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年之时》落幕叶子

1、罗马 布莱特 01 茫茫大漠，

　　橘黄色的圆球滑落至山头，欲坠不坠。
　　微风从远处袭来，携带着水的气息和似有若无的花的淡淡香味。宽大而翠绿的圆叶形成的碧波随水波起伏，纤细的茎上方的粉嫩花瓣沐浴在夕阳柔和的光芒下花边已变成温暖的薄红，摇摇晃晃。偶尔翠叶之间空出来的水波又倒映着天空深深浅浅的绯红。
　　穿着一身用精美亚麻布制成的衣服的年幼孩童趴在水池边，伸出右手，大半个身子都倾斜过去，极力想要够着台边那朵娇嫩得仿佛要滴下水的粉白莲花。
　　可惜他实在太年幼了，就算手臂已经绷得直直的了，指前仍有一段距离。
　　还是够不着！
　　幼童沮丧的趴在镀上了一层金边的雪白石台上。莲花柔嫩的身躯左摇右晃的，就像一个调皮的小姑娘在和他捉迷藏。幼童嘟着嘴，湖水般的眸子睁得大大的，眼巴巴的看着它。站在他身后沉默守护着他的年轻侍卫微微低下头，眼神温柔，垂下来的发丝却掩盖不住上扬的嘴角。
　　落日缓缓没入地平线，非要自己摘花却连花瓣都不能够着的幼童被年轻的侍卫抱着走在回屋的路上，幼童趴在侍卫的肩上依依不舍的看着渐行渐远的莲花池，侍卫长满剑茧的褐色右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幼童闷闷的将头埋入侍卫宽厚的胸膛。
　　斜阳照着他们的影子越拉越长。
　　稀稀疏疏的几颗明星挂在泼墨似的天空，睡在大床中央的幼小的孩童被忠诚的侍卫匆匆叫醒。
　　年轻的侍卫抱着他慌慌张张的跑向一条幽静的小路，脸上带着深深的惶恐，张大着嘴急切的想要说些什么，年幼的幼童困惑的看着他，眨巴着那双湖水一样的眼睛，满脸的迷茫。
　　两个拿着火把的络腮胡子大汉从转角处走来，嘴里还在骂骂咧咧的说着什么，那是幼童从来没有听过的语言。
　　突然，头顶浓稠幽暗的天幕似是被什么划开一样，一道寒光从天上降落。
　　“铿！”
　　年轻的侍卫拿出挂在右侧腰上的长剑，毫不犹豫的迎了上去。
　　锋锐明亮的剑刃对上残忍嗜血的刀刃，年轻侍卫的眼底倒映着跳动的火光。
　　低头看了看怀中呆滞的孩童，侍卫紧抿着唇，年轻的脸上满是坚毅，手腕轻轻一抖，侧身，再往前一送，长剑没入一个大汉的胸口。
　　“砰！”
　　络腮胡子突然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脚下的地面震了震，尘灰四扬，年幼幼童的心也随之震了震，年轻侍卫依旧站得稳稳的。
　　火光照亮了飞舞的尘灰，滚烫的鲜血从他的胸膛流出，他的脸上定格在不可置信的神色，身下的地面不断有鲜血渗透。
　　幼小的幼童雪白的颊上有着溅起来的红色液体，稚幼的犹如绿洲一般的碧绿瞳孔中，铺天盖地，全是血色。
　　寒冷的风呼啸而过，年轻的侍卫侧过头，抽出沾血的剑身，往前走了几步，转过身。鲜血从侍卫的肩上流下，长剑再一次被送入人的胸膛。
　　雪亮的光从左侧直指被保护得好好的幼童，来不及抽出长剑，侍卫的瞳孔猛然紧缩，年轻的侍卫干脆的放弃手中的剑，转而从怀中取出一把闪着冷光的匕首。
　　“铿！”
　　匕首对上暗红的刀身，年轻侍卫脸上露出放松的表情，然后他的时光就定格在这一刻。在他身后右侧的男人抽出原本没入胸口的长剑，手腕一转刺入它原主人的后背。
　　只有脸上沾了些血迹的幼童被人拎着衣服提了出来，幼童的眼动了动，正对上那双隐藏着温柔的眼眸。
　　“砰！”
　　倒在地面上的年轻侍卫努力仰起头，然而他的力气随着血液的流动消逝得干干净净，他只有趴在地上，对着他那年幼的主人艰难的张着嘴，失去血色的唇中发出的极其微弱的声音湮没在喧闹的讲话声中。
　　被拎起的幼童的身体随着后颈那只黝黑色的手移动，幼童转过头只能看到他那个忠心耿耿的侍卫努力想要张开嘴说些什么。大脑一片空白的幼童那双犹如绿洲的眼眸睁得大大的，白嫩的脸颊上流动着水光。
　　年轻的侍卫终于支撑不住闭上了眼眸，他的脸紧紧贴着冰冷的石板，他身下的血弄脏了他的大半身体。
　　他安心的闭上眼，停止了心脏的跳动，悄无声息的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凄厉的火光照亮了乌克兰旧地大半的夜空，用巨大石块构成的高大而厚实的城门被人粗暴的打开。城门已破，薄薄的云雾慢慢散开，逐渐浮现的残月散发着如水的光芒。
　　惊恐的人群发出绝望的哭泣，本应守护他们的战士们却在城门被打开的一刻扔下手中的武器，转身，溃逃。
　　一道道寒冷的光芒追逐着他们，不时有人喷溅出血花，倒在青石板上，手持□□敌人耀武扬威的出现在城门口。
　　这些生活在色雷斯城的过得平凡而安稳的人们第一次直面残酷的战争，鲜血和死亡离他们如此之近，近得让他们措手不及。
　　无法呼吸，无法思考，他们颤抖着，双脚无法使出力气，连后退也做不到。
　　对神信仰笃深的年迈神父跪在青石阶上，拿着自己胸前的十字架不停的划着，低声而虔诚的念叨着什么，可是他所期望的救世主却依旧没有出现，年迈的神父充满希望的双眼逐渐变得绝望直至死寂，透明的泪水从那双浑浊的眼睛流出。他动了动唇，无声而绝望的呐喊着：主啊！难道您已经放弃了一直信仰着您的虔诚的色雷斯子民吗！
　　世世代代在这条街做着生意的商贩惊恐的软倒在地，面对自己身前刺骨的亮色，大脑一片空白，被割下的头颅上残留着被永恒固定的惊恐，那双无法闭上的眼定格在强盗的刀锋下！
　　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贵族们不停的催促着赶车的奴仆，那些在往日视为无价之宝的丝绸、瓷器之类的物品被主人毫不留惜的扔往车外，只求马车能快一点，再快一点！
　　……
　　天际摇碎了一池的金色光辉，炽热的阳光大大咧咧的透过稀薄的云层洒在这片已经失去活力的土地上。在昨晚，大门被打开的那一刻，哥特人耗尽百年时间才重新确立的在西方大地上的地位化为乌云。
　　来自遥远东方的凶悍而残忍的胡人轻而易举的将骚扰罗马帝国的蛮族中最为强大的哥特人打得如同丧家之犬。
　　高大而冰冷的建筑物披上了一层温暖的外套。凉爽的秋风吹过这片在中午被灼热的阳光晒得发烫的土地，漫天飞扬的黑色尘灰隔绝了人的视线，飒飒作响的树木又掉落许多枯黄的叶子。
　　慌乱了一夜的城市终于安静下来，在城门的外围，被石头砸得面目全非的男人、胸口破了个大洞双膝跪倒在地的男人、失去了头或是身体其他部分的男人……全都没了声息，沉默的坚守在他们的战场。在他们身下，源源不绝的血染红了整个地面。
　　所有城门里没来得及逃走的哥特人们像牲口一样被那些强盗从各自躲藏的地方赶了出来。
　　“啊！！！”
　　哥特人控制不住的惊恐的尖叫，眼前犹如地狱的画面已经完全剥夺了他们最后的理智。
　　一个只有十一二岁的男孩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几步。
　　“啪！”
　　一条被血染成黑色的鞭子狠狠的甩了过来，空气都快被它撕裂，在它靠近的时候仿佛还能闻到上面浓郁的血腥味。
　　几条鞭子高高扬起又落下，每一次落下都是一片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女人的尖叫声、恐惧声，小孩的哭泣声、惨叫声，男人的怒骂声、求饶声，全都被镇压在鞭子下。哥特人哆嗦着，心惊胆战的走到胡人指定的位置，在那里，原本该保护他们的士兵们在抛弃了同伴后做了侵略者的俘虏。
　　尸横遍野的街道上，被胡人任意的扔在地上的布莱特战战兢兢地等待着自己未知的命运。
　　鲜艳的血色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变得暗红，而那股刺鼻的血腥味却在他们心中盘旋不去。布莱特茫然的看着这一切，不知所措。只有六岁的他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就一夜的时间，整个世界变得如此陌生。
　　他不明白，为什么一直衷心陪伴着他的侍卫会失职，在那个黑暗的夜晚之后就再也不见他的身影！
　　他不明白，为什么往常人群熙攘、商贸繁荣充满各种欢声笑语的大街只留下被大火焚烧过后的黑色灰尘！
　　他不明白，为什么他的族人们脸上满是凄凉与惶恐，这条街上，曾经对他笑得和蔼、给过他面包的老奶奶绝望的躺在一团红色的颜料中！
　　布莱特抬起头，不远处，靠在墙角的女孩手里捏着的紫色小花还在随风摇曳，可是，年幼的女孩闭上了那双永远不会再睁开的眼。
　　金色的阳光从远及近泼洒在人们身上，闪烁着金色光芒的城市就像是圣经里面所诉说的天堂，可是为什么，自己却觉得这是地狱呢？！
　　眼里缀满泪水的幼童默默低下头，整个人都无力的软倒在地，泪水从他泛红的眼角一滴一滴的落到石板上晕开，模糊的泪眼让他再也看不清眼前的一切。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泣，也不知道自己在哭泣什么，只知道自己的心很痛，这一切都在阻止他呼吸。
　　在头上刀刃快要落下的那一刻，青年信徒用尽全身力气发出最后的哀鸣：
　　主啊！你可知道你虔诚的子民正在遭遇什么！
　　主啊！为什么你要放任这群强盗对你虔诚的信徒犯下滔天大罪！
　　主啊！拯救我们的弥赛亚什么时候才能降临呢！
　　……
　　人头落地，喷射出来的血水染在胡人凶恶的脸上分外的狰狞，呆愣愣的幼童和周围的人们被强盗像赶牲畜那样赶到广场上，广场上的人们惶恐不安的等待着那些强盗讨论完后死神屠刀的降临。
　　温暖的阳光洒落在这片饱受摧残的土地上，神经绷紧了一夜的布莱特在看到家人的那刻终于放松下来，悄悄的向他们走去，却在抬头的不经意间看见远方似有马车在奔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