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微凉》夕颜春洛

1、若即若离（1）

　　宜春走得越来越慢，抱着一幅画卷，眼里清清淡淡。争了那么久的东西好不容易得到了，除了拿到手上的一瞬有那么些开心，现在又觉得都无所谓了。记起当初要争，也不过是因为觉得这幅画落在那个脑满肠肥充满铜臭味的商人手里，左不过是被挂在客厅充场面，要不就是再被转手卖给别人充场面，那就太可惜了。
　　她从来没有那么执着过什么，忽然觉得很累了。
　　正是夕阳西下，被那样温润又懒洋洋的暖光一照，困倦得打了个哈欠，还是一步一步慢慢往前挪，走着走着才发觉自己已经过了家门，又懒得回去面对盈红那张谄媚又虚假的笑脸。
　　曾经还觉得她是这世上最单纯的人，怎么好像一夕之间，就换了一张浓颜，然后变得不成样子。
　　或许每个人都有各自想要的活法，而盈红只是换了自己喜欢的活法。忽然想起以前，盈红帮她整理首饰，满脸满脸的都是可惜那些耀眼的珠宝被随意摆在暗格里，如今她也拥有了那些，应该开心了吧。
　　她忽然觉得，是不是自己在勉强别人呢？就像盈红说的，她艾宜春一出生就是大老爷的掌上明珠，拥有太多她遥不可及的东西，所以，她可以不在乎，因为与生俱来，谁也夺不走。
　　这句话应该就是盈红对她说的最后一句真心话。
　　“盈红，你真心喜欢我大哥吗？”这句话在盈红虚假的笑意里成了个笑话。她当然喜欢，喜欢大哥能给她带来的一切，可是大哥这个人，她不喜欢也会勉强自己装作喜欢，如果她愿意勉强一辈子，别人谁也挑不出理来。
　　她都能明白的事情，比她精明百倍的爹爹怎么会不清楚，他都能默许了，她还能争什么，只是不想像别人那样做戏，夸耀她把大哥照顾得那样好。
　　她曾看见，盈红打大哥，大哥还在笑，天真得依旧像个孩子，在他的世界，谁都单纯得像一张白纸，这才是他最大的福气，只是她也不免担心，倘若分不清善意恶意，他独自一人的时候又该怎么办？
　　宜春用力摇摇头，不敢再想下去。
　　应该不会有那一天，一定不能有那一天。
　　回去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天上没有星星月亮，像是被人蒙了一块不透风的黑布，闷得难受。
　　她以为大家都已经用过晚饭各自散了，可一进门，就见自己那身段风流的二哥艾宜祥领着一众人都扮作了唱戏的戏子在门里唱戏，见她回来了，一大步一大步用老生的步法到她面前，见她失神的样子，真想弄清楚这个宝贝妹妹每天都在为什么发愁，将她扯到一边宽木椅坐下，自己就坐在她旁边，爱怜地扯着她的手，“小妹又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人生苦短，要把时间都浪费在愁眉苦脸上，不是蹉跎大好年华吗？今年……”他掰指一算，“哎呀，眨眼功夫都十六了，爹也真是，就算是宝贝到家，也不能耽误你的亲事啊，用不用二哥给你牵线？”
　　宜春暗暗叹气，这个二哥还真是对得起自己的年华，也只对得起自己的年华了，天大的事也不会操心，他才是名副其实生来享福的命。
　　“二哥，你先教这些人都收了吧，要不爹见了又该责罚你了。”
　　艾宜祥甩开自己的水袖道，“妹妹莫要担心，爹爹出门办事，半月不归，今日且听哥哥为你唱一曲凭栏调。”说着站起来就唱到：怒发冲冠，凭阑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同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大雨倾盆而下，人跑得四散，宜春站在雨里看着这个英气勃发的二哥，忽然有些恍惚，她突然感觉或许这个二哥不是没有心眼，而是心太大，家里的事对他来说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他的心比谁都豁达。
　　等到从自己的思绪里出来，人和画都淋透了。
　　被慌张的家仆簇拥着送回房间，宜春并不习惯这些，但也知道她们生怕爹回来时她若是生了病，问起来，他们这些下人一定逃不掉渎职的罪过，便由着她们给自己擦拭头发，换衣服。
　　可衣服换到一半，推开众人就看自己带来的画已经被不知谁展开扑在了桌面上。
　　画上的梅花沁了水，墨迹散开，竟也添了一丝飘渺的意境。
　　“小姐，这……这是若离公子的画？”明月指着上面的落款，惊讶的嘴巴都没有合紧。
　　宜春只应了一声，“嗯。”
　　几个半大的姑娘围起来，看不明白画技高超与否，只对画画的人更感兴趣，可也不敢明目张胆地说出心里的情愫。宜春看着一张张红扑扑只属于少女的羞涩的面庞，心里戚戚然，她从来都不会做那样动人的表情，她不会。
　　“小姐，你可认识若离公子？”
　　宜春摇头。
　　大家都是一脸的可惜。
　　打发了众人，她盯着画轻轻抚上落款。若离公子，若即若离，始终隔着一层神秘的面纱，才让人想有一探究竟的欲望，这可是他名字的真意呢？
　　今日思绪太浓，她乏了，可也撑着在屋里各处走动，想给这画寻一个恰当的去处，最终落在了床头的墙面上，隔着白纱窗帘打量，朦胧几乎不见，她的心忽然放下来，也才发觉，方才找这幅画时，心一直是提着的。
　　在看到这幅画前，她对他一无所知，也无欲无求，后来却多了一曾想打听的心思，究竟被什么触动自己都说不清楚。
　　不过好在这个人足够神秘，别人对他也只是表面上的认识，她对他应该很快就会忘记吧，到时候把这幅画送给某个人，某个十分喜欢这幅画的人。
　　很快她就睡着了，睡得很沉，外面狂风大作，暴雨不息她都没被吵醒，还是入得梦太深了呢？
　　那片白雾中的梅花林，那些随风而逝的红色花瓣流淌过指尖，抬头，却见一个人背立在梅花林中。
　　“姑娘是迷路了吗？”
　　他在和谁说话。
　　“你在和我说话？”
　　“这里还有别人？”
　　她环顾四周，摇头，“我好像是迷路了，不过我不怕，这里好美。”
　　“美吗？”清亮的嗓音忽然变得异常低沉，她视线突然模糊，当再清晰时，面前哪里还有艳丽的梅花瓣，分明是一片巨大的血泊，而血泊中倒着一个人，一个带着素白面具的人，血越聚越多，眼看就要淹没那个人的口鼻，她虽然害怕，可还是不能见死不救，冲过去拽住那个人，面具上却出现如黑色藤蔓一般的裂痕，不断扩散，啪地一声就碎了一地，她看见一张熟悉又十分陌生的脸，和她一模一样的一张脸，眼神却冰冷地要将人冻死。“小丫头，你这么失望，是在找谁啊？”
　　然后她醒了，屋里黑漆漆的，身上出了一层细汗，热后就凉透了，瑟缩着撑到了天亮，叫她洗漱的丫鬟看她脸苍白的厉害，当即去找大夫，大夫说是惊吓所致。
　　她却在想一句话，“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在那怪异的梦里，她究竟在找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