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第三十八回 乾隆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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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四十二年，正月。
皇太后的病情自从去年底以来一直不大好，至冬愈重。好容易过了年，在十公主生日时尚支撑着受了公主的礼，此后每况愈下，至正月二十三，终于溘然长逝了，享年八十六岁。
乾隆哀痛不已，将皇太后梓宫安置于慈宁宫，谕旨文武百官穿孝百日，自己多次去母亲灵前哭祭。和珅每每随皇帝祭拜，在随行内务府官员中看见同样一身缟素的瑶光，见他只是苍白了脸色，依序行礼。不期然想起他当年在圆明园对自己说过的话。
皇上身边，至亲、至爱，真的一个个都不在了。
他下意识又去望身边不远的福康安，对方也恰好转过头来看他，目光交汇的片刻，也许都说了比语言更多的话。福康安看着他把目光移开，朔风穿廊，宫阙凄冷，和珅一身素服，在满朝文武当中并无二致，但就是会让人把目光凝在他身上。
他低垂了眼睛，心里听见自己轻轻叹了一口气。
未几，皇太后梓宫发丧，乾隆亲自扶灵前往泰东陵，也不消说沿路行程如何浩大，单说乾隆思念亡母，早前便命制作金发塔一座，单独盛放皇太后御发。制塔的营生交福隆安牵头，和珅主办，内务府造办处打造，两人自然是全力以赴办好。却说这日瑶光因事过去造办处，遇见相熟的司官，停下来攀谈，说起金发塔制作，那人便笑道：“要说在咱们皇上心里，只怕和大人竟是比额驸爷还知情得意呢。”
瑶光本来不欲与别人多谈和珅是非——内务府上下，并无太多人知道他们是旧年同窗。但见这人话里有话，还是忍不住问道：“这是从哪里说起。”
“自然为着造办这座塔，皇上又要庄重，又要体面，又要华丽，这么下来你算算，可得多少银子。额驸爷一开始想的预算，至多千两黄金。哪知道图样一上去，先叫皇上驳回了。还是和大人，回来之后带着人改了好几天，又出了一版，你猜猜多少钱？”
瑶光道：“至多不过翻倍，也够多了。”
那人笑道：“瑶大人也是和亲王的内侄，正经的皇亲国戚，怎么还把钱想少了。若只是翻倍，谁还议论？”伸出手比了个三，道，“三倍有余！”
这就是三千两黄金了。瑶光没想到为了一项金发塔，竟奢华至此。不觉皱了眉道：“这么高的造价，却从何而来？”
那人道：“钱倒未必成问题。自从和大人去年到了内务府，想了一系列法子，账面也着实宽裕多了。但若只是这一件，也罢了，就怕以后都这样……就成了例了。”
瑶光不接话，沉思半晌，又说了些别的，作辞出来，一路默然无语。自和珅任内务府总管大臣以来，他听见多少议论，虽说他天赋过人，尤善理财，但旁人看着，都各有想法。金发塔的造价一出，只怕更有人忮忌。
他停在廊下，望着和珅值房小院的门，似乎想去敲一敲。
终究还是转身离去了。
出京之前一日，和珅仍是过来乾清宫给乾隆呈上金发塔样子，乍到养心殿，却被告知乾隆又去皇太后生前居住的寿康宫缅怀。他在殿前静候，想了想，问同样留守的小德子，道：“只有皇上去了，还有谁陪着？”
小德子道：“皇上一早让福大人也跟着去的。”
和珅就知道他说的是福康安。便不再问，只低了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先等来的却不是乾隆，而是永琰——这位十五阿哥不知何时出现在乾清宫外，和珅直到听见御前侍卫向他问好，才惊得转过身来，行下礼去：“奴才给十五阿哥请安！”
永琰却没立即叫起他，只是在早春乍暖还寒的风里低头看他跪在地上——因为未出百日，和珅仍是一身缟素，此刻低眉敛首，虽然看不见他的眼睛，但素服衬着容色，真比初见时还惊人。良久他才道：“和大人，免礼吧。”
和珅起身，不知为何觉得有些冷，垂了眼睛跟在他后面。听永琰问小德子乾隆去向，等听到单带了福康安去寿康宫时，永琰不觉皱了眉，很快又消弭。因道：“既如此，我也在这里等着。和大人，你拿的是什么？”
乾隆回来就见到他二人等候，倒有些意外。永琰从来甚少结交朝臣，此刻却与和珅长谈，他不觉有些不快。身后的福康安也看见了他们俩，他给永琰行礼毕，不觉细看了看他。一别经年，永琰已不是当年宫宴上玉雪可爱的小阿哥，如今他年已十七，已成了亲。虽与福长安同龄，但看着似乎比他老成似的。
永琰也看见了他，笑一笑道：“方才听人说，三哥陪着皇阿玛过去寿康宫了。”他似乎觑着乾隆脸色，道，“儿子不孝，原是想来问候皇阿玛圣安，碰见和大人，闲聊了几句。”
乾隆似乎无甚喜怒，叫他们三个跟进来，让和珅先把图纸放下候着，给福康安赐了座，单向永琰问了一回书，又道：“你媳妇也有喜了，朕这阵子也没问你，究竟怎么样。”
永琰不觉微红了脸，道：“一切都好，劳皇阿玛记挂着。”
乾隆道：“既如此，叫好好将养。”顿了顿，道，“这里也没什么事了，你退下罢。若有事时，朕再叫你。”
永琰闻言行了礼，福和二人也向他行礼，看他并不多言，一径出去了。两人才转向乾隆，看乾隆随手翻阅金发塔图纸，瞧了一回，微微有些笑意，留下和珅听候。先向福康安道：“奉太后梓宫到泰东陵，路上你还要多上心。今儿朕还有事，你先回去，等得空再来陪朕用膳。”
福康安也答应着出来，临走时照旧看了看和珅，见他今天竟少见地在人前频频看了好几眼自己。此刻看自己望着他，似乎有些失神，忙又低头，听乾隆吩咐去了。
和珅当晚做了一个梦。
这个梦——他绝无法对任何人说。梦里一片明黄，分明是养心殿的样子，他却并未如以往只是跪候在此，而是被一个人按在了御案上。昏眩中满案书卷散乱，一如他大开的石青色官服。梦中那个人既非当今天子，也非可能的储君，而是……他。他似乎在濒死的欢愉，又是极度的痛苦中，感觉到对方落在自己唇上不容拒绝的吻。记忆中在对方佩刀柄上金光凛冽的麒麟，此刻却换成了明黄色，分明是储君的颜色。被人彻底占据的迷梦痴缠中，他听见自己语不成调地叫出对方的名字。
似乎像是回应，又像是求救。
“瑶林……”
他突然惊醒了，一股无端的冷风在此刻穿透了和宅书房的床帐，激得浑身湿透的他打了好几个寒噤。
他愣愣地靠着帐子，良久才回过神来，无声地用被子裹紧了自己。
一夜无眠。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第三十八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