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奴》sharehouse

1、一 元宵节，上

　　元宵节，上安城内人声鼎沸，点点如星的光芒笼于各式各样的灯罩中，燃亮了上安的主要街道；有时晚风袭来，拂得绵延的灯光齐齐地几闪，这些街道也好似随之明媚地舞动几下身姿。皇家恩赏的烟火由守城的士兵在城墙上点燃，“嘭嘭”几声蹿入星空，彩色的光芒便自顶而散，温柔地映上游人的面庞。
　　卞玦已许久未这般无拘无束地在城中闲逛了，热闹的气氛更增加了他的兴致。他在一个出售各类面具的摊子前停下，饶有兴味地摆弄起来，文臣武将、市井百姓、妖魔鬼怪，此刻都挤挤挨挨地凑在一块儿，盯着往来人群的钱袋子。
　　“哟，这该不会是个哑巴吧，嘴巴抿这么紧！”卞玦随手拿起一个面具正要看，却被摊子另一边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隔着两个游人，一个年轻姑娘正戴着一个滑稽的面具，微微扬起头。那面具画的是个古怪的外邦人，棱角分明，面色青黑，目似铜铃，厚厚的嘴唇费劲地抿成紧紧的一条线，若不是盘着发髻、簪着三两朵草草涂就的花，倒真看不出其实是个女人像。
　　“小姐，这是今年新来的玩意儿，叫‘墨奴’，既是说脸黑，也是说这人物嘴拙。”摊主见那姑娘开心，连忙热情地解释道，“小姐若喜欢，我们这儿还有个男人的，和小姐手上的正好是一对儿，让我给您找找……”摊主低头翻着摊子上的面具。
　　那姑娘戴着“墨奴”摇头晃脑、左右张望，仿佛非得这样奇怪的动作才能配得上这面具。随着她的每一个动作，卞玦自然而然地勾勒起面具之下的模样——流畅的轮廓线，圆润的额头，纤巧的下颌，鼻梁挺而微翘——
　　“啊，小姐，男‘墨奴’是这位公子拿着呢！”女“墨奴”闻声摘下面具，向卞玦望来——眉直但末梢却精细，眼眸黑亮，眼角也收得精细，唇角微微上扬，不笑却也抹不去神采——“您能给我瞧瞧么？”
　　卞玦一愣，收回目光，方才注意到自己拿着的就是男“墨奴”，微微一笑，将面具递过去，挡在中间的两个游人识趣地退让开。那姑娘伸出手，白净的手腕露出来，红线穿就的铃铛手链“叮叮当当”落下一串清音，正要接，却又半途收了回去：“罢了，男‘墨奴’也是一般模样，还是公子留下吧。”说着将几个铜板递给摊主，“老板，我就要这女‘墨奴’了。”
　　“怎么买这么怪一东西？”一个年长几岁的男子出现在姑娘的身边，夺过她手中的面具，墨绿色的长袍与那姑娘的鹅黄色的襦裙甚是合称。
　　“这叫‘墨奴’，买回去专门吓你！”姑娘自然而然地扯住年轻男子的衣袖，笑着看着男子清爽的脸庞。
　　男子轻轻拍了下姑娘的头：“好好，随你随你，再去前头逛逛。”
　　姑娘点点头，随男子汇入熙熙攘攘的人群，慢慢地往前走去。那姑娘好动，走路不安分，不时会撞到来往的行人，年轻男子不得不时时替她赔不是，两次三番后，男子索性抓住姑娘的胳膊，控制她的“活动范围”。
　　“公子，这面具……公子？”听得摊主几声喊，卞玦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已经拿着另一只“墨奴”在摊子前站了太久，抱歉地笑笑：“这男‘墨奴’我也要了。”
　　付过钱，卞玦再抬起头，在涌动的人潮中急切地搜寻着，几回扫视终于又捕捉到那个活泼的姑娘，所幸人多，她虽渐渐远去，却尚未遥不可及，绿衣男子也依旧在护着她周全。卞玦拿着男“墨奴”在原地定定地望着那鹅黄色的背影，一瞬间想要追上去，但迅速压下了这年头，只是望着、望着，等她慢慢地消失在视野之中。突然，那姑娘转过身来，直直地朝卞玦的方向看来，眉眼澄澈，笑意盈盈，卞玦心中一动，几乎要喊出声来，却见绿衣男子也回过头，朝同样的方向看来，卞玦一惊，下意识地移开目光；再看去发现男子低头冲姑娘说了几句话，惹得姑娘开怀大笑起来，卞玦也不禁染上笑意，觉得听到了姑娘爽朗的笑声。
　　随后二人又慢慢向前走去，在路口拐了个弯，消失在卞玦视野之中。卞玦收回目光，微微一笑，摇摇头，转身往回走，却被不远处的半空中飘飘忽忽的一只巨大人脸灯笼吓了一跳，那模样倒和“墨奴”有几分相似——原来看的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