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染蔻丹》息尝梦

67、狂怒

　　下午时分，阳光奇好。
　　叶蔻染躺在书房内的紫檀木烟床上眯着眼睛晒太阳，这屋子的采光极好，白日里里里外外光线充沛，明净透亮。
　　她靠着个巨大的绣花绸缎靠垫，轻轻转了个身。
　　外头传来敲门声，佣人隔着门道：“太太，程先生来了，在正厅等着。”她与林穆竞住到这里之后，他便吩咐佣人喊她太太，每每听他们喊太太，他便显得很愉快。她也由他喜欢，反正她已经决心嫁给他，成为林太太是迟早的。
　　她轻声笑起来，她到底是要做林太太，不过不是她从前期待憧憬的林天泽，却竟然是他的远房堂叔林穆竞。
　　开口道：“带他上来吧。”
　　佣人应声而去。
　　不久，敲门声传来，程安仁很快捧着束鲜花走到她面前笑道：“染染，送给你，这些是新鲜的保加利亚红玫瑰，希望你喜欢。”
　　她懒懒侧躺着，眯着眼睛打量他与他的花。熟悉的场景突然令她想到多年以前，袁志在咖啡馆送了她七百朵保加利亚红玫瑰。那时，有林天泽为她挡驾，带着她离开。那七百多玫瑰刻成她青春的铭印，却不是因为送花的人。
　　然而此刻，那些记忆，却如同玫瑰的红一般令她触目惊心，如同玫瑰花刺一般尖锐伤人。
　　“谢谢，”她慵慵笑道：“放在桌上吧。”
　　程安仁满口应着将花放在桌上，眼睛却一刻不离开她。她穿了件红色的丝缎裙子侧身躺着，那轻盈柔软的缎子贴着她的躯体线条蜿蜒起伏。
　　程安仁心潮澎湃，笑道：“我还有件礼物要送你。”他坐到烟床的另一边，由口袋内取出一个首饰盒打开，是一条钻石手链：“这是著名的珠宝设计师今年春季的新款，我想你会喜欢。”
　　叶蔻染觉得他这日来是存心要打开她的记忆库，这钻石手链又令她想起她在得知林天泽婚讯那夜随手丢给出租车司机的那条。
　　那种痛极麻木的世界仿佛行将毁灭的感受，她此刻记起仍觉得可怕。
　　望着那条手链的双眸中泛起寒光，脸上却带着笑意。
　　她伸手，程安仁立即会意，笑着为她戴上手链。而后存心拉着她的手不放，端详了半天道：“染染，你的手长得真漂亮。”
　　叶蔻染任他握着她的手，柔声道：“从前，也有个人这样对我说过。”
　　“是阿穆吗？”他握着她柔荑，早已经心猿意马。由她的言谈举止，他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发生改变只是早晚的事。
　　他并没有想到他追她会追得那么顺利，毕竟他论种种硬性条件，与林穆竞相比还是差了许多。
　　但林穆竞在纺织业是行中翘楚，一个人的事业与他的时间通常成反比。于是，他事务繁忙是必然的。
　　像叶蔻染如此美貌年轻的女子，被男人追逐宠爱惯了，自然尤其需要男人的关心与陪伴。他三天两头放她独自在家，她想是芳心寂寞了，所以并没有与他玩太久欲擒故纵的游戏。
　　叶蔻染也不回答，只是问道：“你这会儿跑到我这里来，不用工作吗？听说，你家中的公司现如今是你在全权接手。”
　　他有些洋洋得意地自夸起来：“做老板便有这点福利，我随时可以离开。公司规矩都是我定的，当然约束不到我头上。”
　　叶蔻染认真望着他道：“那我跟你做生意，你这个老板拿不拿得了主意？”
　　程安仁哈哈大笑一阵：“你跟我做什么生意？难不成阿穆年纪上去了，对公司有心无力，要你帮手吗？”
　　叶蔻染悠悠然起身，走到书桌前拿了份文件递给程安仁道：“是我的公司，我需要一批机器，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不如拿来给你做。”
　　这是林穆竞不久前送她的厚礼——她家中的服装公司。
　　她在收到的刹那觉得不可思议，她记得自己仅仅同他提过一次，说没能将父母的公司保留下来是人生里极大的遗憾。他竟然就这样放在了心上，找到她叔父，将那间已经被他们败得差不多了的公司买了下来送给她。
　　程安仁将合同草草看了一遍，笑道：“来真格的？”顺手便将合同放下，站到她身边道：“一个女人撑起一家公司会很辛苦……”说着，双手由她身后试探地轻轻搂上她的腰肢。
　　叶蔻染静静站着微笑，并没有任何反应。
　　于是程安仁心花怒放地将双手略收紧些，将头靠到她耳边暧昧道：“你确定不要留点力气享受更值得的事？”
　　正在他想得寸进尺的时候，叶蔻染轻轻拉开他的手转回身：“你肯帮忙，我怎会辛苦呢？”她拿起合同书，笑道：“舅少爷，你究竟要不要做生意？还是……我需要去找伯父谈谈才能定案？”
　　程安仁被她一激，立即道：“当然不用，我现在便可与你签下合同。”他伸手取过合约书，草草又看过一遍，没有与她求证商讨任何细节便匆匆签了字。
　　很快，他便将机器送到了叶蔻染的公司中，叶蔻染也如数将货款付清。
　　林天泽与程安雯知道这桩事以后，立即将程安仁召到家中质问。
　　在林天泽的书房内，程安仁一脸无谓地坐在沙发上，手中拈着枚水钻别针把玩。
　　程安雯站在他身边道：“安仁，你怎么跑去跟叶蔻染做起生意来？”
　　程安仁笑道：“姐姐，做生意对象还要分三六九等吗？有钱赚不就行了？我们公归公私归私，染染一分都没少我啊。”
　　林天泽听他满口染染喊得亲热，心里不是滋味，道：“她跟阿穆在一起，名义上，也算是你未来的堂婶！安仁，我们都是自家人，不用在这里卖关子，你是不是看上人家？！”
　　程安仁看他一眼，笑得暧昧：“岂止我看上她，怕是这未来堂婶也对我有点意思呢。”他向他举了举手上的水钻别针。
　　林天泽盯着这枚别针，觉得眼熟，猛然间想起，这是叶蔻染的东西，他从前见她带过两次，他极力忍着脾气故作不知道：“这是什么？”
　　程安仁摩挲着手中闪闪发亮的别针笑道：“这自然是染染带的，是我亲手取下让她给我留作纪念的。”
　　程安雯再忍不住怒意，对他喊道：“这世上的女人是不是死光了？这种女人你也去惹？她就快订婚，依旧可以在个把月内与你打得火热，这足以证明她根本没有道德底线！她人尽可夫，你就自己送上门去让她毁吗？！”
　　林天泽已经被那枚别针深深刺激，加之程安雯的言语，他怒意丛生，跳起来问道：“你跟她怎么了？你们发生了什么事？她为什么会让你摘她的别针？！”
　　程安雯听他问的句句是叶蔻染，狠狠瞪了他一眼。
　　程安仁料到程安雯不会高兴他与叶蔻染搅在一起，却不曾想到林天泽反应如此巨大，不禁有些畏怯，有些尴尬地嘿嘿笑道：“姐夫，她戴在身上的东西都任我摘了，自然是预备好要与我在一起……其实，你们不必要这么生气，我又不是小孩子，我有分寸的。这种女人，我不过跟她玩玩，真的巴巴盼着娶她进门吗？我没那么傻。林穆竞这里，染染不会让他知道的，就算让他知道，也是他的女人耐不住寂寞……”
　　林天泽满脑子轰隆隆乱响，叶蔻染跟程安仁究竟怎么了？她为了报复他，已经委身林穆竞，或许在她心里也不多一个程安仁……而程安仁那句“不过跟她玩玩”，触到他此刻敏感无比的神经线。
　　他红了眼睛，猛然间冲过去，揪起程安仁的衣襟道：“你他妈的说什么？！我当初奋力跟在你身后为你收拾掉要命的烂摊子，你现在就这样搞我的……堂婶？！”
　　程安雯吓得一把拉住林天泽，失声喊道：“天泽你放手！你给我放手！”
　　程安仁惊惧中跌落了那枚别针，只是抓着自己的衣襟满口惊慌地道：“姐夫你这是做什么？林穆竞虽然名义上是你堂叔，其实那点血缘经过几百年早已经没了。我是你小舅子！我姐姐是你老婆！”
　　林天泽略微冷静了点，松开手别过身去深呼吸。
　　程安雯惊魂未定，追着程安仁道：“你说呀！你有没有跟她……”
　　程安仁恼羞成怒，一把甩开她的手道：“当然还没有！我不知道你们两个在激动个什么！我不过跟她做了笔生意。就算我们私人有所发展，这也是我们的事，我不是未成年人，我不需要你们时时刻刻在我身旁耳提面命！”
　　说罢，他重重站起身，口中咕哝了句：“神经！”便甩手离去。
　　程安雯站起来，看着林天泽的背影，他甚至气得在发抖。他何曾发过这么大的火？刚才竟然想动手打程安仁。
　　她觉得可怕，叶蔻染渐渐开始像他心里深埋的一个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便会轰然炸到他的脑神经。
　　她从前太有自信，从来觉得他是她可以掌握的男人。甚至当年犹豫再三，放弃约翰选择林天泽，这也是原因之一。
　　谁知有一日，她满意地望向自己双手，竟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离去。
　　她对着他的背轻声道：“你满意了吧？安仁还没来得及动叶蔻染一根头发，但今后如何，我控制不了。”
　　林天泽深感内疚起来，他回过神，望着程安雯曾令他愉悦并眷恋的清丽眉眼，出声道：“安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不想让事情越变越复杂。”
　　“你还要抵赖？”程安雯声音颤抖：“你刚才说什么？你想说的是安仁现在就这样搞你的女人！不是堂婶！林天泽，你别忘了我才是你的女人！”
　　林天泽步伐沉重，往程安雯走了两步，抱着她慰藉道：“对不起安雯，我只是一时口误。我跟她早已经没有来往。我是怕她对安仁下手，一时心急才说错话。”
　　程安雯警惕地抬头：“她对你说过什么？”
　　“不，没什么。她什么也没对我说过。是我害怕她又会做出什么事来。放心吧，安雯，你是我妻子，我会保护你。”
　　我当然会保护你，我会一世保护你，只要你乖乖的。他想起曾经与叶蔻染耳鬓厮磨时的誓言，言犹在耳，却人事全非。
　　此刻回头细想，原来他没有保护过她。从来没有。在她与程安雯之间，他总是习惯性地选择程安雯。他总是仗着她爱他而对她予取予求。
　　谁先爱上一个人，谁便必要先低头。而被她疯狂的爱宠得优越感满满的他却自以为主宰着她的生杀大权，他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离开他。
　　正如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发现自己原来深爱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