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颜殇 ...
-
一
青理镇。
繁花落尽,秋雨丝丝。一扁落叶,纷纷扬扬,最终以最美的姿态落入泥泞的水洼中。一只绣花鞋从中踩过,略急的步伐,转眼间消失在清冷的街角。
一柄绘有水墨山水的油纸伞出现在镇外的百里亭外。亭子里早已有抹身影在等候多时。油纸伞渐渐靠近亭子里,随着油纸伞的合拢。出现一张未施粉黛,肤若凝脂,三千青丝仅一条淡蓝的发缎绑住,几缕发丝调皮的落在额前。着一身藏青粗布连衣裙,一根素白腰带勒紧细腰,显出窈窕身段。
女子的眸子带着微淡的忧伤,用手拂了拂额前细碎的发丝,在见到对面的男子后,一扫之前的忧愁,眸,顿时熠熠生辉。
余礼,我随你离去,天涯海角,不离不弃。
话落,对面的男子的眉更是紧皱,他欲言又止,最后缓缓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这三个字从男子口中吐出,就像一把冰冷的凉水,从头灌下,透彻心扉。丝毫没有防备,来不及收回的笑容,僵在嘴边。过了许久,她不甘,终是问出口:你舍不得她,是不是?
男子抬眸凝视了女子一眼,薄唇微动,最终还是未说出话来。
沉默就是回答,女子苦笑一声,幽幽道:你果然爱的是她。
伞随着话落,而落下,女子的脸挂满晶莹点点,如断线珍珠,碎了一地的情丝。
余礼,我恨你!
撕心裂肺的声音夹杂着细雨滴打声,女子带着决绝,毅然投入这密密麻麻,交织着如梦似幻的细雨里,最后那抹青影消逝在秋季的悲凉中。
二
我叫梨梳,是长安城里月泠楼里的清倌。
日复日,年复年,春去东来,不知今夕是何夕,恍然惊觉三年已过。
菱花镜,照美人。浓粉扑面,唇红齿白,此时我正细细的描着柳叶眉,额间的梅花钿甚是精细。这张精致的面具,才能给我些许的安慰。
月娘最终是气急败坏的闯进我的屋里,甩手就是给我狠狠一巴掌。我重心不稳,摔倒在冰冷的石板上。
她唾了口水在我脸上,尖利的说道:你吃我的,喝我的,竟然还敢打我的客人,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你只是我捡来的一只狗。
往常月娘对我一番辱骂,解气之后,就会离去。可是今日,她却迟迟不离开。
最后她说:明日你便登台献身。
登台献身,便意味着我将不再只是卖艺,而是卖艺又卖身。
价高者得,我被迫登上舞台,俯身看向这满座带着虚伪面具的文人雅士。
月娘低声在我耳边说道:今日里有位大官,你得给我好好表现。我随着她的纤纤玉手所指的方向看去。
只一眼,我顿然心如刀割,泪,无声无息。
他,竟然是他。
我突然很想逃离,我不愿他,不愿他看见我。
不,他不会认得我。我终究已经不是三年前的我,浓妆艳抹下的梨梳,早已没了当年的清纯容颜。
我在台上献了场舞,花枝缭乱,淋漓尽致,一场非欢之舞,又乱了谁的心?
三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繁华的长安城,丝毫不改它往常热闹非凡的景象。相比较白天的热闹,夜晚的长安更带着一股神秘的色彩。
凤冠霞帔,珠帘晃,遮掩了我的盈盈泪眼。门一开一合,我听见一步步脚步声,离我越来越近。
我颔首,眼角瞥见一双白玉云靴,这是他的最爱。头顶传来一声轻叹。
我寻你整整三年,原来你在这里,薇柯。
薇柯,是我三年前的名字。
三年的时光,我强迫自己忘记原名,忘记那段深藏的记忆,为何你要出现,为何你一出现就轻而易举的揭开了我的伤疤。
指尖深深陷进我的皮肉里,手心的疼,怎么也比不上心里的疼,而心里的疼,全是你一人所为。
我抬头看他,强颜妩媚一笑,道:大人,你认错人了,我叫梨梳,名妓梨梳。
他一顿,眉宇间尽是哀伤和痛楚,惆怅若然。
三年再见,我为妓,你是官。
他俯身拥我入怀,轻轻道:跟我走吧!
这是我第二次听你对我说,第一次你失约了,第二次我不愿了。
四
月娘不再强迫我登台了,日子过的倒是悠闲自在,余礼每日都会过来见我,每次一坐,便是一日。
他从不问我,为何那日他弃我后,为何会突然失踪。
他既然不问,我也不答。我们心有灵犀般的不谈过往,只谈今夕。
举案齐眉,弹琴吟诗,这多年的幻想,竟然实现在三年后。可惜时已过,境亦迁,终究是晚了。
日子没过多久,余礼便越来越忙,开始的一日,到半日,再到一月一见。然而他每次来,眉头越来越深,似有千丝万缕,斩不断的愁思。
今日楼里来了一个稀客。
华服锦衣,步态雍容柔美,举手投足尽显优雅贵气。她盛气凛然的出现在我面前,然而就在见我面容时,吓的花容失色。
一条狰狞的疤痕,挂在我额间,往日我都会绘上梅花钿掩盖,但是今日我未施浓粉,以素颜见面。
怎么?怕了?我倾身向前,她连连后退。
她惊恐,乱了分寸,道:你是人是鬼?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长长的指甲嵌入她的皮肉里。
你摸摸看,我是人是鬼。
她尖叫一声,慌乱间逃离而去。
我冷笑,指甲间沾上红血丝点点。
她叫薇嫣,是我同父异母的胞姐,也是余礼的妻子。
她如此失措,是因为那条疤痕是拜她所赐。
薇嫣,我,余礼,青梅竹马。
三人自小长大,情意绵绵。在婚嫁年龄,余礼在我和薇嫣之间,难以抉择。他爱我,也爱她。
父母偏心薇嫣,有意将她嫁与余礼。
之后余礼对我说:薇柯,跟我走吧!
那是余礼第一次对我说,我的脸颊焕然光彩弥漫,仿佛荡漾在春风般灿烂。只因他选择了我。
我愿抛弃一切,随你离开,只愿你今生不负我。
但是最后,最后我抛去一切,与你相随时,你竟然说:对不起。
一丝苦笑,一声叹息。
既然无力带我走,为何要给我一场美梦?
最后一次,余礼来见我,已是深秋。
他憔悴的脸,眼角眉梢尽是哀痛,他说:薇嫣死了,梨梳,跟我走吧。
第三次,这次我没有拒绝。
五
夜,凉如水。
马车里,我看着他熟睡的侧脸,藏在衣袖里的利刀,迟迟没有拿出。
六王爷下令,要我暗杀余礼。可是我竟然在这节骨眼上,却犹豫了。
六王爷是我的救命恩人,三年前,是他在山崖下救了昏迷的我。
余礼是六王爷的政敌,眼中钉,肉中刺。一山不容二虎,余礼必须除。
我的出现,只是为了接近余礼,做六王爷的内应。
余礼被害,待职回乡,也是我一手造成的。
一声嘶马声,惊醒了梦中的余礼,撩开车帘,借着烛火,只见几个黑衣人正与随行的侍卫打斗,那几个黑衣人武功了得,随行的侍卫将招架不住。
十指相扣,他温言安慰:莫怕,有我在。
短短五字,给我莫名的安心。
其中一位黑衣人向前一步,道:梨梳,你为何迟迟不动手,六王爷知你心软,特要我们暗中协助你,你快快下手,好让我们回去复命。
余礼恍然惊醒,瞳孔瞬间黯淡无光,终归化成一滩死水。
他说:薇柯,原来,你如此恨我。
他说:薇柯,我心甘情愿死在你手里,只愿你能消去你的仇恨。
他闭眼,带着决绝的了断,一滴清泪,悄然落下,滴在我握匕首的背上,顿觉灼热疼痛。
梨梳,快快动手。一声声的催促,似夺命的飞刀,步步紧逼,我捂住胸口,快喘不过气来。
我咬牙,手起刀落,斩断车绳,携着余礼,掠上马背,利刀狠狠的刺进马股里,马吃痛,失控般疯狂飞奔,最终脱离黑衣人的追捕。
梨梳,你背叛王爷,可知你的后果。
后果吗?我自然知道。
当马血流殆尽的时候,我们到了太守府,那个可以帮助余礼的正直太守。
我终于在余礼的面前,褪去浓妆艳抹的胭脂,露出我本来的面目。
余礼愕然,吃惊中夹杂着更深的愧疚。
我缓缓向他说出三年前的那桩往事。
三年前,我赌气离去,途中偶遇匆匆赶来的薇嫣,她不顾姐妹情分,用头钗刺伤了我额头,与她拉拉扯扯中,我被她推入山崖。我本以为会死,只是天不留我。六王爷途径此地救了奄奄一息的我。三年,磨炼雕琢,我成为了六王爷得力的棋子。
我的手,不再洁白无瑕,它沾染了拭不去的鲜血。
他不断自责,心疼的拥我入怀,向我道出苦衷:那日我并非有意失约,而是父母知晓我与你私奔,以死相逼,无奈,我只得对不起你。但是现在,薇柯,我不会再弃你,你跟我走吧!
好,我点头。
他欣喜不已,我顺势靠在他胸膛。
在他的怀里,如此温暖,可是为何心里却是流不尽的哀愁。
六
我最终还是失约了。
心剧痛无比,我知道,我的后果到了。
六王爷在我的体内下了蛊毒,如今蛊毒攻心,我必死无疑。
所谓的后果,就是死。
余礼,对不起,今生我不能跟你走。
如若真有来世,我定与你不离不弃。
秋风瑟,离人泪,浮生红尘,归寂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