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影殇颜》狐亦笙歌

1、幻殇·佛偈 1 惨白

　　惨白的月色洒落苍茫大地，照出了万里冰封的积雪上，两行深浅不一地足迹一路蜿蜒出去，一个苍老而佝偻的身形，在尺厚的雪地中艰难的移动着。
　　北风卷着雪花，纷纷扬扬的砸将下来，那寒冽的冷意似一把刀，凌厉的透过了肌肤刻入了骨髓，好似连心都被冻住了一般，石康艰难的挪动着脚步，风雪扑面打的他眼睛都睁不开，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停下来。
　　在这样冷的天气里，他身上的衣服，就像是一片纸一样单薄，根本不足以抵御透骨的寒气，他手中抱着一个看起来相较温暖的破棉袄，破棉袄虽然不厚且棉絮四处乱翻，却还是可以挡些寒冷的，他却只是紧紧的抱着，并未拿它来御寒。
　　陡然一阵疾风，石康冷不丁的打了个寒战，低头用已经僵硬的手紧了紧手中的破棉袄，原来在那棉袄中竟包了个孩子，眼见那孩子只露出个小小的脸膛，红彤彤的皱在一起，别说要分清男女，就连五官都看不清楚，只依稀可以看到孩子眉心有个芝麻粒大的红点，显然这是个刚出生不久的孩子。
　　小小的他两眼紧闭，不哭也不闹，若非那偶尔裹动两下的小嘴，石康都无法确定他是否还活着。
　　每每低头看他还活着，石康安心之余便益发的酸楚，眼眶中的潮意还未涌出便已结了冰，天太冷了，他抱着他走了大半夜了，却怎么也不忍心将他放在那寒冷彻骨的雪地上。
　　“石康……石康……求求你，求求你了，你让我看看她啊，快让我看看她啊！”妻子的哭声是那般的哀恸，刚刚生产完的她，虚弱不比，为了拖住他的步伐，甚至从床上摔了下来。
　　石康犹豫了，他本来是有差事做的，在码头每日里虽然辛苦，却还是可以勉强赚些糊口的碎银的，谁知入冬以后连日大雪，逼得码头不得不停工，天冷雪大又找不到其他的活计，家里没了收入，米缸也见了底，偌大的一大家子的生计已然已无法继续了。
　　冷风从房子的缝隙中钻进来，屋里屋外几乎没有区别，哪里都冷的刺骨，妻子嚎啕大哭，抓着他的衣服死活不肯放手，眼见大人在争执，三个孩子躲在屋子的角落里啜泣。
　　石康看看四处漏风的房子，哭号不止的妻子和孩子，在这样的家里留着这孩子不是冻死就是饿死，倒不如出去碰碰运气，能否碰到一两个好心收留的人，就看他的造化了……
　　“娘子，对不起了！”石康抹抹眼泪，揪开妻子的手，不顾冲上来拉扯他的三个孩子，径直一头扎进了外边的冰天雪地中。
　　“石康！石康！你回来啊……你快回来啊……你怎么就能这么狠心呢……”妻子声嘶力竭的哭喊像针似的，扎得他心窝疼，扭头看了眼自家在风雪吱呀摇晃的破门，终是狠了狠心，头也不回的走了。
　　寒风和着冰雪包裹着他的全身，他的四肢早被冻得麻木无感几致僵硬了，像他这等身强力壮的人都受不住了，更何况这刚出生不久的孩子？
　　看看渐渐发白的天色，石康咬了咬牙，无论如何，这孩子他抱出来就没打算再抱回去，再犹豫不决又于事何补呢！
　　石康边走边看，瞄准了一个大户人家的后门，这家主人平时乐善好施，心地极好，必然不会亏待了他的孩子，到时他们收养了他，他还可以偷偷过来看看……
　　低头看看自己怀里的孩子，他那么的小，小的都看不出他究竟像谁，不哭不闹如此的安静懂事，像是知道大人的无奈似得，若是他知道自己刚一出生，便被父母抛弃，他该有多难过呢！
　　孩子呀，是为爹对不起你，与其让你和这个破家一起吃苦受罪，倒不如放开你，或许会有另一种命途！
　　石康四处看了看，四下静悄无人，他急忙找了个避风的地方，大户人家仆人起得都早，只要早起的仆人发现了孩子，他就有救了，石康僵硬的脸部肌肉稍稍有些抽搐，他抱着孩子慢慢的蹲下了身……
　　“咯吱……咯吱……”身后突然传来的踏雪声，有着优雅从容的旋律，石康身体一僵，蓦地直起身来，是谁会在这样的天气起这么早？
　　他小心的侧身，眯眼往身后看去，风雪中隐隐约约有个挺拔的身影，踏雪披雾向他走来，他心头一跳，突然有些慌了，他该怎么办？
　　石康想将孩子放下，寻个地方躲起来，偏这巷子直通南北，一眼望去没半点藏身的地方，就这犹豫的空当，那名年轻人已然走的近些了。
　　来人似乎很年轻，着一身白色的宽袍，风雪鼓得他的衣袖烈烈作响，黑色的发丝扬在风中，衬得他俊面愈发的清逸丰隽，迎风踏雪远远走来，宛然有种飘然出尘的秀逸。
　　这应该是哪户富人家的公子吧，石康面对着墙壁，偷眼看那名年轻人，待他走近方才发现，他穿的衣服竟似比自己还单薄。
　　偌大一条街道上就两个人，年轻人显然也看到了他，待发现那人向他看来的目光时，石康急忙心虚的扭过头，一动不动的站在墙壁前等他走过去。
　　谁知那年轻人走到近前，忽的脚步一转，竟向他拐了过来，这让石康的心跳急剧快了起来，他是看出了自己的意图，还是他就是这户人家的公子？
　　石康脚下微颤，不知该作何反应，是再等等看看情况，还是迅速的离开这里。
　　年轻人踏上了石阶，就在石康松一口气的时候，他却突然回过身来，低头看了看他怀中的破棉袄，他的声音很好听，清越之中透着温和，听在耳里只觉得很舒服，“你……你要抛弃她么？”
　　石康心下一愣，年轻人站在阶上，他站在阶下，年轻人的目光笔直的落在他怀中孩子的身上，当他平淡的眉眼移到他身上时，一股莫名的寒意立刻从脚底贯彻到发梢。
　　“呃……不、不是……没……没有！”一夜的冰寒再加上羞赧，他的嘴唇青紫异常，上下牙不住的打颤，舌头也不听使唤了。
　　“我、我……只是……路……路过。”这个人不过二十二三的年纪，石康明显比他大很多，在他面前却有种从未有过的压迫感，一想到他一眼就看穿了自己的心思，更让他升起一种无地自容的窘迫感来，他踉踉跄跄的退后几步，匆忙绕过石阶，准备落荒而逃。
　　“不抛弃她，你能养活她么？”年轻人未动，只是负手立在阶上，淡淡的看着他。
　　“我……”石康无语，他不能说出任何证明自己有能力的话。
　　是的，即便今天不抛弃她，明天还得继续，以他的能力连自己都快养活不了了，更何况是多添一个人。
　　“把她交给我吧！”年轻人的话很突然，突然的让石康不知作何反应，“我能给她衣食无忧的生活，保证她无苦无难！”
　　石康半天也说不出句话来，看着年轻人清俊眉眼里蓄着的悲悯，他喃喃的问，“你……你说的，是真、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年轻人一步一步向他走来，答得笃定，目光始终看着他怀中的孩子，那冷然的目光微微柔化，竟有种春阳化雪的触感。
　　石康看着他年轻的侧脸，他究竟是谁，为什么他好像早已知道他要抛弃这孩子似的，一路走来不带半点迟疑，就像现在这样笃定自信的神情，他是如何知道他一定会抛弃这孩子，他这般开口索要又有何目的？
　　笑容还凝固在脸上，接踵而来的疑问却怎么也挥之不去，石康看看手中的孩子，再看看对面的年轻人，突然犹豫了起来，“为、为什么？你这么年轻……”年轻得让人觉得没有认真去抚养一个孩子的能力和耐心。
　　“我能给她成长需要的一切，而你——不能！”年轻人终于抬起了眼帘看向他，他的瞳色很深，深的浓重而莫测。
　　石康佝偻的身子猛地一颤，这句话显然刺痛了他，没错，她跟着任何人，都比跟着他这个不争气的爹要好得多！
　　石康颤抖着伸出手，在快要送出去时，忽得又收回来了，将长满胡子的脸颊贴近那张小脸，他想要看清孩子的眉眼，却怎么也看不清楚，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孩子，对不起了！
　　冰冷的泪水滴在孩子的脸上，沉睡的她突然睁开了小小的眼睛，不谙世事的眼神并没有焦点，却似看到了那个来接她的年轻人的脸上，忽的小眼一眯，竟似是笑了。
　　由于长时间保持一个动作，石康的手已然僵硬，手与破棉袄几乎冻到了一起，以至于孩子被抱走了，他的手还保持着托抱的动作。
　　石康不知所措的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轻了，没了小孩的重量，他的心却沉了下来，这显然是个不错的归宿，他应该为她高兴，他应该笑的，却怎么也无法搬开突然压上心头的那颗巨石。
　　“咯……”孩子的声音出奇的清脆，探出来的小手竟似是知道什么一般，紧紧地抓着年轻人的衣襟。
　　当你想哭，泪悬在眶里模糊了世界，却掉不下来时，那是真的痛了。
　　感觉有什么东西落在了自己的掌中，泪在他低头那一刻砸落，他看到掌心里灿灿的金光，那是一钿金子，不大却也不小，却很重很重，重得他得费尽所有的力气才能托住。
　　“从今以后，这孩子与你再无任何关系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石康看着逐渐走远的年轻人，忽的全身颤抖，扑通一声跪在了雪地里，清晨渐而弥散的雾里尽是一个男人绝望的哭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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