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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历史风尘湮没多少心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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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那个时季造反,有天意好处,也有凶吉叵测。好处是,秦二世真正是倒行逆施,顽石都要点化出来反心。倘现今的人知道当年,就必不会于今不知好歹的愤世嫉俗。现今再多的不合理,却始终给了人多种选择的可能。只要你愿意,便可选择驾驭心中的魔兽,亦或者驱走它,只纵马由缰随性生活。
坏处便是,反人太多,四处揭竿起义时,着实难以让人分清,到底谁才是委以天命的那一支正规军。
秦二世元年,也就是公元前209年七月,秦始皇死去一周年,陈胜吴广在大泽乡起义。
民众昏聩盲从,有时小小的政治把戏便能锁困住一个时代的命运,将每个人独一无二的人生玩弄于股掌旦夕间。然,在民众的觉醒之下,有时政治却脆弱得犹如不堪一推的多米诺骨牌。
于多米诺骨牌的连锁反应之下,各郡县纷纷杀郡守、县令响应。九月起义风潮辐射至沛县,沛县令终日惶惶,很是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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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初秋红了院柿,沛县令别有用心领萧何曹参到吕太公家中下棋。对弈期间,沛县令三番五次出言探听刘邦的行踪,道:“太公年岁已高,家中明珠许与刘亭长,本以为今后可以静心颐养天年,谁料···”
顺着沛县令的意思虚与委蛇客套着,同样不透实情,吕太公只道:“老朽无福啊。虽然秦二世无德安天下,然,沛县令您却待我一家极好。刘邦不好好跟着您奔前程,我入土不安啊。”
沛县令哂然一笑,无奈摆摆手,道:“不敢当,不敢当。群雄争鹿,今后谁之天下,实在不好说啊。”
吕太公忙起身,向沛县令行了一拜,随后道:“我们来到沛县,幸得您这父母官作主,方能够安身立命,享几年清福。”
沛县令作势将太公扶起,客套道:“应该的,应该的。”
吕太公接着表白:“当年选刘亭长为小女夫婿,就是看重他泼皮能为家中挡风遮雨,祛祸于单县旧敌寻仇,却不料···”说到这里,老人很应景用两只干枯如树桠,毫无生命力的手,抿了抿眼角莫须有的泪花。
如此想法初衷,倒也是家中所有老人的心意本质。沛县令喟叹气一把,手持棋子,久久不落,彷徨心思溢于言表。
相望一眼滴水不漏吕太公,萧何又同曹参对视交换了个神情,曹参微微试探道:“县令乃咱沛县的一家之长,我等均望您的马首是瞻。只是,坚守故辄,还是改弦易辙,此等大事,还望县令早早拿定主意,我们也好紧随其后。”
曹参毕竟年轻些,沛县令以往更加愿意仰重萧何些。沛县令睨着萧何,明显带着些为难,道:“秦王朝,看形势,不久矣。然,咱们三个皆为文官,怎会不晓得造反失势的后果。”
见沛县令犹豫,吕太公通透至极,急急道:“县令乃一县大员,公家人哪有反了公家而去的道理。依我看,也纵了刘邦这小子许久,早日将他捉拿归案···”
知道老人家这一番话,纯属试探。今日倘流露出上山捉拿之心,马上就会有信儿报上芒砀山。沛县令思及此处,不由得苦笑着摆摆手···
察言观色,萧何至此,不得不将立场略略表明一二。萧何趋身恭敬道:“刘亭长生得大气,处事始终有规格,象是个不务细小,成大事之人。倘咱们沛县将他召回,说不定也能同陈胜吴广一般在史册上留下英明垂青。”
沛县令:“这···”
吕太公再度躬身垂立于一旁,似有无限惶恐于心间,难以道出。实则却一直瞄着沛县令流露出来的每个微小心思。
萧何添言:“秦王朝不识珠玉,县令全才,而今还只是一县之长。以您的经纬见识,稍稍改朝换代,也该官至丞相。”
遭人追捧,难免心生狂妄。然,现实难以定夺抉择的危机仍然久存于眼下。沛县令身脑分裂,面相挣扎抽搐着,终于道:“只怕运作起来,没那么简单。倘沛县父老不从,咱们光杆三人投奔了谁,都没有谈资筹码可保终身啊!”
话谈到这一步,只要动心,就好说了。按照之前的计划,接下来这番话由曹参道出,方显得自然。于是萧何递了个眼色,曹参适时便接过话头,道:“从来坐船的,眼瞅掌舵的。只要将刘邦在芒砀山聚集徒众数十百人召回,再以这些人来控制民众,哪里有不敢听从您命令的?”
沛县令将棋盘一推,在柿树下来回踱上几步,心下打定主意,嘴上却说:“容我再考虑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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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县衙,沛县令将公子唤出,把面临的抉择一一相告。公子道:“父亲,此事做好了,刘邦大有利用的价值。只是,孩儿认为,不可派萧何曹参上芒砀山,以免他们串通一气,将利益收入小集团的囊中,反叫咱们白白贡献了一县城的力量。”
要么人家说,上阵不离父子兵。方才同萧何曹参说得再多,也不明朗,思维陷入困顿,却原来,各自代表的利益方本就不同。沛县令点点头,差人唤来沛县以屠狗为业的樊哙,前往山中召回刘邦。
随即,公子又出计谋:“前番父亲不是偶获项籍的美妾虞姬吗?将萧何曹参同虞姬软禁在一起,名义上称他们看守这个女人,实则三人同归一牢,不得随意出入,前程小命仍旧掌控在咱们父子手中。”沛县令也觉极好,于是一并令人去落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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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哙来到山中,见到今非昔比,稍成气候的刘邦,离得老远,便已激动得兜头就是一拜,声称早闻大名,苦于无门,否则更早便来投奔。
刘邦眼见他莽身阔嘴,利落粗实,心下也很欢喜,于是忙至山岭高坡一路小跑迎得更近些,双手将其搀起,连言道:“不可多礼,今后还得互通有无,多多照应才是。”随即唤人端出山中自酿的美酒一大缸,一瓷碗,递予樊哙解渴。
近身便闻酒香,樊哙也不推辞,舍弃瓷碗,捧缸大干,霸饮半边,连声称痛快。一抹嘴,不愿耽搁正事,于是忙将萧何曹参说服沛县令的口信一五一十传递给刘邦听。
这个口信,于旁人听来,是天降的喜事。于刘邦心中,却是同萧何曹参山中传递讯息,预谋许久,终得迟到的结果。
那樊哙从来便是个朗利急活之人,见口信传到,又咕咕咚咚几大口将酒干尽,随之便执意起身告辞,回县城复命。
然,刘邦至此,却有了新的心思。不顾吕雉李璇美统统在场,急急促促奔下案台,将樊哙拉至一边打听沛县令新获的一名女囚,听说自己也曾在媚香院与之有过一面之缘,不知是否名唤七里香?
樊哙一惊,极不自然望向吕雉。见她似冷笑,却又更似面无表情,将头别至一旁。
吐吐舌头,即便樊哙这等粗人,也觉得不妥。要是自家婆娘,听得他堂而皇之打听旁个女人,非得一刀将男人的头剁下来不可。
樊哙吱唔道:“沛县令牢中的确近日来安置了个女人。据说是偶得的,相貌极其标致,有点来头。”
刘邦再度求证:“是否名唤七里香?”
详细情况,樊哙的确不知情,于是茫然摇摇头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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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傍晚的火烧云,红透半边天,似要把即将暮降的黑夜彻底驱赶走。漫天煊冉通透的炽烈过后,却终究以无力回天之势,被黑夜吞噬。就在这曙暮交接的天象缝隙当口,刘邦执意即刻率众徒启程,离开山林。
距沛县渐行渐近之时,不知为何,大约因着这是队伍第一次离开隐匿着的山林,吕雉总觉心有不妥,撩开车帘,似有话想要交待···
忙自马上俯身相向,刘邦以为女人终究是女人,憋不住会问问七里香是何人。在所有男人的立世宝典里,女人间的争风吃醋从来就不是大问题,至多闹得凶猛些时,惹人心烦而已。而如吕雉这般,忍不住浅浅过问一下半下,反是一种不多见的情趣。
遗憾的是,今时乃至日后,刘邦都从来未曾享受过吕雉给予的这种情趣。她从来没有纯粹仅仅因为女人间的争风吃醋,而同男人对峙过。连试图都不曾,难免让男人有些失落。
想当日举家前来沛县投奔联亲,沛县令的态度,还有目前时局千钧一发的微妙,左右权衡分析之后,吕雉对男人道:“沛县令这人,实不可信。”
不会讨巧争风吃醋的女人,没有情趣,却又总是情商极高,让男人不能亦无法忽视。刘邦:“夫人现作此言,意味···”
吕雉:“到沛县,见机行事。倘待咱毫无异样,便饶他小命一条。不过,不可在沛县过夜,应速速收了愿意追随的子弟连程离开。”
有时女人对时局的阴柔分析,男人也会很感兴趣。刘邦便是这般追问:“倘他···”
女人手撩车帘,目光却下沉,独独默了默,之后定神笃然,象是轻描淡写,言辞却利落恶毒道:“沛县稍有异态,咱们必得先下手为强,反得彻彻底底,取沛县令举家性命。”
刘邦闻言,于马上直起身子,略为思忖之后道:“夫人所言极是。”得到男人认可,女人再无旁言,径自撤臂松手,任车帘哗啦一声落下。
车帘落下,刘邦方自马上歪头望向:与之同床共枕的这个女人,不晓得自己几时方可真正晓得她的全部心智意义?亦或者,几时才能知道,这样一个不为情,似乎也不为己,不追求一味安榻平卧稳度的女人,到底活着所谓者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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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璇美知道所有的历史走向。虽常常会有些出入,甚至匪夷所思,令有幸得以见证的今人瞠目结舌。然,大的方向总还是无误,只不过某些人心的隐秘,永远含尘落锁埋藏在当事人的心中。
除却那些极有价值的珍宝瑰藏之外,李璇美只关切那些史料之外的人生。她自行进的车中蹦下来,小跑跟着,蹭到男人跟前,仰面谄媚的笑着。
望之,这也是个令人看不懂的女人。你以为她很近,其实她很远。待你想远之,她却又时刻阴魂不散的寸步不离。这样想着,不低头,装作昂首阔面认真赶路,刘邦却又忍不住道:“为何不在车内陪夫人安生坐好?”
指指高马,她示意上马说话。男人无奈,于是旁人腾出一匹骏马,七手八脚,容李璇美人仰马翻的费力爬上去。
两人并驾齐驱大约二里地,见她只是呲牙咧嘴笑着,也不怕有虫子飞了进去,于是男人不耐烦道:“若然连些闲扯的淡事都无,还是坐回车里去吧。也好将马匹让出来,给佩剑的旁人乘坐。”
她这才压低声线,问:“你怎么知道···”
刘邦不解:“知道什么?”
李璇美挤眉弄眼:“你怎么知道七里香被沛县令下在牢狱之中?”
再度望向那迎着暮风里外飘荡空展的轿帘,男人浅浅哦了一声,随即低低问:“夫人让你问得么?”
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李璇美:“夫人?哪里啊,她闷得跟个葫芦一般,是我无趣,所以问问你。”
男人心下道,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只不过,依着他的性,再加上吕雉漠不关怀这方面,所以也无所谓隐瞒。刘邦:“媚香院,得到些不详尽的消息···”
叽哩哇啦李璇美一声怪叫,双手撒了缰绳,指指点点怨道:“怪不得有几夜不见你影踪,原来是独自下山寻欢去了。”她本就不擅马骑,说话间,身子一浮,差点栽下马去。
倘依着男人心底儿生性本意,任李璇美自马上而下,摔成八瓣儿才好呢。然,现实之中,理智使然,这些事还是不容发生的好些。刘邦伸出一臂力撑,任女人自半空中抓牢,荡了几荡,终究稳住了身形。
男人的臂膀多么粗实有捞摸啊,李璇美索性不再去抓缰绳,一味攀着刘邦的右臂,边行边八卦:“为什么不带我去媚香院?不是记得在你面前腻歪过吗,我很闷的!”
居然还知道自己很腻歪。竟然果真有这样的女人,具有这天下所有女人不该有的缺点,却又有着很明显的一个优点,那就是自知之明。
缓缓抽了抽右臂,示意女人重新捞起缰绳独自坐稳,随后刘邦撤回胳膊,望着越沉越夜夏风中飘出些星星沫沫的萤火虫,朝车内努了努嘴,道:“你跟去,夫人多闷啊?”
口无遮拦,李璇美顽笑道:“哦,看来你还是蛮关心夫人的嘛。孽缘啊,孽缘。”
对待她这种女人,必得更加无耻,方有胜算。刘邦:“嫁予我,没享到什么福,夫人待我已不薄。”说得情深意重,一本正经,话锋一转,却又目注着李璇美,嘴角噙香含笑,似真还假道:“倘你跟了我,我也会蛮关心你的。”
女人啐了他一口,各自笑累了,不再开弓发言。夜深了,天空飘落起一些微雨,山野间马匹众多的嘚嗒声中,仿佛独刘邦身下的这匹宝血蹄音最为清脆。李璇美禁不住偏头打量着男人:但见收起玩世不恭态度的他,眉色凝结,既光明空阔又踌躇坚定。
李璇美痴痴望了一些时刻,终还是刘邦绷不住,问:“看什么?”
不能吓住他,不能说在看未来的帝王之相。李璇美只得傻傻一笑,垂下头去。
她笑得别有用心,不明就里的刘邦却很吃这一套,以为其娇羞,不由得同样犯了些呆。不过,他很快调整过来,定了定神,越身伸手拉过一些女人的缰绳,道:“下雨了,回车上去吧。”
刘邦跳下马,伸展开怀抱,将女人抱下来,捋了捋她凌乱的雨发,随后填进车里。
李璇美呼喇一声探身出车帘,交待:“我先睡一会儿。到沛县了,记得叫我。”
深深望了李璇美一眼,男人嘴里敷衍应着,心下却道,难道高看了这个女人?她竟然还是个孩子玩耍的心思吗?沛县,到沛县之后会是怎样的前程未卜,凶祸都无法手捏把攥,她竟然还会觉得好玩吗?
复转身上马前,刘邦睨了一眼行进中的木车,自始至终,内里的吕雉都悄无声息,仿佛空气漠不关心,却又永久重要存在于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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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多马众,行程多少有些拖沓。行至中途,人疲马乏,遂找家客栈,打尖休整。
永远都会记得这家客栈,这是李璇美第二次见到项羽。他面孔短艳,还如第一次在媚香院相见时的松风净水,冰冷隔绝,一派蓝血调调。只不过眼下的项羽不再是锦衣玉带,而是戎装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