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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三十九回(下) 须臾又 ...


  •   须臾又到五月,今年因皇太后过世,春夏之际,御驾未如往年般移驾圆明园,仍在紫禁城,预备五月启銮巡幸塞外事宜。和珅照旧在内务府与户部往来,这阵子各项事务却平静了些。他也不大愿意面对心事,只是把乾隆安顿的各项事宜做好便罢。

      眼下除了福隆安因公事合作,却是少见福康安和福长安。前者乃是乾隆亲令叫处理正白旗事务,闲暇时都在那边署里,后者却不知道怎么回事。和珅见他不来寻自己,只当他少年心性,也许就是不爱跟着自己理事了,也并没深究什么原因。

      这天却是初夏,傍晚他从内务府值房出来,走在宫道上,因见西天薄暮衬着紫禁城红墙,格外浮华绚烂,不觉站住看了一会儿。也许是看得入神,没听见身后轻巧的脚步声,直到那一声和大人响起,才讶然回身,道:“怎么是你。”

      却是福长安。

      数日不见,福长安气息与他记忆中不同。此前他一直是笑吟吟的少年潇洒意气,这会儿倒看着如同长大了一般,阴郁了好些,却愈发俊秀。此刻他只盯着和珅,目光闪动,和珅被他看得低头看看自己,也没什么特别的,不解何意,道:“怎么了?”

      就有那么一瞬——他从对面的少年眼中看出了一丝极为熟悉的光芒,和曾经的那个人一样——但就一瞬,福长安就绽开了笑容:“没什么,好久不见你。这会子不忙,我陪你走一段吧。”

      他们慢行闲话了一段,和珅感觉到他总是心不在焉,似乎掩藏着什么——因停了步叫他:“长安。”

      他极少叫福长安的名字,福长安竟像被吓了一跳,蓦然转头看他。

      和珅道:“你有心事。”

      他就这么笃定地说了出来,竟不给福长安一点回避的时间,言辞一如他在内务府堂议时简短却有力。福长安看着他,半晌,才脱力般地垂下肩膀,笑了一声:“果然是和大人,什么都瞒不过你。”

      和珅不语,等着他继续往下说,看他低眉,似乎在下定什么决心,好一会儿才道:“其实也没什么,方才见到你就该说的,只是不知从哪里说起——我要成亲了。”

      和珅确实惊讶了,他是真没想到这一层——毕竟国丧期间,王公重臣家议亲皆停了。但想一想,却又觉得合理,谁不知他富察家子弟,亲事必是乾隆赐婚,就算此刻不行大礼,也不妨碍定下。因此不由得露出微笑,道:“原来是这样,这是喜事,我先向你道贺——不知是哪家的姑娘?等你行大礼时,我必得喝一杯喜酒了。”

      他不知道他这些话是怎样的尖刀,扎得人心头流血而面上还不能露出来。福长安几乎失却了跟他继续待在一起的力量,那张秀致无双的脸,往日看来如何亲切,此刻却让他只想转身就走。他用尽毕生力气,并肩走着听他说完了祝贺的话,恰好他们已经走出宫门,福长安看看最后一丝残霞也将消逝,夜幕即将降临,而傅公府的车驾已等在宫外。因停了步,道:“和大人,今日家中还有事,不邀你去了。改日罢,再邀你过府一叙。”

      他退开一步,深深向和珅作了一揖。而后看也不看他,径自登上车去了。

      当晚傅公府确有安排,却是棠儿设宴与未来的亲家夫人见面,彼此俱是世家大族,双方子弟皆在外间相陪。至夜散席,福康安陪着母亲与兄长一道在门内送客,回身看福长安时,却不见他的影子,不觉有些恼怒。见他二哥先送母亲回了房间,自己还是过福长安的院子来,下人欲禀报,被他止了,道:“你四爷呢?”

      下人道:“四爷刚回房了。”觑着他神色不敢多说。福康安命他们退下,自己直接去推开了福长安的房门——一开门就是扑鼻酒气,原来他不顾礼仪先回房间,竟是偷偷饮酒来了!

      这却是大大的于礼不合——不说富察家家教严令子弟不得滥饮,就是当前国丧,也不是能饮酒的时候。福康安掩上房门,转过屏风,厉声道:“福长安!”

      这一句几乎要惊落福长安手中的酒坛,他背对着屏风,竟连他三哥什么时候进来都没听见。此刻福康安叫他,他下意识站了起来,转过身,将酒坛胡乱放在桌上,等看见福康安面上的神情,却忽然笑了一声。

      “原来是三哥啊。”他的声音明明被酒浸透,此刻却有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儿,“三哥怎么过来了。一晚上兄弟端端正正坐在席上,怎么连这会儿消闲功夫,都不给我么?”

      福康安看着他弟弟——曾经那个跟在自己身后聪慧骄矜的小孩子,不知何时已长成了一个男人。而此刻二十三岁的他,看着十七岁的福长安,仿佛看到了他自己十四岁那年的影子。他弟弟这样失态,绝不可能是因为只是不满意这桩赐婚,而是……

      他不能想,但不得不想,那个可能的理由。

      “长安。”他降低了声音,仿佛是不愿惊扰一场躁动的心境,“这桩赐婚,你不满意,是么?”

      他听到自己的问题——一如棠儿当年问他的问题:“你这样推辞,到底是因为你现在不想成亲,还是因为,心中已有了人?”

      福长安怔住。

      他没想到,福康安竟然会以这样直白的方式问出这句话。

      他心中当然有人,他不久前刚刚知道——是他在七八岁的上元花灯夜见到的人,在十六岁的圆明园重逢的人,在十七岁的皇宫大内陪伴的人,甚至是,想用一生去追随去守护的人。

      他突然笑了,那一笑,不同于他哥哥的笑容,而是一种少年气的狡黠。他笑着看向福康安,道:“原来三哥全知道了,兄弟心中正是有一人,这个人,我也早向三哥提过的。就是在给你的金川家信中,那位妙人。”

      福康安的脸色遽变。

      福长安却仿佛没看见,他缓缓道:“我给三哥写信的时候,还不知道我喜欢他,只觉得他有趣,后来我越陪着他,就越觉得他有趣。那么聪明,那么冷静,那么游刃有余……还那么美。”

      福康安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凝固在原地。听福长安继续道:“我总想看见他,可是他太忙了,我就想,能不能向他请教些问题。正好我也有疑惑,他也肯给我解答。”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我喜欢他——如果这就是喜欢。直到二哥跟我说,皇上要我娶妻,我才发现,除了他,我谁都不想要。”

      “三哥。”他缓缓抬头,看向福康安,“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吗?”

      福康安突然道:“别说了。”

      福长安当作没听见,自顾自继续道:“三哥应该知道,那个人,也许也是你心里的人。可是,我没有办法,哪怕三哥喜欢他,也不能阻止我也喜欢他——我喜欢他,我就是喜欢和致斋!”

      在桌上摇摇欲坠的酒坛子终于坠了下来——啪地一声碎成四分五裂,在初夏寂静的房间里,如同平地炸响一道惊雷。

      福康安只凝望了他一眼——那一眼里,也许有福长安望得见的,此前十年中偶尔的岁月,也许还有他望不见的,此前十二年,他的三哥与那个人交织的人生。

      他没有说一句话,直接转身去了。

      夜幕下的傅公府马厩突然惊了槽,紫骝马被牵了出来,追出来的亲随只看见福康安策马翩然的绛红丝绸披风袍角,急得要去追,又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人。正人惊马乱,却见珠兰的陪房娘子出来,道:“什么事这么乱糟糟的,把里头三少奶奶和姨奶奶都惊动了。”

      亲随不敢瞒,三言两语说了,陪房娘子转回房去禀报。赵瑛正陪着珠兰说些家务,此刻脸色一白,珠兰道:“做什么这么惊慌,爷是什么人,或许宫中有什么急召也未可知。出去说给他们知道,都安静候着,不要惊动了太太。”

      陪房娘子自去料理。房门掩上,珠兰只看了一眼赵瑛,便敛了神色,淡淡道:“方才说到哪里了……继续说罢。”

      紫骝马马蹄飒沓,在夜色中如一道暗红色的流星般穿过长街,直奔和宅——他们两家本相距不远,须臾便到。因已入夜,宅门早已紧闭,有门人听到门外马蹄声,提着灯出来喝道:“什么人!”

      他看到福康安,第一反应竟是一悸。

      那不仅是一张极其英气而冷峻的面庞——而是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威压,那是刀光血影里锻出来的冷冷金戈。门人甚至不需要他看自己一眼,就意识到,这个人,也许真的杀过人的。

      他的华贵服色亦让他不敢再拦,忙冲进去叫另外一个门人,先把马牵进来,自己飞也似地去叫如今的和宅大管家刘全。刘全尚未歇息,见人冲进来,倒吓了一跳。听说此状,忙出门迎接,迎头碰上站在正堂前的福康安,整个人已是呆住,打了千儿道:“三爷。”

      福康安看他一眼,声音像是冰刃淬了火,道:“他呢?”

      刘全道:“大爷本来回来的,刚说有个什么书,今天必要看一看,又带着人出去了——小人这就叫人去找,三爷……”他觑着福康安神色,压低声音道,“还请您到书房坐着,小人叫人上茶来。”

      和珅在马车中本来都要摇晃得睡着。今晚他从宫里回来,家里也没有什么事。原是最近一段日子,英廉病了,这几日刚好些,霁雯放心不下,带着天哥儿回去冯家了,临走前说要住个三两日的。他独自用过饭,又出来寻一回书,正要回去——却听马蹄声从远及近,须臾到近前,他掀开帘子,正对上自己家下人,神色带着几分惊惶,道:“大人,刘大爷叫小的过来,说是福大人来了,请您回府呢。”

      他回来府里——也许刘全早叫无关的下人都回避了,自己守着书房院门,见他回来,低眉给他开了门,道:“福大人大概有公事和爷说,爷不必担心,我叫他们都不许过来。”看和珅愣着,轻声叫他:“爷?”

      他仿佛从梦中惊醒,一言不发,提袍进了门,听见院门在身后轻轻关上。福康安现在就在他的家,他的书房里——而他现在,必须挺直了肩,走进去面对他。

      他打开了书房的门。

      而后——几乎在他都无法反应过来的时间内,他就被一股极其强硬的力量攫住了。他被那个人带着踉跄摔倒,不是在紫檀木书案上,不是在窗下的小榻上,甚至不是在角落那张平素他休息的床上,而是在书案后的他新置的黑色皮毛地毯上。昏天暗地中,他看见绛红色丝绸披风覆了下来,触感冰凉,而他的两只手腕,竟被对方一只手就扣住了。他下意识地挣扎,挣不开,头昏目眩的时候,他听见福康安的声音,就一个名字,就把他定在原地。

      “致斋。”

      他叫他,握惯了金麒麟刀柄的修长的手指,已经解开了他颌下石青色便服的第一颗扣子,而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你躲不掉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第三十九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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