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上邪（4） 离成亲 ...
-
离成亲没剩多少日子了。媒人不厌其烦地教导着祁苏关于成婚时的习俗。祁苏兢兢业业地学习着，但仍是听一半忘一半。她同祁跃抱怨自己的愚钝，祁跃总是笑着说“这样我也不介意”就过去了。
茶棚的生意还是不能落下的。毕竟他们的积蓄不多，将来若是有了孩子，花费得更大……祁跃每天费尽心力地算账，算到一半忽觉好笑。从前自己活于基层，棍棒下讨日子，都没这般费心费力的。这个时候，他清晰地感觉到，这是建立起一个家庭的心力，不似从前只为讨活。
祁跃算得投入，未料茶棚竟来了不速之客。
几个带着长包袱的大汉甫一坐下，祁跃便端着茶过去了。那几个大汉先是东张西望了一会儿，继而又状若谈天。祁跃心里微微皱眉，仔细观察那几个包袱的形状，不难看出是刀剑武器。这几天的建康人人自危，不敢携带武器上街，唯恐被当做前朝余孽抓起来。祁跃心里一紧，大概察觉出这几人的身份。
若是放任，他们被抓后自己可能也逃脱不了干系；若是告密……祁跃最了解那些“大义凛然”的官兵的作风，即使告了密，自己可能也拿不到赏，甚至依然会被当成出卖同伙的余党。
祁跃思虑时，那几人已经离开了，看来也没发生什么，祁跃松了口气。他又将那几人坐过的地方好好审视了几遍，也没看出什么端倪来，也就放下心，将这事抛诸脑后。
他端着茶壶回来添茶时，祁苏正在洗茶杯。她额头上渗出些细密的汗，她便用袖子来擦，露出一截手臂，白净肌肤上带了些红潮，看得祁跃不禁微微一笑。
那是他的祁苏。
暮时，茶棚比平日更早地收了摊。祁跃带祁苏回到家，用前些日子为了成亲而买的脂粉为她打扮了一番。祁苏拉住他，道：“媒人说这些新人用的东西先打开用了不好的，说意味着再婚……”
祁跃打断她：“我只会有你一个。”
祁苏放下抵抗，任由祁跃在自己脸上涂抹。祁跃从前应当也从未接触过脂粉，可是他打扮得是美是丑又有什么关系，自己都是给他一人看的。打扮好了，祁跃便拉着祁苏出门了，目标正是指向城中的烟花柳巷。
祁苏最初也是有些讶然，随即想通了。祁跃终于带她走进一间乐馆，虽不繁华倒是雅致，藏于烟花柳巷的最深处。
这间叫青伶馆的普通乐馆，或许是祁跃现在能负担起的最好的了。十年前小女孩依偎在自己怀里，瑟瑟发抖地躲在石头后面听着曲儿熬过一夜时，他就给自己定下誓言，一定会正式带她到乐馆去听曲的。
虽然他订不起厢房，还得承受大厅里各种各样纷乱的景象，但两人心中都是奇异的满足。
歌台上风情万种的伶人低眉信手续续弹，那种姿态好不怜人。她唱的是新王朝的太平盛世，是对前朝余孽的热烈抨击，一双媚眼在人群中穿来梭去，企图勾得一人心。
抑抑扬扬的歌声，轻易引动每一个人的心弦，歌至高潮，大厅都沸腾了。祁苏也认真地听着，听着听着，眼泪便不住往下流，哭花了妆容，哭脏了衣襟。
这个时候，耳边传来少年坚定的声音：“祁苏，嫁给我。我定会，此生不离，此世不弃，护着你。”
祁苏转头去看祁跃，泪眼朦胧，看不清他表情，但是她能想到，她的阿兄，此时是多么认真坚决的表情，如同为她杀人的那个夜晚，如同捡她回来那个夜晚。
台上伶人一曲唱毕，转了个哀婉的声调，一曲上邪悠悠响起。
上邪！
我欲与君相知，
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
江水为竭，
冬雷震震，
夏雨雪，
天地合，
乃敢与君绝！
祁苏笑意涌出，无法道出一言地不停点头。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亦不与君绝！
因为之前画的妆容都花了，祁跃带祁苏到青伶馆后院去把脸洗净了。看到祁苏脸上沾着未干的水珠，发丝也湿漉漉的，祁跃墨水不多的脑袋里冒出一句话来——芳泽无加，铅华弗御。
祁苏见到祁跃呆呆盯着她，脸微微泛红，攒出一个笑容，道：“回家吧，阿兄。”她伸手一捞，便握住了祁跃的手。祁跃反握回去，手心温暖，力道坚决。
两个人悠闲漫步在繁华纷扰的烟花柳巷之中，对周围的淫靡之声仿若不闻。
马蹄声由远及近，一个将军做派的人骑着马领着队士兵席卷而来！街上的人全都下意识避开，而祁跃祁苏却正走在路中央！慌张之下，祁跃只来得及把祁苏推开不被那个将军的马撞到。祁苏摔倒在地，素颜向上，惊恐地看着那个将军跳下马来。
将军本是来巡查前朝余孽的，这门差事做得相当无趣了，偏偏面对那些个莺莺燕燕还不能因私废公，进去逍遥一番，心情当然也是不好，鞭子一甩开路，根本不在乎行人死活。
然而方才撞倒之人，似乎有个王侯之后，无奈之下，他只好停下来去向那位公子道歉，以免影响自己今后的发展。
方一跳下马，一张白净可人的素颜便出现在眼前，让将军眼前一亮，都忘记了自己原本的目的，一步步向摔倒在地的楚楚美人走去。
祁苏被那个将军盯住，好似回到了雨夜被起义军抱住的时候，心中泛起一种奇异的恶心跟恐惧。就在将军即将走到祁苏面前时，少年清朗的声音惊雷般响起：“拜见将军！小的夫妇二人冲撞了将军，扰乱将军公务，还请将军赎罪！”
祁跃快步跑过来，跪在祁苏旁边，一只手按下祁苏的脑袋，避免这清丽美好的容颜再给更多人看了去，招致祸事。
将军的脚步顿住了，眼中迸发出莫名的光，他高深莫测地“哦”了一声，话中有话地问：“既然冲撞了我，你们打算怎么赔罪？”
祁跃手心泛出汗来，正绞尽脑汁想脱身之法，将军身后的一个门客走上前来，对着将军耳语道：“将军，先向那位公子道歉，正事要紧。这儿朝中人不少，若是在百废待兴之际被扣上一个玩忽职守的罪名，将来难受重用。想要那女子，不急于此时。”
将军啐了一声，倒也没反驳，直接转身离去。
祁跃松了一口气，他看了看那个门客，门客扫了他们一眼，眼中有不易察觉的寒光溜过。
回到家的时候，祁苏的手还是微微颤抖的。祁跃不敢太靠近她，他怕自己一靠近，会被祁苏发现自己也在哆嗦。门一关上，祁跃立在门后，清俊的脸一半掩在阴影中，声音轻微得发虚：“祁苏，我们一成亲就离开这里！不，明日就成亲，明日就走！我现在去找媒人婆婆说……”
祁跃又伸手去开门，祁苏却从后面抱住他，稳住他同样颤抖的身体，泪水浸没在他的后背，一声一声道：“阿兄，我错了……我让你担心了是不是……我错了，阿兄……”
祁跃回身抱紧她，明明已经过去十年了，他们之间却什么也没变，他仍是她的祁跃，她仍是他的祁苏。祁跃温声安慰她：“是阿兄不好，阿兄没护好你。祁苏，听阿兄的话，无论在哪里，只要阿兄有你在身边就行了。所以我们离开这里，我现在去找媒人婆婆，你别害怕，好好待在家里等我。明日黄昏，我要你是我的妻子。”
心逐渐安定下来，祁苏放开祁跃，祁跃在她眉间落下一吻，就出去了。
明日黄昏，他们将是夫妻。
被委托这么慌忙地举办婚礼，媒人婆婆有些恼，不过也没多说什么。这些日子跟这两个人相处下来，她大约知道这两个孩子受过很多苦。无父无母，在这个乱世如何生存下来的呢？因而，她也很照顾他们。
连夜慌慌张张地做了些准备，许多风俗全都放弃不要。刚刚辰时，祁苏已经在梳妆了。脂粉，眉笔，朱丹，挽髻，大红的嫁衣一层一层铺上，那个清丽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子散发出诱人的魅力。媒婆看了连连称好。
祁跃在媒婆的逼迫下骑着带了红花的马绕城转了一圈后才来到媒婆家中，亲手将自己的妻子扶上了马背。
“祁苏，戴好盖头，别被人看见了。”祁跃为她整好衣饰，细细叮嘱道。
“是是是，只给阿兄看。”红盖头下的声音充满温馨。
祁跃将祁苏的手环在自己腰间，认真道：“不是阿兄，是郎君。”
进门之时，祁苏一个不慎，一脚踏在了祁跃脚上，媒婆看了直呼“不好”，祁跃问“怎么不好”，祁苏小声回答道：“这说明你以后会被我压着一辈子。”
祁跃笑出声来：“这样不好么？我挺愿意的。”
即使祁苏的脸埋在红盖头下，祁跃也能想到她透红的脸。
叩首，上香，升拜。那声“夫妻对拜”，两人终于结为夫妇，好似一生的夙愿都得以完成了。
祁跃难捺心中的激动，不顾媒婆阻挠，直接揭开了盖头。祁苏眼中含着泪，眼睛难得一见的透亮美好，直直忘进祁跃心里。跨越了那个雨夜，跨越了十年时光。
砰！
媒婆被突如其来的砸门声惊吓得丢下了手中的秤杆，但是秤杆落地的声音被官兵涌进来的声音淹没。
眼见十数个官兵打扮的人冲进来，祁跃下意识想抱紧祁苏避免她受惊。然而那些官兵行动更快，将祁跃硬生生从祁苏身边拉开，并把他扣押住。有过一面之缘的门客悠闲地站在一边，大声宣告着祁跃的罪行：“大胆庶民！有人称，平民祁跃乃前朝余孽帮凶，曾接待过前朝余孽！现今将你扣押，不得违抗！”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上邪（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