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君子世无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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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本就天黑的早，又正好是个大阴天。我站在光秃秃的桂树下感叹，好一个月黑风高杀人夜。
把正在做梦的小小收在袖筒里放好，我伸手一撩袍角，出发——
带着小小是要以防万一，我等会儿要去的地方是王府，宅子里的明桩暗桩加一起至少能建个木屋。即使我自认身手矫健，却也不是能以一敌百的女战神，有小小在身边，至少打不过的时候溜得掉。
于是我第十一世的第一次潜入开始了。按理说我缺一个计划，但我没有必杀的念头，只要不被发现，这一次行动完全可以当做踩点。
对一个曾干过杀手的人而言，这种懒散的做法实在不太妙，我想自己也许、可能、大概被懒散的生活荼毒的过分了。
值得骄傲的是，虽然很久没干过梁上君子的勾当，我的身手并没有太生疏，至少没费什么劲就让我进到了王府里。
绕过几个暗桩溜进内院，远远的便看到庭院西北角有一片莲花池，一座八角凉亭矗立在池子正中央。亭中烛光如豆，身形高挑的男子正拿着剪刀剪灯花。
浅黄色的光晕稍亮，我躲在一丛凤尾竹后远远的观望，从这个角度看不清凉亭里的石桌上有什么东西，但仅凭那人的手势判断，十之八-九是一张棋局。
那男子的脸侧对着我，烛光影影绰绰，连带着他的脸上也明暗不定，目光几次扫过，都辨不清他的脸孔。而我又不敢直直的盯着人家看，我还没忘记谦王中毒前的一身本事，生怕被发现。
我并没有见过秦烨，但只消这么远远的一个侧影，就知道此人必定是昔日传说般的少年。略显单薄的身子，执着棋子一步步落下，清脆的撞击声充满了整个庭院。隔了一个院子，我还是能感到浓浓的寂寞扑面而来。
半生繁华，半生萧索，揉成这一身落寞。
独酌，怕是极孤单的；可这世上最孤独的，也不过一盘残局，无人对弈。
我本身也是离群的人，被他这寂寞一撩拨，更觉心下哀伤，若非尚且记得自己不是光明正大的客人，几乎就要露了行迹。
立刻不敢多想，敛气凝神蹲坐在原地，乖乖的当石头。
蹲了有两炷香时间，我被风吹的几乎都要开始骂娘，总算看见秦烨起身回房。
不由得长出一口气，虽说有内功护身，可一月底的天气还是冷得很，一动不动的蹲着终究令人不爽，也不知道那谦王发了哪门子疯，不在屋里坐着非要在凉亭里吹风。
他进了房间，点上蜡烛后又忙了些什么便灭了烛火，院子里顿时漆黑一片，半点光都没了。我记下他的卧房，倒不急着进屋，几个起落飞进方才那凉亭，想要看看桌子上的棋局。
烛台上的蜡烛早灭了，我也不敢再点亮惹人注意，干脆从怀里摸出颗夜明珠放在石桌上，借着朦胧的亮光打量被留下的棋盘。
棋盘是整块翡翠雕琢而成，金丝铺就经纬线；圆溜溜的棋子为黑白双色玉石所制，看得我的小心肝一抽一抽——这是多少钱啊！虽说钱财乃身外之物，但身无长物他也冻得慌啊。
我极难得的犯了红眼病，眼瞅着周围没人，登时起了把这面棋盘偷走卖掉的念头。
一双罪恶的黑手借着夜色的掩护伸向桌上的棋盘……
棋盘好好的留在桌子上。
不是良心在最后一刻战胜贪婪，而是王府的防盗措施比我想象的更加完备。
谁见过把棋盘黏在桌子上的？
绕着桌子转了几圈，我终于发现这张石桌和棋盘本是一体。也就是说，它们是由一整块原石雕刻而成，只不过桌子并没有露出玉质部分。
如果现在手边有面镜子，我一定能看到一双小白兔一样的红眼。
但我还不傻，没想搬走这整张桌子；棋子成色倒是不错但个头太小，我没有袋子也装不了几个。索性断了玩一把妙手空空的念头，开始打量秦烨留下的残局。
从某种意义上讲，我也算是不死之身，有些事情即使没天赋也可以靠时间堆。围棋又是我从第一世起就接触的东西，第六世时已难逢敌手。
这张残局却把我难住了，白棋占了棋盘的大半，黑子萎缩在角落里，不管怎么看都是死路一条。
没有活路的棋局，又如何算作残局？
我的倔脾气就这么上来了，不死心的盯着棋盘，希望能找出关键点。
“程姑娘夜访寒舍，秦烨此番怠慢了。不知我这残局，可曾入了姑娘的眼？”
吧嗒一声轻响，手里的棋子砸在翡翠棋盘上。我呆呆抬起头，指尖尚残余墨玉冰冷的温度，对上秦烨戏谑的目光，直想把那棋盘掀了去。
管他残局去死啊！程晚秋你就是个傻瓜！
他能叫出程这个姓倒不奇怪，程家是将军府不是杀手阁，从小姐的衣柜里找出夜行衣显然不现实；至于订做……先不说成衣店里做不做这笔生意，首先我就懒得花这份力气。
条件所限，于是我这一身行头正是程小四平时的打扮，月白滚银边的男式长袍，镂空云纹的羊脂腰带扣，尤其是头顶那根做工稍嫌粗糙的石头簪子，我估计偌大一个大夏国，可能有许多女子喜爱男装打扮，但绝不会有第二个姑娘家肯和我一样把石头这样的拙物戴在头上。但我实在爱极了这簪，虽然未到及笄的年纪，却还是把它别在发间做装饰。
且不谈我不合时宜的服装，我现在比较关心的是，为什么他见到我这个名满京城的庸才大晚上出现在王府内院，竟还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我在这个时代活了十四载有余，完全是个安分守己的好公民，不打架不偷盗，孝敬父母尊敬兄姊，没道理他知道我不是看起来那样无能。
而且他自称什么？我？要不是他说出秦烨这个名字，我真要以为自己认错人。如果我辛辛苦苦跑来了却把交涉对象弄错，该是多么大一个笑话！
我心里边百转千回，对面那男人只是笑眯眯的站着，看得我万分不爽。再想到自己来这趟就是为了见他，干脆用袖子在最近的石凳上抹了抹，一屁股坐下，翘着二郎腿朝秦烨扬下巴。
“谦王爷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开口问，小女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并不坐，径自走到桌前点燃蜡烛。
“程姑娘喝什么茶？”
“热水。”
两个字出口，秦烨的笑容有片刻的僵硬。
老天作证，我真不是有意和他过不去，只是这么晚了，我怕喝了茶一会儿失眠。
秦烨把我晾下，自己转身走了。我有一瞬间怀疑是不是他动了怒，但转眼就见他端了只大肚子的茶壶回来。又从桌子下的暗格里拿出两个杯子，倒了两杯——
热水。
这人还真好说话。
于是我们相对而坐，隔着桌子中央死局一般的棋盘，以水会客。
我跑了这么远，潜入王府又蹲了很久，刚才被棋盘吸引了注意还不觉什么，现在想起来真是喉咙都干得能冒出火来，一杯水下肚，才好了些。
一壶白水实在是应景的很，自古起皆以茶会友，而我算不得秦烨的“友”，最多最多算是个动机不明的陌生人，自是喝不起他的茶水。
秦烨从坐下后就没说一句话，事实上他什么都没干，连杯子都没碰，就一直看着我把一壶水喝完。
“吃些什么吗？”我刚喝完水，就听到这么一句。
“核桃酥，谢谢……不对，我是来讨说法的！”
白开水还好说，可吃人的嘴软。小女子我没别的优点，就只是邪气凛然正气不侵，可不会被这人的一点好处收买。
可能是我脸上的表情太英勇太无畏，这男人竟不厚道的笑了。
他怎么可以在这么严肃的时候笑场呢？
可是，这人笑起来真好看。
不得不承认秦烨的外表实属上上乘，再这么微微一笑……
我突然想起下午空场里三姐说的话，我不知道秦烨这一笑能不能倾国倾城，但他至少把我倾倒了。
我想自己恐怕忘不了这人的笑了。哪怕记忆漫长到让我将最初的自己都忘记，我一定也会记得，曾经有一个人的笑容，惊艳了时光。
先皇尚在世时，这人是最受宠爱的五皇子，少年意气，高傲如鲲鹏；后来，先皇驾崩，他身中剧毒，几乎成了废人，敛了一身锋芒，只在朝堂上领一闲职。
三年前并州水患，工部侍郎简唯受命前往灾区整治商河。简唯并未如前几任水利大员单纯以筑堤的方式加高河道，而是同时开凿沟渠与人工湖，汛期可防洪，平日可提供周围百姓的用水。
竣工后，简唯回朝上表工作，龙颜大悦。恰逢前任工部尚书告老还乡，皇上当场迁简唯至尚书。
简大人平素与父亲交好，庆功宴的第二日，他来家中做客，在父亲的书房里坐了几乎整个下午。我那天闲来无事，又加上对这个想出“改堵为疏”方法治水的人感兴趣，偷偷跑了去听墙角，于是知道真正出主意的人是五王爷，简唯只是依照谦王的想法改造河道。
这中间还有许多弯弯绕，我下意识把它们过滤掉，很多事知道了不在意和不知道完全是两样。于是我只记得父亲最后的感叹，他说，五王爷若登临九五，必成一代圣君，如今面北而立，却亦为社稷之臣。
父亲这话，若是让别人听了去，便是株九族的罪。我不愿深究这其中的曲折，只是记住他这段评价。程家世代显赫，父亲也有几分武人的傲气，能让他如此敬服的人不多。而他那时所说，有三皇五帝之德才的男子，已位列人臣，封号为谦。
我想自己已经知道为何他只是自称“我”。既猜到我来此的原因，定能推断我眼中并无皇权；无尊卑之别，却非用上庙堂里的称谓，必是可笑之极。
从前我总以为“谦”这一字放在曾经风华绝代的人身上，如何都有些讽刺，而真正见到秦烨时，才发觉“谦”才是唯一配得起他的字。
谦谦君子，卑以自牧。
想来当世君子，止秦烨一人而已。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君子世无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