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染蔻丹》息尝梦

50、阴影缠身 他浇灌着他

　　林穆竞送叶蔻染返回Ｓ城。
　　他并不赞成她独自居住，她记起那段往事后情绪很不稳定，害怕黑暗，害怕一个人。他夜夜在她公寓客厅内陪着，她尚会半夜惊醒跑出房门找他。
　　要她独自住在个无人问津的公寓里，日子怎么捱？
　　林天泽蜜月尚未归来，便是他归来，也没可能夜夜陪着她。
　　但是叶蔻染与他到底也只是朋友，不愿意再麻烦他。他几番提议她跟他去法国玩上两天，她一概都拒绝了。
　　他尚有公事要处理，必须回去。
　　临走那日，她送他到机场，办过登机手续，他仍然不放心：“你真的没问题吗？其实……跟我回去玩两天没什么要紧，我那里大得很，在乡下也有农庄及花田，我想你会喜欢的。”
　　她笑着摇头，她烦了他数日，不好再像块泡泡糖一样黏住他：“这几天已经快把你累死，总是睡得正好时被我哇啦哇啦吓醒。我想我只是刚刚记起那些事，有些不愉快。这两天已经好多了，真的。”
　　他看看手表，时间已经差不多：“我一下飞机便开机，电话二十四小时畅通，你有任何问题便打给我。”
　　她笑道：“我一定会善用这个便利。”
　　他看着她无奈地摇头，俯身亲吻她面颊与她告别：“记着随时联系我，我一开电话便打给你。好好照顾自己。”
　　林穆竞的关怀令叶蔻染心上泛起暖意，她想，她是被林天泽疏忽太久，一点半点着紧都令她有点无法招架的意味。
　　她觉得他陪了她几日，应该已经将她心头的恐惧治愈了许多。她便是有些害怕，总还是要慢慢熬过去的。
　　否则，一世漫漫路途，谁不离不弃地陪她捱呢？
　　这夜，她将房内所有的灯都亮起。林穆竞为她买了许多灯，在她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都点起了光明，他说：“染染，你看，每一个角落都是亮的。你的世界里不会再有黑暗。”
　　然而，她在光明里，依旧被噩梦惊得冷汗淋漓。
　　迷糊中，她由床上条件反射一跃而起，甚至来不及穿鞋，便往客厅跑，边跑边喊着：“阿穆，阿穆，我又梦见了……”
　　跑到客厅，她才发现厅内空空如也。
　　一波一波的惊惧连绵而来，这空间如此空旷无边，窗外黑影憧憧，像是无数只粗糙猥琐的手，它们逼近她，带着残暴的笑意。
　　而她无路可退，她的手被捆绑，她的眼睛被遮蔽……她猛然摊开双手，看到手腕上未退的红痕。
　　她满目惊惧地跑到沙发上，蜷在角落里发抖。
　　但是她背后是空间，四周都是空间，她回头，回头再回头，仿佛她眼睛见不到的地方都是人影，都是手……
　　那个绑匪死前在她鼻尖回旋的体味消散不去，它们持续跟着她，她到哪里它们都跟着她。他污糟糟的血液，那温热咸腥的触感……
　　叶蔻染跳下沙发，像只盲了双目的小鸟，四处乱撞。
　　她回到卧室，拿起手机拨林穆竞的电话，没有打通，她才想起他还在飞机上。
　　她想她可以找维克多，找袁志，找她那班曾一同吃喝玩乐的朋友，甚至找日间来为她打扫做饭的佣人。
　　但是，但是她要如何将那段不堪的记忆向他们启齿？
　　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谁有工夫日夜守着她陪伴她？
　　望了望手机上显示的时间——凌晨两点半，林天泽那里应该刚才吃过晚餐。
　　她没人能指望，只能指望他了。
　　拨通他的电话，意外地很快便听到他的声音。
　　她心里略松了松，喊他：“阿天……”
　　林天泽问道：“你怎么这么晚还没睡？又跟你那班朋友混在一起玩？”
　　她坐在床边地上，靠着床：“不，没有……我……”
　　“没有你那么晚一个人在干什么？”
　　“阿天……”她整整情绪，决心将那件事告诉他：“我那天在岛上跟你吵架……”
　　他却突然道：“等一下……”而后对她道：“安雯这两天有点不舒服，我要去陪她。你……别再记着那天的事了，我也不是故意的，我承认我有时候脾气是不太好。那跟你的态度也有关系，我回来我们好好聊聊好吗？先不说了，拜拜。”
　　叶蔻染见他要挂，惊呼道：“阿天……阿天等一下……”耳边却一片寂静。
　　她对着已经失去联系的电话凄厉哭喊：“阿天——阿天——你不要挂！我曾经被人绑架！险些被人轮＊奸——我现在很害怕很害怕啊——！”
　　她在恐惧与绝望中将头埋入被褥放声哭喊，她也会病也会痛，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总是放她自生自灭。
　　他浇灌着他温室里的花朵，却不知道她在暖房外已经快为狂风暴雨折腰。
　　那夜以后，她夜里再不愿独自在家。
　　有没有人陪着，她都会去夜店。与喧嚣的人群在一起，她一样害怕，她怕人群里突然冲出几个人，捂住她口鼻，将她带走。
　　于是，她又会试着留在家里，试着面对不断的噩梦与不尽的黑夜。
　　林穆竞几乎每天打电话给她，有时候听见夜店的喧闹声，他会问她是否不敢一个人独自在家。
　　她最初仍是骗他，说她不过被几个朋友拖出去。她已经不再害怕黑暗。
　　但在某个深不见底的夜里，窗外雨声凄厉。
　　叶蔻染又在噩梦中惊醒，她紧紧靠在床头，将棉被紧紧抓在胸前，面色惊惶。
　　正在她与心头恐惧僵持不下时，突然传来急促凌乱的拍门声。
　　她尖叫起来，将半张脸捂进背中只露了一双眼睛，心如擂鼓地听着那毫无节奏的粗暴的拍门声。
　　什么人会在凌晨十二点多这样在她的门上乱敲乱打？
　　而后隐约有男人粗暴的声音传来：“开门，开门！”
　　她吓得周身发颤，紧紧拽住一旁的台灯，眼睛含着满眼泪死死盯着门。
　　门外，一个醉汉噼里啪啦对着叶蔻染的门一阵乱敲：“开门……”
　　跟着，几个同样微染醉意的男人将他一把拖开：“错了……走错门了！这不是你家的楼层……”
　　一群人看了看门牌，嘻嘻哈哈互相嘲笑了一阵后迅速撤入电梯内。
　　叶蔻染终于听得敲门声停顿，却开始疑神疑鬼。一时疑心是否贼人埋伏在她屋外预备待她开门一探究竟时入室抢劫，一时又疑心是否他们已经在悄声撬门。
　　终于，她抓起电话拨给林穆竞。
　　“喂，染染，这么晚了，没睡吗？”
　　他厚重温柔的声音给了她些许依靠，但她止不住哽咽：“阿穆……有人敲……我的门……我刚才又做噩梦……我很怕……我怎么办？我今后要怎么办？”
　　林穆竞面容纠结起来，她这一阵的故作愉快果真是假的，不过是不想再麻烦他。
　　他将声音放轻松，安慰她：“别怕别怕，现在照我说的做，拨个电话去楼下保安室，叫他们上来一趟。”
　　叶蔻染如梦方醒，记起还有保安室这回事：“好，那我现在打电话，你……你先挂吧……”
　　她其实不想他挂线，但她怎么能这么无休无止地拖着他时间？
　　谁想他带着笑意道：“傻丫头，我挂了你今夜怎么过？去打电话，我不挂，陪你聊到天亮起来。”
　　叶蔻染心头喜悦，带泪笑着应了。
　　林穆竞看不见她的表情，却在她的声音里，听见她展颜。于是，他唇边忍不住也开出了花朵。
　　趁着她打电话给保安的间隙，他将正在进行的会议取消。
　　这日，他陪她聊到她的城市里天色亮起，而他的城市里夜色弥漫。
　　他与她聊到形形色色的话题，从夏末在法国乡间采摘香气四溢的葡萄，到在挪威钓三文鱼。从欣赏日本艺妓的歌舞，到拜访非洲原始部落。
　　直聊到她呵欠连连，抱着电话睡着。
　　林穆竞立即打电话吩咐他的私人秘书：“立即给我定飞Ｓ城的机票。”
　　对方愣了愣：“现在吗？”
　　林穆斩钉截铁地道：“现在，立即，越快越好！”
　　而后，他又拨电话给家中管家：“给我收拾行李，我立即要飞Ｓ城。”
　　管家纳闷地问道：“先生，您不是刚才从Ｓ城回来？”
　　他笑道：“所以我才‘又’要飞回去。”
　　放下电话，他离开空无一人的办公大楼，预备开车回家。
　　他的私人秘书致电给他：“林先生，这几个小时内都没有飞机飞Ｓ城了。最早的要到明天上午。”
　　明天上午也不行，他等不了，就算他等得了，叶蔻染等不了。他一想到她一个人在空无人烟的屋子里发着抖哀哀哭泣的模样便觉得自己也快要发疯！
　　于是他道：“用私人飞机，通知相关人员，立即准备一下。”
　　秘书听他这如临大敌的模样，以为Ｓ城必然有什么紧急要处理的大生意，也振作起精神道：“是的，林先生！”
　　一切都准备就绪，林穆竞将手头上其实仍未完结的事交给公司总经理，趁夜便飞向Ｓ城。
　　飞机上，他有些坐立不安，电话不能开，没有网路，他在这半空中，突然与她断绝一切联系。如果她又有什么突发状况哭着向他求救，而他手机关机，她会否怪他食言？
　　他希望她昨夜折腾得累了，能够睡得久一些。他希望，他能够在她醒来之前出现在她身边。
　　她多一分钟的担惊受怕都令他忧心。
　　乘务人员为他端来餐点饮料，他才想起，由下午陪她聊到夜里，而后急着准备飞去见她，竟然连晚餐都忘了吃。
　　他摇头笑起来，他的劫数仿佛随着她的出现粉墨登场。他与她不过短短一阵相处，他竟然已经为了她废寝忘食，不思正事。
　　一切都变得不再重要，他的世界渐渐只有她是切肤入骨的，她的欢笑与忧伤，可怜与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