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生死两盲盲》武陵50

2、第二回：还阳之解（2）山寺赏梅记

　　第一卷——正林与淑华
　　第二回：还阳之解（2）山寺赏梅记
　　后院的旁门是我常溜出去的方便之门，今日不比往常，我甚至不必遣阿超为我打掩护，家丁们哪里忙活得过来。在距宅子两个时辰的脚程有个山寺，我母亲不时带我来这儿，她喜爱清净，这里给得了。如果要出门，这里是我最喜爱的地方，反正我不偏爱热闹。因是冬天，路上偶有积霜，再到山上，叫双脚暖化的霜水沾湿了鞋袜，我感到不大舒适，我年纪虽然不大，但是母亲也算是带我来过几回，方丈认识的，他指了位小和尚带我入厢房稍事换洗。
　　这间庙宇修缮并不称得上华丽，香火也和城中寺庙相去甚远，我不觉得意外，清幽古韵的位置难免地处偏远，不过世间虔诚之人是不乏的。回房途中，我瞥见一位女香客，七八岁不离，着靛蓝色衣衫，腕间系有玛瑙玉镯，还梳了时兴的两行马尾，她坐在青石阶上呆愣的望着梅花，简直是着了魔。有些男孩子是很幼稚的，他们喜欢得到别人的称羡，尤其是女孩子，譬如我这个年岁，倘若能博得一位姑娘的好感，那是极叫人痛快的一件事。父亲说，见到了美好的事物，要记得咏叹，这样才不辜负了事物的本身价值。所以我出口念到“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阿超是个笨书童，不明所以，傻乎乎的还问我何以平白无故咏起诗来，我边走边答：“这是咏梅诗里头最风骚的句子，出自梅妻鹤子林逋！”其实我是转过头说的，声音还放得很大，无非就是想那姑娘听到。我知道事情再过分点就过头了，于是我不敢再多看她，只是径直随了小和尚去，这是我与淑华的初次会晤。
　　先生曾教导我，人生有三苦，撑船打铁卖豆腐。也有人讲，人生有三恨，一恨海棠无香，二恨鲫鱼多刺，三恨红楼梦是个大坑。依我看来，情之所至而不得才最叫极致。我的眼前全是那小姑娘，即便我才十岁，她不过八|九。换上新鞋袜，我急不可耐的冲出门去，我想知道那姑娘是否还在，是否又对我仰慕，是否可以结交，她很漂亮，我心里砰砰乱跳。也许人到了这个年纪都会如此吧，我背过手臂，故作优雅的来到她边上，又故作无意般赏花，花开的很美，幽香四溢。这个时候，他开口回了一首诗：
　　寒梅有意雪中栖，
　　疏影婀娜北风迷。
　　若识机缘知韵味，
　　暗香伴枕最相惜。
　　我在脑子里仔细搜寻，我肯定先生没教过我这样的字句，心里着急，不自觉显露在脸上。她盈盈笑意，似乎猜到我所想，便又说道：“这不是什么名句，我自己写的罢了。”我笑了笑，又松了口气，她好特别，我说不上来，这是一种感觉，整好让我感到舒适。索性我壮了壮胆子，“我叫萧正林，你叫什么名字？”她浅浅一笑，或是笑我痴狂，或是笑我冒昧，没留一字跑走了。叫我无奈的是，我这天再没见过她，似乎一切戛然而止，不知道她的名讳，不知道她的住处，说好笑些，或许我就知道她是位大家千金，那还是观其衣着分辨的。心里很不舍得，我不知道这就是一见倾心，也不知道，往后我就要栽在她手上，一栽就是十年。
　　我得了相思病，我肯定。并且一病四年。我痛恨我自己不会作画，倘若那会儿有些底子，只怕早就找到她了。所以这四年，我在家里请了又请了位先生，只是为了亲手画好她的容貌。四年不见，恍如隔世。时常多念，她是不是还记得我，是不是在梅花争艳的季节还记得有为少年从她身边走过。后来我也去过寺庙，而且去过很多次，却没有一次再遇到她。我曾悲观的觉得，这就是有缘无分。阿超这家伙居然在第四个年头才明白我的心思，还是因我婉拒了父亲为我安排的姚家亲事，为这个，我肠子几乎悔青。倘若晓得你是姚家千金哪里会执着着谢绝呢？盲婚哑嫁真真让我受足了苦，那个时候，即使不赞同父亲的意见，我也应当见你一面才是，也不至于错过了心爱的姑娘，白白又苦等两度春华。
　　姚家主人乃朝中吏部侍郎是也，官拜三品，地位显赫，父亲又同他们交往甚密，一来二去打听之下，这才知道姚家有位小女儿，待字闺中，要谈门当户对的话，我俩便是极好的。不过这只是上朝前大家插科打诨的玩笑话，半当真而已，淑华乃姚大人最得宠的小女儿，自小习得一身才情，莫说刺绣女工了得，琴棋书画可谓无一不通。因为这样，她才有几分傲气，非龙凤不嫁。两家人本撮合着要见一面的，毕竟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也不叫什么难为大家的事儿，可是我那时候好生犯宁，硬生生推掉了这个约会，心里想着，叫你们谁也别管我，我成什么婚？没有那姑娘，皇上的妃子我也看不上。后来事情传到了姚家，淑华大恼，眉头皱的直紧，冲着姚大人喊话“这个不开眼的，我不稀罕！”女孩儿都是如此，面皮最薄的，那曾听说过姚家小姐被拒的事儿？追她的狂蜂浪蝶，排到紫禁城宫门口也排不完，若不是对这人有些印象，凭她一身才识，嫁哪家不比萧家好？
　　淑华这么些年出落得亭亭玉立，是个美人胚子，古诗里有这么说的：“聘聘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论及姿色和才智方面，叫谁家女儿来比，都是过人的。本想着如果长大了，往宫里去，万幸皇上挑中了的话，就是一飞冲天了。可是姚大人不准，“宫门一入深似海。”真进去了，也许淑华就会丢了快乐。
　　我与淑华再相逢，令我从绝望中几乎跃到了仙境，真是物极必反，触底反弹。当你想念一个人，时常想念一个人，反反复复想念一个人，上天一定记得怜悯你，精诚所至，她必然就会出现在你的生命中了。那天四娘回家省亲去了，母亲并不是会打马吊的女人，因此算上太奶奶也不过三缺一，富家太太里流行打马吊，这是她们的乐子，哪天要不搓几盘，骨子里都痒痒。二娘谴人邀来姚家二奶奶凑搭子，那一下午，先生教我我在院子里作画，到这个年头，我才终于可以学着画人，之前那无休无止的风景画练习，差点教我丢了最后的耐心，索性我挺过来了。回家时二奶奶经过我身边，她是认得我的，不仅认得还一点好感都没有。对，我拒了姚家小姐的见面虽不至传扬，不过两家上下，谁人不知呢？在擦肩而过有那么一瞬，她微瞥了眼我的画作，登时两眼出了神，“你画我们家淑华做什么？”
　　“淑华？”
　　“不就是淑华八|九岁的样子，你还真古怪，明面上扼杀了亲事，背地里又偷画人家！”二奶奶的语气有些不耐，有些刻薄。
　　我大惊，原来踏破铁鞋无觅处。心里又开始砰砰乱跳，那种感觉回来了，就在思念她的第四个年头。“您说我画的是淑华？她叫姚淑华？”我很想从她的言语中再找些肯定，我等不及了。
　　“是了，是了。”二奶奶不愿多谈，兴许觉得我莫名其妙，况且在姚家，淑华是招各路长辈们宠爱的，我从前如此叫她丢了颜面，印象哪里还会好得起来。讲完这话，她带着一些鄙夷打道回府了。

作者有话说

　　姚家二奶奶是个重要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