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宫雀》聆汐泠兮

1、蓝宫雀

　　景华便是那日见到的她。
　　那日天初晓时他正在房中进药，只是听到外面一声鸟鸣，便固执地要出去瞧，不论宫人如何劝阻，他都始终坚持着，只着薄薄的中衣，拖着久病孱弱的身子，跌撞着夺门而出。
　　已渐入秋，清晨外头一片厚重的白雾，几乎什么也看不到。
　　他却坚持往更远的地方走去，单薄的身体像是要羽化。因久病而显得十分苍白的他，几乎要融进那一片茫茫白雾之中。
　　他渐渐收住脚步。
　　是一只蓝雀，立在井沿。
　　因常年抱病卧床，他已经许久不曾见过除过他卧床周围的一切了。
　　他扶过井沿勉强支住身体，那只蓝雀也立在井沿一动不动地歪着脑袋看他。景华看着，苍白的脸上吃力地抿出一抹笑来。扶着井沿的手臂，也不知是因为久病沉疴还是略微激动的缘故而微微颤抖。
　　那天夜里，景华被梦魇惊醒时，他的床边坐着一个陌生女子。
　　似是在发呆，丝毫没有察觉他已醒来。
　　景华愣了愣，于是下意识地想要出声，可目光扫过，却蓦地止住。她鬓间蓝色的翎羽，一如他在井边见过的那只蓝雀，如此熟稔。
　　她回神转头见他早已醒来，于是一脸窘迫的样子，便急忙开口，我……我叫君安。
　　景华定定地看着她，尽力勾起唇角，想要告诉她，不必紧张。只是如此，额间却已沁满细密的汗珠。

　　自这之后，君安便常常出现在他身边。

　　君安从未告诉过景华，她就是那只蓝雀。她找他，是为了能与人立下盟誓，盟誓成真她便可以变为凡人，她只是想尝一尝那世人所说的情爱究竟是何种滋味。
　　景华告诉她，他自五岁卧床，便几乎没有踏出过房门了。他说起时，像是在说一个十分遥远的故事，但眸子里却有着与当她对他说起外面的繁华时截然不同的情愫。她曾猜测，或许那便是人们所说的哀伤，抑或是失望。
　　那时，她看着他，心中微动，却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感受。
　　于是她问：“你想活着吗？”
　　景华笑笑，却已满眼疲惫。他说：“想。”却没有说出后一句，我想活着，想和你。
　　君安听了，却不由得笑了。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
　　那我们歃血为盟，我让你活着。
　　歃血为盟，他死后便化身为雀，依然活着。而介时，她便可以化身成人。
　　自那之后，景华的境况便一日不抵一日。直到他闭眼的时候，他说，我想和你，自第一眼见到你。
　　只是声音细若蚊呐，无人听见。
　　那日，皇帝丧子，龙颜大恸，满城缟素。白雾茫茫，甚至看不到更远的地方，一如他在井边看到她的时候。

　　自我那日在井边第一次看见你，从那时，我……便想和你一起。

　　君安为人的那一刻，心中突然间盈满了许多从前不曾有过的东西，那便是她一直苦苦追寻的凡人的感情。
　　她在宫中寻了许久，却始终没有寻到一只蓝雀的踪迹。
　　竟不见他的踪影。
　　君安不知为何忽然间眼中酸涩，恍然间又想起了那个整日躺在床上病怏怏的，却仍要用尽全身力气都要对她微笑的少年。
　　她定定地望着那口井，忽然间似是明白了。她想，说不定她早就爱上了那个少年，只是从前的她没有感情未能感觉得到罢了。
　　君安，君安。若君不在，何能心安？原来凡人所说的情爱，也不过是想他能一世安好。
　　她轻笑，望着那口井，忽然纵身一跳。我听到了，我听到你说，我想和你。
　　那——我便和你。

　　清晨初晓的茫茫大雾之中，突然间破出一声鸟啼。
　　那口井边，两只蓝雀上下翻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