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唐藏·晚秋（BG·上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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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秋第一次见到唐晚的时候，是在他们的婚礼上。
嗯，没错，婚礼。
南叶西唐，门当户对。
步的可是自家五庄主和唐家二小姐的后尘，虽然嫁娶似乎反了一下，可这并不影响这桩喜事在大家的口耳相传中……听起来还是很棒的样子。
当然，叶秋不会这样想。
新婚夜当晚，她喝的烂醉如泥。
明明在这巴蜀之地她几乎一个朋友也没有，来参加婚礼的人除了奉命送自己过来的那些个同门师兄弟，她一个也不认识。可在这样的情况下，她还能在婚礼上游刃有余地抛头露面，欢天喜地的跟这些人喝的宛如相识多年般酣畅淋漓。
大家都以为她很开心。
可是……说她开心的人一边待着去好吗？
唐晚将她抱回房间的时候，她醉得连站都站不稳，却在迷迷糊糊看清眼前这个她见都没见过就跟藏剑山庄点名要娶她的神经病时，憋了好几个月的气终于不打一处来，怒气冲冲地砸了交杯酒之后，满房间找自己的轻重剑准备跟他动手。
唐晚不说话，也不阻止，随她去。
最后叶秋找到了她的风雨攀龙，全身上下却被酒精消耗的一点力气也没有。
看来今天果真黄道吉日，只宜嫁娶。
叶秋盯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所有的怒气渐渐化作了各种意义上的委屈……她咬着牙死瞪着他，瞪到终于憋不住了，蹲下来抱着膝盖就直接嚎啕大哭了起来。
唐晚抽了张椅子坐下，静静等着她哭完，没有任何表示。后来叶秋回忆起来时，总是非常不满地冷着一张脸一遍遍高声质问他：“你那个时候是不是冷血？是不是冷血？”而每到这个时候，唐晚都会笑着勾勾她的下巴，而后温柔地看过去：“嗯，你说是就是吧。”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但这都是后来的事了。
那天夜里，叶秋一个人哭了多久，他就在那坐了多久。
一直到她靠着重剑昏昏沉沉地睡着，他才走过来将人抱上床。
第二天中午，叶秋独自一人醒来。
房间里的圆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看似合上的房门微微透着点缝隙，似乎有人刚刚进来又刚刚离开。叶秋缓了缓神，捂着沉重的脑袋从床上坐起来，还有些混沌的意识里，只觉得全身酸软，骨头像是散了架，一点劲也使不上。
大约昨晚喝的实在有些多了，她想。
刚这么想，唐晚就在这一刻推门进来。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就这样对上了。叶秋看了他两眼，第一眼时愣是没想起来这人是谁，第二眼时脑海里的思绪就立刻炸开了。她像是看到怪物一般猛然往后一缩，警惕地望着他的同时，飞快地伸手检查身上的衣服。
发觉衣服还穿得整齐时，她重重舒了一口气。
这样“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地”的表情被唐晚尽收眼底，他微微虚起眼眸，有些意味深长地望着她，惹得叶秋脸上挂不住的一阵红一阵白，忍不住就莫名其妙地脱口而出道：“那个……我、我只是确认一下，你……你昨晚，没……没有对我怎么样吧……”
唐晚直接就把目光收了回去。
“吃饭。”他淡声说道，走过来在圆桌边坐下，动手开始盛饭。
“……”叶秋讪讪地走过来，犹豫了一下，有些别扭地在旁边坐下。
两人相对无言的各吃各的。
宿醉过后的叶秋没什么胃口，坐在他旁边也觉得很别扭。她十分尴尬地支着筷子晃了两下，终于忍不住将目光小心翼翼地飘过去瞄一瞄他。唐晚却只是安静地吃着饭，目光微微垂下来，食不言寝不语的样子与平日别无二致，却意外地让人看着很舒服。
叶秋悄悄打量着他，打量着这个在名义上已经成为她“夫君”的人。
此刻之前从没将他看清楚过，现在细细看去，这才发觉这人长得倒很是不错。
眉目英挺，风姿卓俊，一看便是人中龙凤。尽管神色间有些安静冷漠，但眼睛里的情绪却干净利落，虽然稍显得有些刻板无趣，却意外的让她……嗯，并不反感。叶秋放下筷子，懒懒的用手支着下巴，仔细观察着他的样子就像在欣赏一幅出自名家的山水画。
相似的衣装，相同的门派，她忽然想起了另一个人。
说起来，自两年前一别，至今都没有再见过啦。
想到这里，便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哎，那个……”
闻声，唐晚稍稍抬起头来，将目光投向她。
他这目光专注得有些突如其来，叶秋感到自己心跳忽地漏了一拍。反应过来之后连忙掩饰起来，假装清嗓子一样干咳了两声：“咳，那个，你认识唐言吗？”
唐晚拿着筷子的手稍稍顿了一下，旋即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嗯。”
“哎！真的吗！”叶秋的眼神立刻亮了起来，仿佛忘记了对眼前这个人莫名其妙把她娶回家的愤愤不平，带着一脸地喜出望外急急追问道，“那你知道他在哪吗？”
唐晚看着她这样，轻轻摇了摇头。
“哎……”得到这样的回答，叶秋眼里的光一下消失了。她因激动而微微倾向他的身体重新坐直了回去，有些沮丧的低下头，细长的手指无奈地一下一下叩着桌面，自顾自地悠悠叹息道，“我好久都没有见过他了，不知道他现在好不好。”
语气里透着一层回忆的情绪，还有对旧友满满的关爱。
唐晚没有回话，只是低下头继续吃饭，风平浪静的眼神里什么也看不出来。
接下来的时光，叶秋渐渐适应了新的生活。
虽然没有了相伴多年的藏剑西湖，没有了可以打打闹闹的同门，好在唐家堡的竹林和问道坡也有别样美丽的风景，而这里的人们也都不约而同的很照顾她。对，还有唐家堡竹林里特产的那些圆滚滚，可爱得让她每次路过时都流连忘返。
但归根究底，还是因为唐晚对她也算不错。
首先，厨艺满分。
一日三餐都是他的手艺，上桌的都是她喜欢的菜色。若非亲眼看见他下厨时的动作熟练自如一气呵成，叶秋很难相信堂堂西南巴蜀浩气盟大帮“九月”的一帮之主和上届名剑大会的冠军得主，竟然能这样既成大事又拘小节。嗯，十分的接地气呢。
再次，循规蹈矩。
虽然唐晚一看就不是会出去乱混的人，但他行事规矩的也是到了让她惊讶的地步。每次出门办事，她还没想问，他就会主动把时间地点人物事件都先乖乖交代清楚，即使叶秋还不太习惯成为他“妻子”的这个身份。
最后，慷慨大方。
唐晚从来不限制她的自由，似乎还怕她闷着难受。不但拜托了唐家堡里相近的师兄妹多多照看叶秋，还给整个成都市集打过招呼。是以唐晚的师姐师妹陪着叶秋去市集里瞎逛的时候，看上了什么她还没来得及掏钱，老板就笑眯眯地摆摆手：“姑娘不用了，喜欢什么随便拿。”然后，被免费的正主儿还在怔愣，师姐师妹们就已经机灵地先下手为强了。
总之，唐晚对她的好，除了嘴上不说，其余的都在做了。
只不过等到她这个木瓜脑袋真正知道她能免费是因为唐晚早就派人打过“只要是帮主夫人买的，一率找帮会门房报销”的招呼时，是因为这样一个情况。
那天成都市集有个新来的小贩。大约是没来得及知道这规矩，小贩正准备收叶秋的钱，而正当她伸手付钱的一瞬间，有人飞快按住了她的手——唐晚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没什么表情的脸冷漠又危险的看了一眼那个小贩。
“哎，你……？”叶秋惊诧地望着他。
唐晚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示意她把钱收回去
而后又转过身对着小贩指了指自己：“九月，唐晚。”
声音不冷不热，却干净利落得很有威慑力。
听到他的名字，小贩一下明白了过来，一瞬间瞪大了双眼哆哆嗦嗦，踉跄着直直往后退。见小贩那害怕的模样，叶秋忍不住上前：“哎，你别怕……我们不是坏人……”
哪知唐晚立刻将她拉了回来挡在身后，速度快的像被触到了逆鳞。
她条件反射地看向他，不解又疑惑。
“退后。”他在她耳边轻言了一句，用力将她推向远处。
而后电光火石之间，唐晚飞快祭出千机匣，叶秋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听到那小贩“咻”地一声拔刀的声音，而后他挥舞着长刀直直砍来，唐晚左躲右闪避开他的刀锋，眼神骤然冷冽起来，稍一回身，一枚裂石弩就贴着那小贩的脖子呼啸了出去。
小贩的动作立刻僵硬了，然后直挺挺倒在了原地。
“废物。”唐晚收起武器，眼神轻蔑。
叶秋快步赶到他身边，从他身后冒出头来，看着那小贩的尸体，思绪还没转过弯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
“没事。”唐晚摇摇头，回过身看着她，目光慢慢平静下来，“以后你出来要留心一些，我仇家不少，总会有找你麻烦的。成都市集这一片我已经全部都打过招呼了，你买了什么都让他们直接找帮会门房报销，所以没有人会收你的钱，如果有，就一定有问题。”
叶秋静静听他解释，却愈发有些懵了。
当然了，毕竟她还是没有习惯她莫名其妙成了帮主夫人这样的事实，也实在无法代入今后还会有莫名其妙的人因为和唐晚的恩怨来找她麻烦的角色。所以，她侧重于后半句仿佛用钱就能解决的问题，脱口而出了这样一句话：“那、那我是不是回头再还钱给你？”
她问道，一双眼闪闪地望着他。
唐晚低头看着她，凝视了一瞬，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不用。”他说，声音冷硬又不自然。
……明显就是想让人还钱又不好意思说嘛。
——叶秋当时在这样想，所以她继续说：
“那个，你放心，我会还给你的，一会回去就……”
“说了不用。”唐晚摆摆手，声音更加冷了。
“可是……”
话音刚落，唐晚蓦地回过头来，锋锐的眼神佛在下让她闭嘴的最后通牒。
很久之后他回想起这一幕，不由得感叹有时候真的不知道她的木瓜脑袋里在想些什么。
所以叶秋只好将这句话咽了回去，讪讪地站在原地低下头。
“以后别再跟我说这样的话。”
他又补充了一句，叶秋听进耳里，觉得他似乎有一点点生气。
可是……她并不太知道这是为什么。
于是她偷偷瞄了一眼他的侧脸，向来没有什么情绪但也没什么脾气的唐晚这次的表情却十分不好看。而就在她重新低下头聚精会神地在思考他眉目间涌现出的几分不耐究竟从何而来时，唐晚又不按牌理出牌的把手伸到了她面前。
毕竟他不太看得下去她这样沉默不语好像很委屈的模样。
可是他不知道，她在看到他回过身来这一幕时想到的，完全是另一个人。
“咦？……”叶秋愣了一下，迷迷糊糊抬起头来，看着日光下回身朝她伸手的人影，然后惊讶地捂住嘴大叫了一声，”小言言？！”
“……”
唐晚觉得自己彻底被她打败了。
好在叶秋反应得还算快，发觉自己认错人之后立刻改口过来：“那个……对不起，我认错人了。可是刚刚你转身的样子，真的很像我家小言言呀。每次我不高兴生闷气了低着头他都骗我说有吃的，然后伸手过来说带我去，可是我一拉住他他就把我拽去练功了……根本就是个大骗子……”
唐晚看着她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歉，觉得她还不如不说话。
可是他又不能生气，毕竟她口中的“小言言”所做的事……明明也就是他做的事。
所以他只能服气，只能无言以对地走上前拉住她的手往自己怀里一带，然后拉着她转身就走：“你废话太多了。”他的声音低低传来，昭显着他一言难尽的复杂心情。
那日之后的第二天，青天白日，艳阳高照。
九月帮会的马场里，传出了这样的一段对话。
“这么说来，秋秋还是想着我的嘛。”唐言百无聊赖的衔了根草，抱着自己那只肥嘟嘟的圆滚滚，一边逗它一边倚坐在草棚下笑得眼睛都眯的快要消失。
“是啊，想着你呢。”唐晚双手环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哼了一声。
他脸上的表情阴云密布，可是唐言脸上的表情却好看得很。只见唐言笑嘻嘻地抱起手中的圆滚滚抖来抖去，完全不怕招打的在师兄身边得瑟道：“哎，阿宝你看，你娘果然是我们的好东家呢，没有忘了你爹我。”
说罢还抬起头来，更加得瑟地朝唐晚看。
唐晚白了他一眼：“德行。”
根本不吃他这一套。
唐言也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抱着滚滚愈发地洋洋得意：“师兄，你嫌弃我这德行不要紧，秋秋可是很喜欢呢。”
说罢偏头看去，眉眼微微上挑，满是一副欠揍的表情。
“……很好，你继续。”唐晚也扯着嘴角回了个笑，然后揉起了手腕活动筋骨。
明显是要准备教训他了，哈哈哈。
唐言憋住笑，看着师兄脸上露出的皮笑肉不笑的杀意，心下简直乐开了花。毕竟他这个师兄常年冷漠正经，没事就一个人待着练武或者钻研机关，有事就在两个时辰内办完然后继续回去练武或者钻研机关，平日里和师兄弟们碰见了最多点头示意，然后转身又继续练武或者钻研机关。所以……要让他这个师兄露出现在这样的表情该有多难，用脚趾头也可想而知。
哈哈哈，能让师兄变成这样的，不愧是秋秋啊。
唐言在心里感叹着，想到叶秋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这是在逼我揍你……？”唐晚听见他的笑声，觉得太阳穴跳得更厉害了。
“没没没，师弟不敢，师弟不敢。”唐言哈哈笑着赶紧摆手，心里唯恐天下不乱的算盘打得更加响了。他摇摇晃晃地抱着滚滚站起身来，然后把提着它的两只胳膊将滚滚递到唐晚面前，满脸讨好地笑道，“师弟只是在想，不知道师兄什么时候同意让孩子他娘见见孩子他爹。”
话音刚落，唐晚猛地就一脚踹了过去，力道精准，毫不留情。
然而，他还是扑了个空。
唐言习以为常似的早有防备，在他一脚踹来的瞬间闪到另一边，此刻正不怕打也不怕死地望着唐晚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啊师兄，被踢太多回了，不小心就知道怎么躲了。”
“哪那么多废话。”唐晚阴沉着脸，抬手又准备一拳。
唐言瞬间就抱着滚滚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哀叫了起来：“阿宝呀，我跟你说啊，什么叫过河拆桥，什么叫得鱼忘筌，什么叫媳妇娶进房，媒人扔过墙，看清楚了，旁边这位就是……枉我当年还将你借给他去逗你娘开心，枉我当年教了他那么多笑话说给你娘听，枉我现在和你娘明明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见……阿宝呀，你可要记住，长大了可不能变成这种人呐。”
“……”
“好了师兄，”说罢，唐言抬头来看着他，委屈地吸了吸鼻子，“想打我你就打吧。”
真是说得好听，他哪里还打得下去？
他只能很是嫌恶地看他一眼，绕过他去马棚里取上自己的马，走出来的时候象征性地拍了拍他的肩，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行了，师弟对我恩重如山，回忆起来桩桩件件如数家珍，师兄岂敢恩将仇报。放心吧，我今天还有事要回去，等哪天叶秋把整件事情想清楚了，我立刻带她来见你以表达对你的感激之情，如何？”
“哦……好。”听到这个，唐言抬头望了望天，平静地回答。
接着唐晚就牵着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想着师兄刚才的话，低下头，揉了一把怀里的滚滚，长长叹了一口气：
“儿子，你看他是不是傻，等秋秋那木瓜脑子想明白……要等到下辈子去咯。”
三个月后，夏天就渐渐过去了。
没有了聒噪的蝉鸣和热烈的阳光，唐家堡的风景不知不觉就温柔许多。秋雨沥沥之时坐在窗边听雨泡茶，再摆一盘棋点一炷香，便是一天里最好的时光。
可惜的是，唐晚已经好些日子没有陪她下棋了。
叶秋坐在窗前，指尖白子黑子交替，正自己与自己对弈。
只是脸上的表情稍稍流露出了些落寞无趣。
她轻轻叹了叹气，百无聊赖地环视了一眼屋子里的布局摆设，只觉落入眼底的一角一隅都显出了比平时多出百倍的安静。
这种感觉……和两年前唐言离开她时一模一样。
可是，明明早就习惯了啊。
叶秋想着有些失落，也不想下棋了，坐起身来往窗边移了移，手肘支在窗框上撑着头，望着窗外滴答滴答下不停的雨发起呆来。
唐言那个家伙……到底在哪啊。
心里忽然有个声音在这样说，思绪也就跟着不受控制的回忆了起来。她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唐言的那个下午，也是这样一个下雨天。撑伞而立的背影明明坚实可靠，可惜回过头来就是一张不学好的脸，更别说他想到坏点子时笑起来的模样，西湖里的鱼都能为他翻出水面。
正因如此，这家伙实在是太难驾驭了。
哪怕跟她签了十年的契约，说好愿赌服输要在她身边给她当十年贴身侍卫；哪怕山庄里的姑娘们被他迷的心醉神醉，一个比一个争先恐后的对他嘘寒问暖；这家伙还是在第八年的时候就无声无息的跑了……到现在杳无音信，也不知是在哪逍遥快活。
啊……就那么一走了之，每次想起来就生气呢。
被情绪带动的叶秋不自觉撇了撇嘴，心里的烦闷又深了一些。
还有唐晚……什么时候回来呢。
这三个月来，无论早晚，他都会腾出时间陪她。原本忙的时候睡在帮会里也是常事，可哪怕天边已经鱼肚白，他也还是会回来。他虽不说，但她知道，他想让她每天睁开眼时就知道他在。有空的时候，她泡茶，他就坐在对面看机关图；她练武，他就陪她过招；她肚子饿了，他就起身去厨房，她跟着跑去，就看见他身手利落，无论糕点饭菜全都得心应手。
渐渐就习惯了他在身边，可也正是在她习惯之后，忽然就连着几天见不到人了。
唔，唐家堡的人好像都很喜欢撩了就跑呢……
真是一个比一个不让人省心啊。
叶秋想着，将头埋进放在窗沿上的手臂里，万般纠结地深深叹了一口气。
四周安静片刻，一双大手轻轻落在了她头上。
“怎么了？在想什么？”
头顶上方飘来熟悉的声音，低沉里带着笑意。
她愣了愣，确认自己没有出现幻觉之后，连忙抬起头来——
一道阴影遮住了她眼前的光，视界里的风景就堪堪暗了一半。可是叶秋来不及在意这细枝末节，她连忙坐直身体，眼里有一点点出乎意料，仰头呆望的模样像一只乖巧的小猫——唐晚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此刻正俯身倾靠在窗沿上，饶有兴致地隔窗望着她。
他似乎是冒雨而归。
叶秋被他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慌乱的扫了他一眼，发现他身上衣服大半都给淋湿之后，又飞快的避开他专注温柔又近在眼前的目光。可惜的是，她一时之间又不知该往哪看，目光回旋之时一不小心又看错了方向，就避无可避地看见晶莹的水珠顺着他的发尖滚落在他脸侧那小麦色的皮肤上，然后又顺着脸部轮廓缓缓滑落至他线条流畅的下巴……
“……”叶秋望着他，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唐晚看了看她，只一眼仿佛就知道了她在想什么一样，强忍着嘴角的笑意直起身来。叶秋看他不再倚靠着窗台，正想用目光探询个究竟，就猝不及防地一下看清了他那被雨打湿后紧贴在身上的衣料，还有那在湿透了的衣料紧缚下所呈现出来的、高大坚实的……身材。
“……！”这个臭流氓！
叶秋感到自己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烧得很是厉害，连忙推了他一把之后就飞快的拉上窗。等她背过身来抱着膝重新倚窗坐下时，还听得窗外的男人轻轻笑了两声，脸上就禁不住更红了。听到他推门进来时，更是羞得把头都埋进了膝盖。
唐晚走过来，站在她面前憋笑憋得没法说话。
可埋着头的叶秋自然错过了他脸上难得一见的精彩表情，她现在又羞又恼，正巴不得他别跟她说话，免得她还得硬着头皮回答。
什么嘛……他这个人平日里那么正经，为什么有时候却跟唐言那个臭家伙一模一样！
脑海里飞快地闪过这个念头，叶秋乱七八糟的思绪就突然静了下来。
没错……唐晚今天的表现，真的跟唐言如出一辙。
她忽然想起来在藏剑山庄时，有一次她去找唐言说事儿，结果大白天的刚推开门正巧就碰着对方出浴的背影。她立刻捂着眼大大尖叫了一声，飞快转过身站在原地高声重复那万用七字箴言“我什么都没看到”……直到唐言披上单衣走了过来。
“乖秋秋，你就算看到了，也不用你负责，别怕，啊。”
唐言站在她跟前，说话的声音又是戏谑又是温柔，叶秋觉得他应该离她很近，否则他身上温热湿漉的水汽应当不会散发过来。于是她完全不敢睁眼，一边继续摇着头摸索着步子与他拉开距离，一边连连重申：“不不不！我真的什么也没看到！没看到！”
然后她听见对方笑了一声，接着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等等……当时的笑声……
想到这里，叶秋的回忆暂时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回想起刚刚唐晚在窗外的笑声……等等，不对，不可能吧……可是好像又、好像又……有一点像？
紧接着，脑海里的画面又继续动了起来。
唐言伸手揉了揉她的头，而后伸手扯开她捂住眼睛的手。叶秋使出了挥重剑的力气反抗总算是没让他得逞，对方站在跟前和她沉默地对峙片刻后，叶秋感到唐言似乎有些泄气又有些生气，紧接着就听见他越过身边往里去的脚步声。
“小、小言言！……”她拿捏不准对方什么心情，只能一边捂着眼一边高声呼唤。
完全没人理她。
她又不死心地唤了几声，然而还是没有任何应答。
无奈，叶秋只能一步步慢慢睁开眼，透过指间缝隙观察一下现在是什么情况。可惜放眼过去，唐言已经不知道去哪里了。她抿了抿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就杵在那高声说了一句：“咳……小言言，我、我在外面等你啊……”
准备往外走了，她就就将手放了下来，准备三步并作两步往外冲。
结果她才刚往前迈了一步，就被身后传来的声音叫住了。一时间条件反射忘了捂眼的回头看去，只见唐言正一边用巾帕擦着头发一边走了过来，他身上仍旧只穿着单衣，发尖上的水珠还在一颗颗往下滴，走动间叶秋几乎能透过那薄薄单衣看见他坚实的身材和密致的肌理，再加上他身上那铺面而来的温暖湿气，登时让她整张脸烧得一片火红。
可对方却丝毫不在意，一双眼看过来，面色无辜地问：“秋秋，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从那之后，唐言好像就发现了叶秋特别容易在这方面害羞。于是他闲来无事就特别喜欢捉弄她，看着她气急败坏羞红了脸的样子，总是一边安慰她一边忍笑忍到面部抽搐。
时间久了，叶秋也是会生气的。
可是唐言更奇怪了，他似乎特别喜欢看她生气，但又更喜欢哄她不生气。
总之……他就是个无聊又奇怪的人。
现在看来，唐晚也是啊。
叶秋这样想着，终于打算抬起头来。
可是方一抬头，她又呆住了。唐晚正侧着身在换衣服，小麦色的皮肤泛着健康的光泽，他上半身的肌肉坚实有力，腹部的线条和锁骨处的深沟浅壑也格外引人注目，所幸的是他还没开始又或是已经换完了下半身，总之叶秋在看完他堪称零破绽的上半身之后，为自己没看到什么其他不该看的东西而松了一口气。
唐晚换完衣服，终于走了过来。
他在棋盘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棋面上的战局，不由得笑了笑：“我不在，是不是让你无聊了？”他说着，然后拣起一枚黑子，在棋面上寻了个地方落定。
“没有，怎么会。”叶秋摇了摇头，却并没有跟他下棋的意思。
唐晚遂将目光仔仔细细投了过去：“是我不好，帮会选地的事耽误久了。”
叶秋愣了愣，问道：“选地？”
“嗯。”唐晚点了点头，倒了一杯她早早泡好的茶，又接着说，“这几年帮会里的人越来越多，早就计划搬一个新的地方，可惜看来看去不是太远就是不够大，中意的几个地方又早就被别人买下，直到前两天他们才又物色了两块好地，就紧赶慢赶的买下来了。”
“哦，这样啊……”叶秋也点了点头，神色里却明显不是很感兴趣。
唐晚连忙补救道：“除此之外，还有一件别的事。”
只见他神色中多了几分神秘，叶秋不由得也就多问了一句：“哎？还有什么？”
话音刚落，唐晚就从棋盘对面俯身过来了，他凑到叶秋耳边，轻声道：“下个月就是中秋了，跟我去白龙口的帮会会馆过，如何？”
藏剑山庄内，山庄西侧的小颍园今天格外热闹。
若是侍女没有记错，今儿一早，就有三位身着藏剑武装的中年男子相继而来，他们风尘仆仆却轻车熟路的样子，像是多年在外的游子重回故乡。
此刻，三人重聚在小颖园内侧的露天平台上，或凭栏而望，或席地而坐。
放眼望去，他们身上所着的衣裳为衬年龄已经用上了更为稳重大气的杏黄，路过的藏剑弟子们一看便知这三人无疑该是他们的前辈。凭栏而立的那位看起来最为年轻，随风轻晃的马尾仍有些年少的影子，仿佛还是初入藏剑时的翩翩少年；倚梁而站的那位斯文秀气，手执一扇临风远眺，眼角眉梢仍旧能瞧出年轻时的俊秀多情；而席地而坐正闭目养神的那位最是年长，他只是静默不语地坐在那里，不怒自威的气度已经让人望而生畏。
凭栏而立的那位率先转过身来。
叶冬宸望着两位兄长，神色里有些担忧：“三个月了，不知道秋儿怎么样了。”
话音刚落，便有人笑了一声。
站着的二哥叶夏景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坐下：“秋儿写来的信不是都看了么？看她字里行间的意思，恨我们的情绪好像没那么强烈了，最近的那封信里还知道问候三位哥哥的近况，应该是过得不错。”语毕，又看了一眼右边正闭目养神的兄长叶春风，“再说，大哥派去的人也是盯着的，唐家那小子要是敢欺负秋儿，大哥早就亲赴唐门收拾他了。”
“可是秋儿毕竟只身一人，又远在千里之外……”
叶冬宸喃喃说道，脸上还是一副不放心的模样。
叶夏景看着他满脸的忧心忡忡，无奈地摇摇头，也就随他去了。虽然他从来都有些受不了自己这个弟弟时不时的过度细心，但从小到大，老爹去的偏早，大哥是威严的长兄如父，他是逍遥惯了的浪荡子，亏得有叶冬宸这细心耐心的性子，小妹才能在他的照顾下平安长大。所以这嫁妹妹犹如嫁女儿的心情，三弟应该是会比自己体会的更多一些的。
想到这里，他不禁就想起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说来，自家老爹也是厉害，生了他们三个还不够，知命之年了竟还能喜得一女。所以叶秋是他们最小的妹妹，她呱呱落地时，大哥已经年长了她二十岁。看着刚刚出生的女娃娃，大哥的心情是十分复杂的。不过这并不影响一直嚷嚷着生了三个臭皮匠没有一个乖女儿的老爷子，他倒是挺高兴的，喜笑颜开了好几年，直到后来的某一天，突然就愁垮了脸。
原是这样的，老爹虽是江湖中人，但娘亲却是朝廷显贵家的女儿。
娘亲小时候，与天策府当年李将军的夫人是手帕之交，各自嫁人之后也是关系甚笃，自然也就顺水推舟地定下了娃娃亲。老爹看着自家连生三个全是带把的，也就没有太反对。毕竟李夫人那边要是能生几个姑娘家，解决了儿子们未来的终身大事，倒也算是一劳永逸。
可哪知李家那边，也是半点女儿的影子都没有。
两家人只好大眼瞪小眼，想着这娃娃亲恐怕是想作数也作不了了，时间久了，联系也就渐渐淡了。可谁成想老爹本事高超，快五十岁时天降一女，圆了他没有女儿的人生夙愿。老爹就这样乐呵了好些年，完全忘记了与李家还曾有过娃娃亲这档子事儿，直到叶秋十五岁的时候，有一天娘亲愁容满面的拿着一封信进来，刚说了一半，老爹整个人就炸了。
久未联系的李家那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生了一个老三，这会子派人求亲来了。
求、亲、来、了。
叶夏景永远不会忘了老爹当时的表情，犹如从天堂坠到地狱，召来众人商量对策的时候懊悔得恨不得把叶秋重新塞回娘亲肚子里。不过老爹会这样，也是有原因的。听说那李家老三是半点他爹的风范都没有遗传到，反倒是随了他娘，长得是风流俊美，貌胜潘安，保家卫国提枪上阵到了他那里仿佛已经是老一辈的事儿，与他八竿子打不着边。又因着是老幺，家里也不指望他舞刀弄枪继承衣钵，于是他整日在外眠花宿柳放浪形骸，只要不出什么大事儿，家里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老爹气得狂拍桌子：“就他们家那没出息的败家子，还敢来跟我提亲？！”
叶夏景在旁边憋笑憋得差点喷出来。
老爹的愤怒是可以理解的，据说那李家老三比叶秋大了五岁，正是该婚配的年纪，可他那花天酒地的名声实在太过响亮，朝廷里稍微有点脸面的高门大户没有哪个愿意把自家清清白白的女儿嫁给一个整日无所事事又朝秦暮楚的花花公子。恐怕正是因为吃了不少闭门羹，将军夫妇才又想起了这多年以前定下的娃娃亲。
所以，这一来不被尊重，二来敢觊觎家里所有人的掌上明珠，老爹自然是要暴跳如雷了。
大哥最是雷厉风行，在老爹写信推拒之后，亲自跑了一趟天策府送信。
信中老爹说了，叶秋年纪还小，自己和她娘亲又都到了不惑之年，没多少年可活，想多留女儿几年。将军夫妇见他拿生死说辞，也心知叶家长子亲自送信的弦外之音，只好暂时松口按下不提，可是在回信中却还是多了一句“未来之事尚无定数，不若静待数年，从长计议。”
仍旧是不死心，想给他们家宝贝儿子留条后路。
老爹看到信后，又一次炸成了烟花。
此后，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件事气的，老爹的身体状况就渐渐不如从前了。叶夏景记得没过多久之后，汤汤水水的补药就开始没日没夜的往老爹房里送，可没过几年老爹还是在一场风寒后撒手人寰了。临去之前，老爹将他们三个叫来床边，撑着最后一口气反复交代了绝对不能让妹妹嫁过去，否则他就是死了也不能瞑目。
大哥磕头说好，三弟含泪发誓，他强笑着说老爹放心去吧，他会好好护着妹妹的。
自那之后，为妹妹另谋良婿的重任就落在了叶夏景肩上。
一开始，他其实也觉得这件事儿是个烫手山芋，但大哥为人太过正直，不懂也不屑于迂回之策，三弟又只有些照顾人的小情小意，实战起来难当大任；唯有他心思缜密不拘一格，最擅长筹谋布局，非常时刻用些非常手段，才终于将妹妹的婚事尘埃落定。
其他的，就要看唐家那小子和妹妹到底有多少缘分了。
想到这里，叶夏景的思绪才回到了现实。
一直坐在旁边闭目养神静默不语的兄长也缓缓睁开眼了。
他便是叶春风了。
眼见着兄长的视线要看过来了，叶夏景赶紧立身坐好，像小时候一样生怕又被大哥抓包现形家法伺候。果然，叶春风看着他们的时候，年少时的气度犹在，眼神还是那样严峻犀利一如刀锋，若那眼神有实质，仿佛马上就要被他去皮拆骨。叶夏景在心里默默叹气，其实他知道大哥只是平常的看了他一眼，但就是让他不敢动弹。
而三弟还在缠着大哥念叨：“大哥，我说，不如让我去看看秋儿怎么样？她长这么大第一次这样离家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我不去看看着实是放心不下……”
大哥与平时也没有什么不一样，他从容不迫地从袖口里取出叶秋寄来的信，眉目微微沉下，似乎在思考些什么——其实他赞同叶夏景的说法，唐家那小子对自家妹妹的确不错，听说前几天还买下了一块风水宝地准备建宅之后带着叶秋搬过去。毕竟也是成家立业的人了，自然不能总在师门里住着，能这么快想到这一点并付诸行动，他倒还算是思虑周全。
可是转眼看去，叶冬宸脸上的忧愁之色还是没有褪去。
叶春风不禁哑然失笑：“果然还是三弟最疼小妹啊，你说是吧，二弟？”
闻言，叶夏景摇着扇子接过话头，眼角微微挑起：“那是自然了，小妹可是三弟一心一意带大的，他现在啊，连自己女儿都没心思再带一遍了，天天甩手不管丢给弟妹。”
这玩笑开得有些急，叶冬宸连连朝叶夏景瞪眼：“二哥，不知道你就别瞎说！”
“行行行，我不知道。”叶夏景哈哈笑了一声，顺着他的话点点头，旋即又问道，“可你既不是把女儿甩给弟妹，又哪来的空千里迢迢跑一趟蜀中？”
“我带着她们一块儿去不就得了！”叶冬宸被二哥的话堵得有些气急，声音都连着上了好几个调，完了还不忘反击一下，简直与少年时如出一辙，“倒是二哥你，从来就不见你对小妹上点心，这会子怕是满心眼里都想着怎么赖在这里不去吧？哼！”
这一下叶夏景被他说的可有些不服气了，当即扇子一合正色辩道：“我说三弟，你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讲，我怎么对小妹不上心了？就为她这婚事还有老爷子的遗嘱，我可是忙前忙后操碎了心！倒是你，惯会在小妹面前装好人，唱白脸的都是我和大哥！现在不就是跑一趟蜀中吗，我孤家寡人说走就能走，你行吗？！”
“我行啊！我怎么不行！那说好了，明儿就出发！二哥敢吗？！”
“哈，真好笑，我有什么不敢的……别说明天了，你就是今晚出发我都没问题！”
“那今晚就走啊！走啊！”
“走就走！你说吧，今晚什么时辰，在哪碰面……”
叶夏景和叶冬宸就这么吵开了。
叶春风听见身边的两个弟弟聒噪的声音一如数十年前，不由得感慨地叹了叹气，只觉时光飞逝，来去匆匆的一辈子也就这么过了大半，如今还能听见他俩少年一般的对话，竟难得的有些动容，遂也未加阻止，随了他们去。
等到两人吵完了，他看着在他左右负气而坐的两人，不由得心下莞尔。
忍住笑，叶春风问道：“二弟三弟，你们说好什么时候出发了吗？算上我，我也去。”
话音刚落，两位弟弟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来惊讶地望着他，还异口同声地喊了一模一样的话语：“什么？！大哥？！你也去？”
叶夏景是真的以为自己听错了，连忙又追问了一句：“真的假的？大哥，你竟然……”
叶冬宸也忙不迭地补充道：“是呀大哥，你这么多年来可从没……”
望着两个弟弟这般惊讶的表情，叶春风只是从容地点了点头：“小妹出嫁，成亲之时无亲无故，你我三人身为兄长，不曾出席已是无奈，现在为免外人以为小妹娘家没人好欺负好糊弄，怎么说也该替父亲走这一趟，也算是慰藉他老人家在天之灵了。”
话音落下，前一刻的剑拔弩张就自然而然地淡去了。
三人相视一眼，只是不约而同地默然点头，不再言语。
另一边，成都。
唐言倚在茶楼第四层靠外的木制扶手上，望着对面楼下绸庄里忙进忙出的小身影，不由得在心里发笑。他稍稍回头，看着在旁边安静饮茶的师兄，可谓气定神闲，春风得意，终于忍不住调侃道：“我说师兄，你就这么放心把这事儿交给秋秋了？”
唐晚没抬头，只是答得顺理成章：“绫罗绸缎那些东西，她的眼光比我好。”
“哟，终于说了大实话，”唐言点头认同，得了打趣师兄那个正经人的机会，眉眼里尽是揶揄笑意，“就师兄你那眼光，往年中秋赏给帮会里兄弟姐妹的，哪怕再上等的布料，也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做成衣服穿出去呐，啧啧。”
“呵，往年中秋那阵，不都是你替着我的身份，办的这些事么。”
闻言，唐晚冷不丁地笑了一声，不动声色地将矛头转了回去。唐言有些猝不及防，不由得就被他的话噎到了心坎，他连忙在心里算了下时间，却发现是自己挖了个坑给自己跳。可是就算如此，师兄今天怎么变得这般反应迅速口齿伶俐，而且还一点亏也吃不得了？
唐言悠悠叹气，表示很是失望。
他倚在栏边望洋兴叹，恰巧望见叶秋在绸庄里来回走动时若隐若现的鹅黄色衣角，思绪一下像是炸开了锅，朝着唐晚伸手指了指叶秋的方向，感慨道：“师兄如今倒是会说话了。这事儿从头说起来，不就是当年临时有事让师兄你去藏剑顶替了我一阵么？一开始不知道是谁百般不愿，结果有出息得很，才待了三个月就不愿意走了。”
听着他数落起往事，唐晚低头安静听着，不但不恼，嘴角还微微上扬。
唐言说得便愈发起劲了：“师兄你还记不记得？后来时不时就逼着我跟你换身份，一换就是小半年，多少时候帮会里一大家子的事儿扔给我，自己跑去跟美人西湖美景花前月下。如今美人儿也娶到了，身份也不用换了，就来怪我以前给大家挑的绸缎不好看了，也不知道究竟谁才是这九月帮会的一帮之主……哎，枉我劳心劳力一番心血，现下不但讨不到好，还要被人逞口舌之快，师兄真是变了啊，变了。”
唐晚听着他这番抱怨，心下发笑，说得像是他没讨到一点好似的。
“这么说来，后来让你跟我换身份时，你是极不愿意的了？”唐晚随即放下茶杯，有些好笑地望着他，“可我怎么记得，每回能从藏剑脱身回来，你那张脸都快笑烂了？”
“师兄记忆错乱了吧，我明明是伤心欲绝。”唐言面无表情地回答道。
而后便听得唐晚一声嗤笑，仿佛在说他这话说的，估计连他自己都信不了。
不错，唐言虽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十分明了的。他跟师兄是完全不同的，师兄喜欢叶秋，自然会想方设法留在她身边。可他却是好玩之人，心里还有远方的星辰大海，所以即使他也觉得自己和叶秋臭味相投，但若真要他长久地拘在一个地方，他恐怕无福消受。
所以每次师兄来跟他换身份了，他都如释重负，抓紧时间去别处逍遥。
半年又半年，直到事情“败露”被叶夏景发现，而那之后的事，就都是师兄的故事了。
所以，他也只有认了。
“算了，算了，”唐言兀自摇了摇头，转身走过来在对面坐下，也饮了一杯茶，“说到这个，就忽然想起叶二哥发现你我调换身份之后的事了，不禁觉得师兄也不容易，秋秋毕竟是你翻山越岭赴汤蹈火后娶回来的，苦尽甘来，你得意一点也是该的。”
他的语气有些深明大义，但唐晚却并不认同这是什么好事。
于是他摇了摇头，苦笑道：“你说的苦尽甘来，是指叶秋她只认你，不认我吗？”
“嗯……？”唐言愣了一下，似乎没太明白。
“算了，没什么。”唐晚摇了摇头，讲到这里戛然而止，他并不太想再深说这个话题。
毕竟，他心里很清楚，虽然叶秋对他并不算抗拒，但是……也没多把他放在心里。他不在的那几天，她好似有些闷，但那更多的只是源于她生活上的不习惯，而非感情上与他有多深刻的牵绊。这些与之前在藏剑山庄替着唐言身份时两人之间的熟悉亲密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除此之外，她一点也不避讳跟他谈起唐言。
每次说起来时，自然而然的就像是成亲后第一天那样，还在饭桌上第一句话就是问唐言的下落。这一点让唐晚很是着急，其他的都可以慢慢来，可这样的无意识说明在她心里他根本没有一个明确的定位，哪怕他已经将她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而且，说起唐言的时候，她满心满眼的笑容，让他又气又无计可施。
总之……他觉得再不摆好自己的位置，哪怕以后真相浮出水面，怕是也没有机会了。
就这样越想越有些惆怅，唐晚陷入自己的思绪里，神色间越发忧悒。
直到飘忽的目光终于投向窗外，落到对面楼下的绸庄，他才发觉叶秋挑好的布料已经开始装车了。看着她的裙角因来回行走而飘飘荡荡，在长了些青苔的屋檐遮掩下若隐若现，终于从重重思绪中挣脱出来。
唐言看着师兄面色沉沉地站起身来，一副作势要走的模样。
果然，下一句便是听到他说：“好了，我们还要去古玩店，得先走了。”
唐晚的声音里有些难得的低沉，唐言约莫猜到了个七八分，秉着人生艰难不便拆穿的信条，只是拿着桌上的糕点咬了一口，悠悠然道：“去吧师兄，帮我跟秋秋问好啊。”
唐晚漠然地盯了他一眼。
“哎，我就开个玩笑而已，”唐言连忙摆手，哈哈笑着眼睛就弯起来，“不过，接下来说的就不是玩笑了。我呢，好人做到底，中秋我就不跟帮会一起去了，你记得让秋秋帮我多吃块月饼，这个总行吧？”
他说着，语气里带着笑。
唐晚的脚步顿了一下，稍稍回头看了看他。
“那就多谢了，师弟。”
推门出去的时候，只留下了这句话飘进了还在饮茶吃点心的唐言耳里。
而唐言望了望还在轻轻晃动的门，开始再一次盘算起今年中秋是否要留在堡里。毕竟他其实一早就很清楚，哪怕今天他不提这一句，师兄也是不会让他一起去白龙口的。
……算了，中秋那天就早点睡吧。
他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这个决定最轻松。
却不知世上总有些事与愿违的时候，比如中秋那天，他不但睡意全无，并且整夜没能合眼。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唐藏·晚秋（BG·上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