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影殇颜》狐亦笙歌

8、幻殇·桃夭其华 6 “我什么

　　“我什么我！”女子尖利的声音刺破了凄清的夜空，那蓬勃而出的怨气直逼二人而来，看着她异变的黑发仿似灵蛇一般，缠绕着她身周一切可以缠绕的东西，慢慢向两人攀来，再是胆大的人，也不禁心头发麻，皮肤上跟着泛起了细小的疹子。
　　“那小鬼不是说了么，我是妖怪，其实我连妖怪都算不上，顶多也就是一个孤魂野鬼，没日没夜的游荡在天地间，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一个尽头！”
　　桃夭神情凄楚的看着那女子，似完全没注意到已悄无声息漫过来的黑发，柏颜紧紧抓着桃夭的衣服，惊惧的看着那蛇一样缠上她脚踝的发丝，想提醒她却发不出声音。
　　“妹妹，我也曾有过如花似玉的容颜，我也曾经天真烂漫相信爱，我也曾经痴迷那懵懂青涩的年华，我也曾执着的相信未来，可是妹妹你看我，我没有心，没有脸，甚至连一具凡胎肉身都没有啊，什么都没有啊！”
　　“我日日夜夜的想，日日夜夜的问，问那岁月是不是太久远了，久远的就连自己那如花似玉的容貌都记不清了，就连那个印象里人的样貌也忘了！其实，不是岁月太久远，是我的恨太深，我能忘记所有，却忘不了那滔天的火，还有那刀刮刻骨的恨！我恨人们待我薄情，我恨命运待我不公，我不甘心，我好不甘心啊！”字字如针，声声泣血，那一声比一声凄厉的声音，像是一把剔骨尖刀，生生刮的人疼痛难当。
　　“灰飞烟灭有什么不好，魂飞魄散又如何，你能够修炼成精成怪成仙，我却永远都只是孤魂野鬼，被困在这阵中，每日历一遍生死，每夜尝一遍爱恨，不生不灭，不入轮回！”
　　看着女子的身形在夜色下扭曲变形，甚至有缕缕黑烟从她身上冒出，桃夭知道她定是又想起了临死那一刹的痛苦来，她的怨与恨，她的痛与苦，她的不甘与挣扎，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她比任何人都更希望她能快点摆脱，可是……
　　“可是……可是姐姐，你已经试验了很多次了，以你的道行，先不说能否承受得住寺里的佛气，就连要走出这个阵去都是问题，你明明知道结果，又何必平白多牺牲一个人呢……”何况她还这么小，又是这样的无辜可爱。
　　女子摇摇头，她身上的戾气似淡了淡，然而她的黑发已然爬满了桃夭和柏颜全身，只露出她们的头和脸，远远看去就像是一个结在空中的黑茧。
　　“你也看到了，这个小鬼的体质极为特殊，是个很好的容体，而她身上更是被加注了极强的护持力，我只是借用一下她的身体，我不会伤害她的！真的，妹妹，你要相信我，只要你帮我，就不是平白的牺牲，这次一定可以成功！一定可以的！”
　　女子的话让桃夭狐疑的皱起了柳眉，然而她被她的黑发缠绕根本动弹不得，只能静静的看着女子，她知道她做梦都想走出这个困了她几十年的阵法，可是走出了这个阵法又能怎样呢？
　　是继续做她的孤魂野鬼，还是去找那些负了她的人算账，也许走出了阵法便被佛气所伤，或者终一日被高人打得魂飞魄散，不论是哪种结果都不及早日入了轮回，忘却前尘种种来得安泰，这却是她最不愿的一个去处。
　　见桃夭不说话，女子大喜，但见桃夭身上黑发急退，而柏颜则被黑发卷到了她的面前，桃夭仆一落地便要上前，却不防一张黄符纸凭空出现在她面前，当下骇得她急退两步，惊魂未定的看着黑衣女子，“你哪来的符纸？”
　　黑衣女子看着那黄符纸，面有得色，“什么知书达理，学富五车，见了美人不都照样被迷的晕头转向，找不着北么！”
　　桃夭突然想起那日清晨被寺中小僧抬走的教书先生，一张俏脸立刻煞白如纸，“姐姐，你食梦！”
　　所谓的食梦，是指妖魔鬼怪仿人心中至爱之人物入梦，食其魂梦，摄其身魂为己用，若梦不醒，则心魂俱失，宛如行尸走肉般，直至气韵不足而亡。
　　黑衣女子看看桃夭，这只桃树精被锁在往生阵中，吸收日月精华，加持佛光圣气，以及自己怨识的影响，短短几十年便修炼出了人形，以至于太过单纯，单纯的不知道精怪是会害人的！
　　“这些都与你没有关系！现在我附在这小鬼的身上，你只需将那符纸隔空贴在小鬼的身上，我便不会被她身上的护持力弹出来，而她只要带我走出了这个阵，我便不会为难她，自行离开她的身体！”女子显然不想与她再费口舌，指着空中的黄符纸冷声说道。
　　桃夭眉头紧锁，那究竟是张什么样的符纸，又有着什么样的功效，她苦苦挣扎了几十年都无法离开的地方，这一次真的能成功吗？
　　缠在柏颜身上的黑发倏然褪去，她四肢僵硬的坐在地上，只有一双眼睛能动，这两人一来二去说的话她都听见了，却完全听不懂，出于人对危险的感知，心底没来由的冒出一阵寒意，这让她将一双懵懂无辜的眼神投到了桃夭身上，后者一脸矛盾的看着她，却显然是爱莫能助。
　　一缕黑烟从女子身上飘出，慢慢从柏颜的后背进入她的身体，柏颜只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冬日结了冰的水里，瞬间透心入骨的寒让她忍不住直打哆嗦，就在她哆哆嗦嗦打颤的时候，身体里有个声音厉声吼道，“快，将符纸贴在她身上！”
　　桃夭被那一喝立刻回神，抬手一挥，一枝桃枝钉着那符纸向柏颜飞去，而柏颜身上四处冲撞想要被剥离出去的黑气，在符纸贴上的瞬间发出了凄厉的嘶鸣声，直听得人心惊胆战，头皮发麻，好在过了一会那声音才安静了下来。
　　风吹桃林，花瓣纷飞，八角亭前端坐的女童悠悠的抬起头来，还是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还是那张圆粉可爱的小脸，一笑脸颊上会现出两个小酒窝，却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幽沉。
　　“姐、姐姐……”桃夭的声音在发颤，她想看看她是否还好，却不敢上前。
　　女童也不说话，从地上爬了起来，挥了挥衣袖，弹掉衣上的落花，转身就往林外走去，桃林桃树种植杂乱无章，她也不管只一径的走直线，然而她走到哪里，哪里的桃树便识趣的自行退避开去，似是丝毫不敢挡了她的去路。
　　别看她个子小，却走得一点都不慢，不过片刻的功夫便走到了桃林边缘，桃夭见她抬步要往外迈，心头一紧，“姐姐！”
　　女童的步子终于稍稍的顿了顿，似乎犹豫了那么片刻，也只是这片刻，片刻之后她便抬起了脚，“吱吱呀呀”寂静之中传来了一阵犹如鬼叫的声音，正在跨越桃林边缘的女童动作极慢，一张小脸煞白而痛苦，似正经受着什么样的折磨般，而她身上隐隐有股蠢蠢欲动的黑气，张牙舞爪的四处挣扎着。
　　桃夭一见此种情形，立刻紧张的扑了过来，然而待她赶到时，女童已经出了桃林，但听“嘭”的一声，空气中仿似有一道看不见的墙，生生的挡住了桃夭的去路，一蓬白光陡然爆射而出，将她团团控住。
　　走出了往生阵，女童的眼睛一亮，这才回头去看，桃林粉瓣纷飞灿烂如霞，如此美景却是她的牢笼，困得她不生不死，痛不欲生了几十年！
　　女童悠悠勾唇，一双大眼睛晶亮如水晶，却是未有半点笑意，配着一张煞□□致的小脸，这笑容显得格外诡异。
　　看着白衣女童消失在山坡后，桃夭粉面无力，目黯无光，她有种预感，“她”这一去只怕是再无相见之日了。
　　紧闭着禅房的门突然打开了，房门外空无一人，房内禅床上巍然端坐着一位老僧，只见其慈眉善目，须发皆白，左手捻着佛珠，右手敲着木鱼，口中诵经之声一刻未停。
　　一个小小的人影出现在禅房前，老僧手里的佛珠突地断了，只听噼里啪啦的落地声，在寂夜里寂寥而空远。
　　有一粒滚圆的珠子竟径直滚到了门前，女童静静的盯着地上的珠子，老僧缓缓的叹了口气，“命由己造，相由心生，世间万物皆是化相，心不动，万物皆不动，心不变，万物……皆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