好看。”
　　我道：“别以为我会饶了你。”
　　高云淡腾出一只手，轻轻摘我面纱。烛光暗淡，映照于他脸上，以前一些回忆便如疯草般在脑中蔓延开来。
　　他朝我浅浅微笑的样子；
　　第一次在船上遇到他的情景；
　　他娶我入府的欣喜模样......
　　一切，全都浮上了心头。
　　我微微一怔。剑“咣当”一声落了地。
　　他回头一下抱着我，紧紧，似乎今生也再不愿松开。
　　我猛地挣开。转身，回望他，他眼中似有大片水泽。
　　我拾起刀，用尽今生所有力气，一步步挪到殿外。
　　他眼中软弱尽显，微微踉跄着，追到殿外。
　　夜色清明，天凉如水。
　　我微微苦笑，喉中一股腥甜涌出，吐在地上。
　　身子好软啊，我想扶柱子，却一下跌到了他的怀抱，好温暖啊。
　　如此无力，如此疲惫，这是我在服毒药之前从未想到的。
　　不愿面对他，别开脸，只觉得有一行清凉的东西顺着眼角滑落。
　　一下坠入了黑暗。
　　对不起啊，那些曾爱我的人们，我没有替你们报仇。
　　耳边传来他近似疯狂的呼唤声，一声声，那么真切，那么遥远。
　　悲伤，喜悦，憎恨都远去了，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