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非得已》芳桦

2、第2章 回家

　　“芳芳，你确定很好吗，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妈妈真是被我吓着了，看着我一会儿笑一会儿哭，她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了，本来正心无旁骛的开着车的姐姐也转了头看了我一眼，
　　“芳芳，如果觉得哪里不舒服你说一声，实在不行我们再返回医院一趟。”
　　“妈，姐，没事，我就是想起以前的一些事儿，觉得挺可笑的，没事。”
　　我恢复了常态平静的安慰着妈妈和姐姐，不能总让她们为我操心了，我已经长大了，过几天我就要过二十岁生日了，二十岁了，我人生中新的起跑线已经向我展开了，我，姜芳，要活回自己，活出精彩。
　　我的家在闹市的一片老居民楼里，面积不大，两间卧室，一间厨房，没有客厅，妈妈是个善于布置的人，她硬生生把那间厨房装扮成了一个小而精致的客厅，而不算小的阳台就成了我们家的厨房，姐姐没结婚之前和我一起住在小一点儿的卧室里，去年年初她出嫁了，这个卧室就完全的成了我的天地，只可惜，我一个人没住多久就搬进了那个白色的世界里，这间原本充满了我和姐姐欢声笑语的房间从此变得静寂了。
　　回家了，虽然家不大，但它很温暖，虽然我跟这个家没有太多的感情，但是现在我分别了一年之后我却觉得它很亲切，有了热泪盈眶的感觉，推开门，家里和以前一样，我的房间仍然是一尘不染，看来妈妈会经常的打扫，家，我好想你，有家的感觉真好。
　　十六岁那年，我刚刚来到这座城市，刚刚走进这个家的时候，我有很重的厌恶感，我总觉着这不是我的家，这只是我借宿的地方，我的家在那个让我日思夜想的小山村里，三年多了，这样的想法一直萦绕在我的脑海，挥之不去。
　　人就是这样，失去了才会懂得珍惜，在那个白色世界里的时候，我梦里常常会梦到这里，梦见这间有我和姐姐身影的卧室，梦见这个不算大的家，而那个曾经让我朝思暮想的小山村已经在我的脑海里失忆了，我不记得我在小山村里还有一个家，我不记得那里的点点滴滴，我只记得这座城市，这座城市里与我相识的同学，朋友，人是会这样的，会把一些自己不太愿意想的东西封存起来。
　　“芳芳，进来呀。”
　　妈妈的唤声唤醒了我，我走进了家门，爸爸上班还没有回来，家里空荡荡的。
　　“芳芳，你回屋休息吧，我和你姐到市场买点儿菜，晚上，妈妈给你做你爱吃的红烧鲤鱼。”妈妈一弯慈祥的笑容展现脸上，我向她点了头回了房间。
　　房间里书架上的书已经重新归整了，几本我爱看的三毛和琼瑶的书已经不见踪影，我记得那本《翦翦风》里还夹了一首我写的小诗，
　　人生是一个梦，
　　梦中有你，有我，也有他，
　　你，我，他拼凑在一起，构成了这五彩缤纷的圈，
　　失去你，他离去，
　　唯有我，
　　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多彩的人生便丢掉了这一笔。
　　火热的爱情，就此淹灭。
　　你，浪迹天涯，不明音讯。
　　他，无可奈何花落去。
　　我，情死芳心，凄苦一生。
　　唯有‘恻恻轻寒翦翦风’的季节，一年四季往复出现。
　　想着柯梦南，想着蓝采，想着何飞飞，我笑了，眼角却滑过一丝泪痕，当时看那本书的时候我很痴迷，曾经为何飞飞那疯狂的爱哭过，也曾为她的死哭过，那时候我以为我这辈子只会为李大雷疯狂的爱过，也只会为他而死，可后来发生的一切让我知道我错了，我不会为他死，我对他的爱也没到疯狂的地步，世上又会有几个何飞飞呢？我是遇不上了，遇不上也许是种幸运，因为遇上了，像姐姐，只会被痛苦淹没。
　　我那一刻对书的冥思被客厅里电话的铃声惊扰了，会是谁呢，我已经离开家一年了，不管是谁都不可能是找我的，算了，让它响吧，电话铃声不厌其烦的执着响着，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这个人真是执着，没人接，为什么还要不停的打呢，唉，算了，接吧。
　　我起身慢悠悠的走进那个小小的客厅，企图用我缓慢的步伐让它停止叫响，只可惜我低估了电话那头的人，他依然那样执着，我厌烦的接起了电话，“你好，找哪位？”
　　“找你。”
　　“啊？”我一脸愕然，找我，谁呢，听着声音好像挺熟悉，“汪凯涵？”我惊呼一声叫出了名字。
　　“总算开窍了，脑袋还没成一盆浆糊，看样子是彻底好了，记性都好了许多。”
　　“你是在夸我呢，还是在骂我？”我嗔怪着，嘴角已经上扬。
　　“你说呢？”汪凯涵阴阳怪气的声音让人忍俊不禁。
　　“你怎么知道我家的电话号码？”
　　“你都说我是齐天大圣孙悟空了，这点儿小事还能难得倒我吗。”
　　“哎呀，孙猴子，现如今没有我唐僧坐镇了，看把你得瑟的，小心我穿越过去给你念紧箍咒。”
　　“哎呀，师傅，恕小的不敢得瑟，你老饶命。”
　　“说吧，怎么弄到我家电话号码的。”
　　“我是你的副主治医师，你说呢？”
　　“哦，我的病历上有我的家庭住址和电话号码，我怎么忘了这茬儿，算你狠。”
　　“还算聪明，说吧，为什么不辞而别，为什么不等我回来。”
　　“哎呀，我可等不起，听说你相亲去了，怎么样，相中没。”
　　“没相中，那位大姐和15号差不多，真是吓死人不偿命。”
　　我终于忍不住在电话里哈哈大笑起来，一年了，这样的笑声总是因为汪凯涵，只有他能带给我捧腹大笑，只有他能看到我灿烂的笑容，我知道他喜欢看着我笑，我也知道我愿意笑给他看。
　　刚入院的时候正是汪凯涵刚刚毕业分配到那家医院的时候，一种机缘巧合，他成了我主治医师的副手，也就是我们俩宣称的副主治医师，我们俩常常对这个称呼心照不宣，他是我在白色世界里枯燥生活的一道风景线，他诙谐风趣的话语总是让我心情很好，他偶尔的小礼物也总是让我满心欢喜，我喜欢和他在一起，我们病房里的其他病友也喜欢和他在一起，可是我总感觉他看我的眼神和看她们的眼神不一样，看她们时，他是一个医生，看我时，他是一个男人。
　　我们病房的15号和16号和我一样，我们都属于精神病院病情较轻的那种，所以我们被关在了一起，15号因为太胖，一次一次的遭受着失恋的摧残，最后终于被自己打垮了，精神崩溃，天天闹着，我要找男朋友，我要找男朋友，因为她太胖，又因为她害怕我，所以我叫她猪八戒，她叫我师傅，16号就顺理成章的成了沙和尚，这个称呼对她也很相称，一个成天闷不吭声的闷葫芦，她的远大志向可能就是出家当尼姑了，她总问我，你说山那边有什么，山那边有座庙吗，庙里有个和尚吗，和尚需要尼姑来陪吗，我去陪他好不好，好不好，我的回答是肯定的，好，当然好了，等你病好了，你就可以去陪他了，她听着我的话，就对我竖起了大拇指，我终于给她的春梦做了一个肯定的答复，她对我佩服的五体投地，我做她的师傅，她一百个心甘情愿。
　　我是我们三个中心智最清醒的，只是我许多时候不愿意让自己清醒，我宁可和她们一样糊里糊涂，糊涂的时候，脑袋里可以什么也不想，那个时候我是快乐的，我没有痛苦。
　　汪凯涵知道我的糊涂多半是装出来的，他很想走进我的世界，可是我偏偏对他关上了那扇心门，不仅是他，包括我的主治医师。
　　慢慢的向他敞开心门是因为他的眼神，他每次来查房时，他看我的眼神里总是充满了爱意与怜惜，那浓浓的爱像李大雷和我分别时给我的眼神，能把我瞬间溶化，我这位固执的唐僧被他征服了，所以他不在的时候，我对15号和16号说，汪医生是个孙猴子，他有火眼金睛，他可以看穿人的心思，看透人的心底，后来，不知道是哪位护士比较爱嚼舌，这个外号传到了汪凯涵的耳朵里，我以为他会大发雷霆的跑来跟我兴师问罪，没想到他竟然笑嘻嘻的欣然接受了。
　　从此，我这位唐僧便有了汪凯涵这个大徒弟，15号这个二徒弟和16号这个三徒弟，我们师徒四人虽然没有西天取经，但在这个精神病院里也活出了自己的一片小天地，乐得逍遥自在。
　　我的笑随着我的回忆嘎然而止，“说吧，打电话给我干吗，不会就是为了插科打诨吧。”
　　“没事，就是提醒你一下不要忘了我这个大徒弟，我可要时时念着你这位师傅啊，等我休息的时候找你出来玩吧？”
　　“好吧，反正我现在是闲人一个，什么事也做不了，正愁没人陪呢。”
　　“那咱们说好了，我休息的时候给你打电话。”
　　“一言为定。”
　　电话刚刚放下，妈妈和姐姐推门走了进来。
　　“谁呀，你这刚到家就有人找你吗？”妈妈一脸的狐疑。
　　“哦，医院里的一位医生，问问我的情况。”
　　不知为什么，那时我本能的对妈妈隐瞒了汪凯涵的身份，也许即使走出了那个白色的世界我仍需要一个属于我自己的世界吧。
　　妈妈和姐姐前脚刚进来不久，姐夫也回来了，
　　“芳芳，出院了，身体都好了。”
　　“好了，……”我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姐姐拦了下来，
　　“顾楠，到厨房帮妈做饭吧。”
　　姐夫不知道我究竟得了什么病，他只知道我出了一场车祸，然后被送进医院疗养，具体什么医院他不清楚，姐姐和妈妈出于某种原因对他刻意做了隐瞒，他其实也没有心情去关心这些，那时候他和姐姐新婚燕尔的，他的心只在姐姐身上。
　　姐夫进了厨房，小小的客厅里只剩下了我和姐姐，我们相视一笑，姐姐瘦了，本来就不胖的她越发瘦小了，
　　“姐，是不是工作挺累的？”我心疼的问了一句。
　　姐姐没有停下削苹果的动作，“还行吧，应酬挺多，在其位谋其事，许多时候都是身不由已。”姐姐说得语重心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