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第二十三回 怜捷才帝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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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人声住，笑语停，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勤政亲贤殿前，只能听见鸟鸣花落的声音。
“和珅。”乾隆重复了一遍，目光始终停留在他的脸上，“名字不错，哪个何，哪个申啊？”
“回皇上的话，是礼之用，和为贵的和，美玉的珅。”
“美玉的珅，有点意思，好名字。”乾隆步履悠悠，向他走近了一步，“还知道礼之用，和为贵，看来念过书。你今年多大了？”
“奴才今年二十五岁。”
他的声音明明是清亮的，态度却沉静。虽然仪态端正，肩背挺得笔直，但眉眼低垂，又有一种克制的温婉。乾隆一生见过无数青年才俊，样貌俊美者不乏其人，但这一刻，居然有些移不开眼。略有自失地轻咳一声，道：“起来吧，别跪着了。”
“奴才谢皇上。”
和珅起身，乾隆方对着眼前跪下一片的军机大臣淡淡地道：“也都起来吧，怎么要朕亲自扶你们吗？”
众人纷纷起身，乾隆此刻已无甚怒容，一招手，李玉忙上前搀扶。听他道：“于敏中跟朕来，福隆安也先留下，其他人散了。”又看了眼和珅，略一沉吟，道，“书读得不错。”
竟听不出喜怒，也再无一句话。和珅跪下目送皇帝离开，在看到跟在后面的福隆安时，稍稍闪了下目光。一时天子重臣皆去了，他站起来，方觉出刚才全靠一口气撑着，此刻放松下来，竟然汗湿重衣。脚下一个趔趄，早有銮仪卫的头儿过来在他身边站定，打量他半晌，哼笑了声：“看不出来，还是个状元，平时书没白读啊。”
和珅淡淡一笑：“哪里。”
那人还想再说什么，但想到方才乾隆分明流露出嘉许和珅的态度，又不便过多含酸带刺。只道：“还回去站着罢，再怎么出挑，也还得先把事情做了不是。”
和珅应了，依然回去值守，就有关系好的惊疑道：“你胆子也太大了，那可是皇上，你就敢直接回答——你听懂皇上说什么了？”
和珅道：“不敢说听懂，但不管懂没懂，皇上不是都没生气么。”
说罢便不再多言，也不管旁人怎么议论，他只当没听见。好容易挨过时辰，到了该下值的时候，正欲整队换班儿，远远却看李玉带了俩小太监出来殿门，迤逦到他们面前，在旁人对他赔笑问好声中，尖着嗓子道：“宣和珅——进殿见驾。”
有那么一刻，和珅觉得李玉停在他身上的眼光，除了审视以外，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谢了恩，跟在李玉身后往前走。到殿门外正碰上迎头出来的于敏中等人，李玉忙堆起笑躬身道：“于中堂，额驸爷，可是要回去了？”
于敏中略应一声，目光扫过在后面恭谨立着的人，出声道：“这就是方才答话的那个谁，和珅？”
李玉道：“正是了。皇上要叫和侍卫问话，奴才故此引着过来。”
于敏中淡淡道：“那可要好好对答。”话对着李玉说的，音却刺着和珅，“答不上来，不是好玩的。”说罢便拂袖去了。福隆安倒不如他敌意那么重，只向李玉道：“既然是皇上要见，那你快引进去。”略看了眼和珅，见这个年轻人也在看自己，目光相交之际，对方竟微微一笑，福隆安不由得对他生出几分好感，略一点头，也自去了。
和珅这才跟着李玉进殿。他自銮仪卫当差以来，年年过来圆明园，却是头一回到天子正殿里头。眼见朝向布局、陈设布置无一不庄重，但并不华丽奢靡。和珅沿路默记了，本以为乾隆会在主殿或敞厅，然而皆不在，却是一路绕来了怀清芬。乍到室外，听里面鸦雀无声，李玉便叫他候在原地，自己先进去通传，一盏茶后出来道：“和侍卫，皇上唤你进来。”
怀清芬乃是乾隆在勤政殿内接见军机大臣的内室，面积不大，朝向又非南向，因此在白天也略显昏暗，但安静私密，实乃殿内之最。此刻和珅入得室来，见乾隆已换了便服，倚在榻上，笔下不停，仍在批理奏章。见他进来只略抬了下眼，道：“来了？”
和珅在地下跪了，道：“奴才叩见皇上。”
“起来吧。”乾隆又批完一份，撂下笔，略展展腰，李玉忙过来捶着。乾隆抬手止了，叫他退下，看向和珅：“钮祜禄氏，也是大姓。哪个旗的？”
“回皇上，奴才是正红旗的。”
“与皇额娘那一支却远着。”乾隆注视他，此刻借着窗子透进来并不明亮的光线，和几上的灯火看和珅，又觉得不仅是方才室外明亮天光下那般俊秀，竟还有种朦胧的柔美。他实在少见这样的人，一时竟有些纳罕。“说说吧，家里都有什么人，在哪读过的书。”
“奴才没福，父母过世得早，三岁就没了娘，父亲常保以前任福建副都统，在奴才九岁时也去了。现在家里只有妻子冯氏和一个未满半岁的孩儿，还有一个亲兄弟，名唤和琳，当着文生员。奴才兄弟都是在咸安宫官学读的书。”说到咸安宫，一道阴影掠过他的脸，和珅顿了顿，“奴才几年前还在桂中堂手下做过一阵子书办，后来也考过科举。眼下袭了祖荫，在銮仪卫当差，已有五六年了。”
“五六年了……朕倒一直没发觉。”乾隆一直静静听着他说话，见他停下来，“你说考过科举，那是哪一年。”
和珅说了年份，乾隆道：“当时的题目，还记得么？”
他自然记得，当时他满心希冀参考，结果却事与愿违，名落孙山。放榜之日他站在榜下，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完了每一个名字，但是没有他，那种失望与揪心的感觉，他一辈子也忘不了。
此刻他说了题目，乾隆道：“却也寻常，你且把当时做的文章说与朕听听。”
李玉在旁听着，不觉讶然。他虽不通笔墨，但这些年近身伺候皇帝，也知道出口成章，非胸中有丘壑，必不能成。平时那些军机大臣与乾隆对策尚要思之再三，出言谨慎，眼下皇上却要听这小小侍卫作文章，莫不是在考他么。
和珅也没想到乾隆居然提出这个问题，微有讶异。但灵透如他，如何不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莫说当年那篇落榜的文章已深……深刻入了脑海，就是忘了，他也会逼着自己现在作出一篇。因此只沉吟了一瞬，便开口道：“奴才那篇文章，当年是这么写的……”
灯花突然爆了一下。
君臣二人俱是一愣。和珅知机，发觉已说了半日，也到结尾，利索地收了口。看乾隆沉吟半晌，方道：“起手，策论，笔力，都也不差，当中还有一二警句，这文章当年是可以中的。果然没中，倒可惜了。”
“奴才谢主隆恩。”和珅连忙跪下，谁不知科举选的是天子门生，皇帝便是最大的主考官。此刻乾隆金口玉言，说他能中举，任是什么过往委屈愤懑，也都消得一干二净。乾隆又道：“文章上头也罢了，朕再问你一事，你且过来。”
和珅依言，在皇帝身边躬身站定，乾隆指了案前一卷折子与他，道：“既是咸安宫的学生，应该学过满文，你翻译给朕听，这上面写得是什么？”
这却是他最在行的，和珅细看一回，索性先用满文念了出来，道：“这是黑龙江那边给皇上的请安折子，并报告今年的全省春耕情况……”乾隆听他娓娓道来，声气安静和悦，无论是诵读满语，还是译成汉语，竟皆一字不差，心内早有主意。待他念完便道：“也不必再念，朕知道你的水平了。”和珅仍把折子放下，因乾隆未叫他离开，因此仍候在身边。见乾隆去取桌上茶杯润喉，忙先一步道：“说了这半日话，茶怕是冷了，奴才给皇上换新茶过来罢。”
说着先把茶杯接过，回身递给李玉道：“有劳公公。”李玉在旁边听着君臣有问有答，正至精彩处，竟没提防茶水已冷，忙忙换过新茶来。乾隆冷眼看着和珅一番作为，待茶水上来，接在手中却不喝，叫李玉另斟一杯，指給和珅道：“光顾着朕，你也说了这半日，这是今年新贡上来的明前龙井，赏了你罢。”
和珅唬得又要作礼，乾隆止了他道：“别学那蝎蝎螫螫的样儿，动不动就跪来跪去的。”说着自饮一口，看和珅垂眼捧了杯抿了口茶，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怎么，倒觉得比方才对答如流时更可怜爱。他放下茶盅，道：“你这样的人，在銮仪卫是屈才了，也不必再回去。李玉去传旨，钮祜禄和珅升为乾清门侍卫，命在御前行走。从今天起，就在朕身边伺候了。”
“是！”
“谢皇上！”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道是李玉带着惊诧的应答，一道则是和珅清清亮亮的谢恩声音。他将茶杯端正放回在几上，压抑着内心几欲狂乱的心跳，深深伏下首去。在乾隆满意的目光中，道：“奴才实在不知如何感激，自当尽心竭力，报主隆恩！”
他感觉到有一只手过来扶住了自己的胳膊，下意识抬头，入目就是乾隆离他极近的脸——那个神情，竟然和多年前某个人看他的神情重合了。他忽然有些战栗，不敢再看，急忙又低下头去。
乾隆却似不留意他的惊慌，命他起来，道：“朕给你半个时辰，先回去收拾了你的东西，过来离朕近的地方。李玉去照应这些事——”转头看见李玉还呆站在原地，“愣着干什么，去啊！”
李玉如梦初醒，忙满口应是，又来和珅身边，满面堆笑：“和侍卫，哦不，和大人，您快请哪。”
和珅出得殿门外，分明是已看得惯熟的眼前风物景致，但此时再看，居然是完全不同的心境。
他回身，正午时分，勤政殿外被阳光照得亮堂堂，里面却幽暗难明。但在他看来，却是人生中从未有过的光明灿烂。过去二十多年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他闭眼，竭力忽略当中那一张让他永生难忘的面庞。再睁眼时，已是一双如同深水般淡定宁静的眼睛，轻轻对身边躬身候着他的李玉道。
“走吧。”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二十三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