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依云雪

4、再见 广阔的无垠

　　加了班之后，和同事一起，从城外的工地开车回来，因为晚天色已晚，高速公路上的车流不多，偶尔跑过一两辆，也是风驰电掣一般呼啸而来、呼啸而去。
　　“在凌城能够看见月亮，好稀奇噢！”同事张挺一边开车，一边看着挡风玻璃前的天空惊叹。
　　汽车CD里放着轻缓音乐，相宜正闭目休息，听说连忙趴向汽车仪表台板，透过挡风玻璃往外看，果然一轮盐蛋黄的月，挂在一望无际的天幕上，像放大镜里的乒乓球，又如泡在水里的冷菊芳。“好久没有看到这么美丽的月色了。”她感慨，心思却已经跑出老远。
　　“是啊，”张挺微笑，一脸满怀憧憬的样子，“现在凌城很多繁华的地方，在我小时候都长满了荒草和庄稼。那个时候，凌城人的日子过得清苦，普通人家一年也难得几回吃肉，我和学校里的伙伴们下了课都不回家，我们拿着自制的弹弓和铁叉，跑到田野里去抓斑鸠和野兔。运气好的话，就能够吃上一顿烤兔子，如果是夏天，还可以跑到田里偷玉米和地瓜……”
　　“顶风作案，那一定很好玩。”相宜轻声附和。
　　“呵呵，”也许是连日来不停加班的缘故，项目组的每个人都很压抑，张挺作为项目骨干，更加感到压力巨大，此刻倒是兴奋起来，一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连比带划，“有一次，我追一只肥兔追丢了，心里沮丧的很，就跑着到处找。”
　　“找到没有？”
　　“没有！”张挺摇摇头，不过眼角的笑容没有减少。
　　“可惜了。不过，应该有别的收获吧。”
　　张挺扭头看了一眼，相宜正看着天空的月亮，唇角微微上扬，清美而知性的脸上就带了几分笑意，可那眼神迷茫，黄褐色的瞳仁仿佛没有焦点——最近经常这样，没有工作的时候，她总是心不在焉。他握紧方向盘：“那晚的天空也是这般青黑色，散着几颗星星，月亮比现在还大还圆。我用铁叉打着及膝的荒草，因为穷，小时候没有鞋子穿，我找啊找，突然感到脚下刺疼，连忙跳到一边，你猜我踩到了什么？”
　　“什么？”
　　“刺猬。”
　　“哦，那岂不是很痛？”
　　“恩，那个时候只觉得痛，可现在想想，却是很美。”
　　“很美？”相宜微笑，“为什么呢？”
　　张挺看着相宜，眼睛深邃，“你想想，赤脚，踩在一只身上洒满月光的刺猬，流了血，血和月光一起沾染刺猬的刺。广阔的无垠的荒野里，不早不晚，美丽的刺猬和人，轻轻刺痛的相遇。”
　　“确实很美！”相宜抚着额头，抬起的手刚好挡住了他的目光，她轻轻笑出声来，“平时看你做设计的十分严谨，没想到一旦触动回忆，倒更像个诗人了。”
　　“当遇见了特别的人，谁都可以写诗。”他不舍不弃，“你不知道，现在月光正好，你含着心事的样子，多像那只染血的刺猬，月光洒在你脸上……”
　　“你说的太美了，”相宜扭头，声音里含着几分疏离，“倒不像是真实的。”
　　“哦——！”张挺的尾音拖得很长，“也许吧。”
　　车子里的气氛陷入沉默，只有CD机里的那首忧伤英文歌，婉转低回，缠绵悱恻。自那次她在应酬场上笨拙表现之后，袁丽姗对她表示了彻底失望，并把她贬到偏远工地，整天跟钢筋水泥和施工团队打交道。那些男人堆里，一开始她是镇不住场子的，多亏张挺明里暗里不少相助，才使她坚持下来。
　　而他对她的好，肯定也像大多数男人对女人好一样，都是有企图的。不过平心而论，抛去其他种种，就张挺个人的相貌才学来，也不是不可以考虑的对象——问题是出在她自己身上。
　　可她已不再年轻，是时候考虑终身大事，那些过去了很久很久的事情，为什么不让他过去就算了。在这个物欲横流的世界，大家都是过来人，哪一个不是身经百战，哪一个不是劫后余生，真与假的细节又何必太在乎？
　　相宜心思有些活动，她正准备找个话题打破平静。
　　张挺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看来电显示，而是直接捂到耳边，声音闷闷的：“喂——！”
　　相宜连忙关掉音乐，恰巧听到电话里尖利的声音，是个女人。她看到张挺的眉头皱了起来，一边解释“我没有，我没有”，一边试图将车子停靠安全线内，可他还没有停稳，电话里就响起了盲音。
　　“抱歉。”张挺走下车子，扶着路边栏杆，一遍一遍拨打电话，却没有人接听，打了几遍那边竟然关机了。他便回到车里，沉默着发动了车子，速度却有些迅猛。
　　相宜隐约明白是怎么回事，传言张挺年纪轻轻却事业红火，除了本身能干之外，还因为他有个爸爸当官的女友。可得失平衡，官二代的脾气也很粗暴，张挺被折磨的苦不堪言，如今看来倒是真的。
　　“对不起，能不能抽支烟？”看到相宜点头，张挺打开车载窗户，吸着香烟的表情充满落寞，“相宜，是不是很看不起我？”
　　“你说什么？”相宜早已是神游物外。
　　“呵呵，不要用这种迷茫的眼神看我，”张挺停顿了一下，“如果相遇的时间能够早点，也许……啊，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