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手 ...
-
01.
出现在小隐眼前的首先是一双白皙修长的手。小隐直觉这是一双医生的手——因为很纤细又不会失却一种骨节分明的棱角感。食指与中指的夹侧有小一层薄薄的茧,在车窗玻璃反射的阳光下,显得透明的不真实。手上的纹路很浅淡,能微微看到皮肤下埋伏着的细长血管。指甲是苍白色的,修剪整齐。
小隐盯着这双手看了许久,直到这双手下了车,她还沉浸在那种晕眩感中没回过神来。
这已经不是小隐第一次这样了,她对人的各个身体部位都有一种偏执的爱好。所以每当看见那些美丽的部分时,她总忍不住偷偷观察——当然如果可能她其实更想伸手细细抚摸的。
不过,这双手仅仅占据了小隐一天24小时生命中的很小一部分。当小隐放下书包坐在座位上时,她已经将这双手快速地扫进了大脑皮层下不用经常调用的一个隐藏区域里了。
“小隐,这份文件拿去打印二十份,等会儿开会要用!”办公室的马姐看小隐进来,探出头朝她吩咐道。
“知道了。”小隐点点头,接过文件。
是了,小隐不过就是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上班族,再普通不过。也有几个谈得来的朋友,但交往只限于办公室之内。很少跟男生说话,更不要谈什么男朋友了。总而言之,小隐就是一个说不上有多大的理想和斗志,只是安安稳稳地过自己的小生活的普通女生。下了班就赶紧回家,抱着电脑就是一个惬意晚上。她不像同年龄段的女生那样爱出去疯玩,而是习惯于老老实实呆在家里干这干那。
然而这样正常的日子终于在小隐今晚第三次想起那双手时终结了。
02.
一阵冷风吹来,狠狠灌进小隐有些宽大的衣领里,使她发热的头脑一下清醒不少。小隐这才发现不知不觉中,自己慢慢走着竟也走了两站地——再走回去有些累,但坐车又有些不值得了。小隐在街边犹豫了好久,最后还是在末班巴士来的时候跳了上去。
因为已经很晚了的缘故,车上并没有多少人。空空的椅子有一种空空的思念的感觉,仿佛它们是一排排在等着谁的归来。小隐不想破坏这样一种感觉,就一直站着,反正也不过两站地。
在这样一种状态下,那双手再次出现在小隐的视线里,仍旧是白皙修长的样子——纤细又不会失却一种骨节分明的棱角感。但食指与中指的夹侧里那一层薄薄的茧在寒冬的车上透着冰凉。手上的纹路依旧很浅淡,也依旧能微微看到皮肤下埋伏着的细长血管。指甲还是苍白色的,修剪整齐。
小隐懊恼又小心地观察着,并时刻按捺着心中那股抑制不住的想要抬起头来的冲动。
不过两站地的距离,小隐竟感觉仿佛已经过了一个小时般那么漫长。终于到站,小隐忍不住吁了一口长气,匆匆下了车,跑回家去。
躺在床上的小隐,依旧能很清晰地听见自己胸腔内心脏跳动的声音,“扑扑”跳得那么急速。小隐将手按在胸口,缓了好一阵子。
床边窗帘未拉,月光细细穿过玻璃,洒在小隐的床上,照在小隐的脸上和她空洞冰冷的胸腔。
小隐有一瞬的晃神,那双手隐隐出现在眼前。大脑皮层下那部分隐藏的区域展开了自己的褶皱,在黑夜中绽放属于小隐的绚烂的记忆。
小隐就这样回忆着,细数着,然后缓缓睡去。
然后她做了一个很美丽的梦。那个梦里有她,还有幼时姥姥家那棵高大的枣树,耳边飘着的是姥姥总唱给自己听的《秋沙谣》。突然那双白皙修长的手从身后缓缓遮住了她的眼睛。就只是单单覆盖着,再没有任何的动作。小隐还能闻见这双手上散发出的淡淡烟草的气味,感觉它放在自己皮肤上冰凉的触感。
03.
这个世界有的时候是疯狂的。尤其是城市。
在城市里,你很难想象有一天你竟然会变成这个样子,一个完全陌生的样子。
很多人迷失了自己。
小隐走在回家的路上——最近她很紧张坐车这件事。但毕竟是一段不短的距离,平时一直缺乏锻炼的小隐终于坚持不住停了下来,一屁股跌坐在了街边公共长椅上。
也是这样,小隐才发现原来今天是12月24日圣诞节的前一天,晚上就是平安夜了。
小隐平时不过这种节日,一个人也没什么好过的,反而会徒增一种寂寞感。
而现在,街上处处洋溢着节日的氛围——高大的装饰好的圣诞树上挂满了金色银色的铃铛还有丝带。塑制的包装精美的小包裹和巨大的棉料圣诞袜子一起被掺在其中。驯鹿和雪橇的充气玩偶立了很多,中间还站着一个穿着圣诞老人衣服人正在向来往的路人分发小糕点。
只是天空是干燥的,没有雪。但这依然不能阻止人们欢庆这个西方节日的决心。
坐的有些冷了,小隐起身,继续她的路程。
“阿正,接着!”一声高声叫喊,紧接着小隐眼前迅速飞过一个黑色的巨大的装吉他的盒子。
那个盒子堪堪从小隐眼前擦过,着实把她吓得不轻。等她回神过来,眼前已经站了一个很高的男人,捡起了刚才那个黑色吉他盒子,正低头看着自己:“你,没事儿?”
“呃——没事了。”小隐摸了摸鼻子,暗自庆幸自己刚刚躲得快。
挥了挥手,小隐继续迈着步往前走。这个时候刚才把东西扔过来的那个人跑了过来,怀中又抱了两个大盒子,朝着小隐歉意地笑了笑便和刚才那个叫做阿正的男人一起离开了。
“……你下次能不能别这么慌慌张张的……差点没把人砸了!”
“是是是……强子他们音响运到了吗?”
“……”
小隐走过他们的时候,声音还隐隐约约传进了耳朵里。不过这毕竟跟自己还是没什么关系的,只是听过就算,小隐并没有因此放在心上。
04.
那天晚上,小隐又做了一个梦——还是她自己和姥姥家那棵高大的枣树。只是那双白皙修长的手这次没有从身后缓缓遮住了她的眼睛,而是用吉他弹奏了那首姥姥总唱给自己听的《秋沙谣》:
秋天的沙子被风吹起
被风吹起吹向哪里去
秋天的驼铃摇着
被风摇向故乡去
……
秋天的沙子被风吹起
原来被风吹向远方去
醒来后小隐觉得挺奇怪的。她仿佛将那双手和昨天那个叫做阿正的男人给重合了。她不知道是什么给了自己这样的错觉——甚至是不合理的错觉。所以当她今天再次路过那个地方时,下意识的又停了下来。
高大的装饰好的圣诞树还在,铃铛丝带包裹袜子还在,驯鹿雪橇还在,圣诞老人也还在。然而那两个人不在。
小隐有些失望的低下了原本张望着的脑袋。然而——
“砰——”,小隐脑后伴随着这声响升起了一阵阵钝痛,那颗刚刚低下的脑袋显然很不幸的被某种巨大的物体砸到了。但现在小隐痛的甚至没有办法去想到底是什么砸到了自己,又或者到底是谁干了这样混蛋的事情。小隐唯一知道的就是蹲下来,缓缓小心地揉着那个被砸到的地方。
然后,小隐眼前出现了一双鞋,接着又是一双鞋。
“你没事儿吧?”
“喂,喂,喂!”
“嘿,你,你没事儿吧?”
“你……”
男人的声音虚无的飘在小隐头顶。其实小隐挺想抬起头来回答他们的,但是脑袋好像是被一个巨大的灌铅物体压住了,一时之间竟连仰头都困难。
看上去的确是挺严重的,但幸好并没有流血,也没有伤口。两人见小隐半天没有回答,心急地便自作主张的俯身去检查她的伤势了。
再然后,那双白皙修长的手就又出现在了小隐的眼前。
那双手和那个叫阿正的男人。
我果然并没有出现错觉啊。当小隐被抱上摩托的时候,脑袋里唯一滚过的便是这句话。
医生检查过确定没什么大事后,送小隐来医院的阿正理所当然的提出再将小隐送回家。
路上,阿正再三替那个莽撞的同伴道着歉。小隐对这件事倒不是很放在心上,反正医生查过也说没事,但小隐这个沉默的样子却让阿正更加愧疚了,于是在小隐到了以后,他坚持留下了自己的电话,嘱咐小隐说后续如果有事可以随时找他。
小隐手中紧紧攥着那张记着电话号码的便签纸,看阿正骑车远去的背影,心里泛上一种酸涩又甜蜜的味道。
05.
阿正是这样的一种男人。苍白,瘦高,不说话时有一种假象的温柔。一开口,又有一种沧桑和冷漠。小隐坐在街边花坛上看着正在路演的阿正和他的乐队这么想。
阿正的乐队是早年他们在大学时候组建的,大家平时都不是以此谋生,只是在有空的晚上出来。他们唱的歌小隐从没有听过,但很好听。阿正的声音是那种清澈的低音,呢喃空灵。唱到高潮的时候,会将眼睛轻轻眯起来,嘴角微微上扬,有一种似笑非笑的疏离感。
然而小隐最着迷的还是那双上下翻飞如蝴蝶的手,灵巧拨弄着吉他,时而轻,时而重,时而飘扬,时而疯狂。
几曲结束,阿正坐在小隐边上休息。
“说吧,找我什么事儿?”阿正问完,偏着头点了一支烟。
“嗯,其实我……”小隐吱唔了半天。自己是没什么事情的,但不知道怎么的就拨通了那组电话号码,然后不知怎么的就到了这里。
阿正笑着看了小隐半天,大约也能猜出些什么来。许是这样的事情他已经历了不少,因此小隐这个像妹妹一样的存在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安慰似的拍了拍小隐的脑袋,他便不再问下去:“你想听什么?”
小隐还陷在刚才那个急欲解释的心情里,等她反应过来,“秋沙谣”三个字已经脱口而出了。她不禁有些懊恼,害怕这首歌太老旧,徒惹大家难堪。
没想到阿正却很爽快的应了下来。
“你听过?”小隐不无惊讶。
“嗯,小的时候听老人唱过。”阿正灭了手中的烟,习惯性的眯起了眼。
小隐点头,没再出声,专心倾听。和梦里一样的嗓音,一样的悲凉调子。
秋天的沙子被风吹起
被风吹起吹向哪里去
秋天的驼铃摇着
被风摇向故乡去
……
秋天的沙子被风吹起
原来被风吹向远方去
夜风吹得很冷。阿正和小隐是慢慢踱着回家去的。
“我能摸你的手吗?”小隐突然问。
“什么?”
小隐没有等到应答,便抬头直直看着阿正,眼中有固执的光芒闪烁,像极了某种小动物。
阿正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竟着了魔似的缓缓将头低了下去。
两片嘴唇贴在一起的时候,小隐只是感觉冷。阿正没有动,她也没有动。就这样过了好久,阿正突然将双手贴上了小隐的脸颊。
“我该拿你怎么办呢?”然后他就笑出来了。
小隐感觉着阿正冰凉的嘴唇和冰凉的双手,也笑了起来。
两人就这样在夜晚的大街上不顾一切地笑了好久。
06.
然后这个故事就这样完了,当然也许还没完。
后来阿正仍旧玩着乐队,小隐还是迷恋那么多人体部位。
他们时常拉着手到处走,也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
但小隐唯一确定的是,那双手不会放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