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红之凤箫引》幽香不知甚处

30、第二十八章

　　一路走来投栈宿店，两人都各怀心事。青丝话语不多，路迁更沉默寡言，相处倒也相安无事。只是也不知青丝故意挑剔，还是本来就吃不惯这里的膳食。对着满桌子的饭菜，往往是挑挑筷子，也就罢箸而去。
　　这天，青丝也是把眼前那盘‘清蒸活鲤’扳了个，将筷一放。
　　“小姐，小店这菜不合胃口。”伙计见状，笑脸凑上来。
　　“小哥，不妨尝尝。”青丝瞄一眼身侧的路迁，把那碟‘清蒸活鲤’搁给伙计。那伙计抿嘴浅尝，双眉紧锁，即又舒展，陪笑道：“不好意思，一定是厨房弄错。小的这就给小姐换去。”转眼，端着那碟子退到内堂。
　　“路迁，以后不需要这么大桌菜，青丝不习惯。”青丝随后起身，扫眼桌上，接道：“一碗清粥，一碟凉菜送到房里即可。”
　　路迁低头颌首，当作应答。
　　此事也就平息。马车又摇晃不下半月，透过窗格，城门楼上赫然‘冀州’二字。
　　冀州到了。
　　守城楼的兵甲，见马车入城并未加拦阻。只默默注目，那眼里是崇拜，景仰，还有更多的…敬畏。
　　七拐八转，马车驾行在热闹的街道间。天色尽墨，才终于停下。
　　被小婢领进府，鳞次栉比的楼台转阁，重重深院。从进入大门，足足走了约摸半盏茶，却没见尽头。连住过王府府砥的青丝，也不由暗叹，好大的一座庄园。而路迁，早在进府的那刻，已是不见踪影。
　　把青丝让到一间清幽的雅阁，小婢揽裙施礼后退了去。青丝也不追问，轻轻一笑，目光仔细的打量起暖阁上下。
　　急促的脚步由远及近，打破雅阁的宁静。
　　“公主……”一个灰袍老者，脸孔瘦癯，身形微佝的扶在门旁，双眼圆瞪：“公主，老奴终于找到你了。”
　　话音未落，人已飞身匍匐到青丝脚上。
　　“公主，这些日子你受累。自打两年前分开，老奴就无时无刻不挂念殿下。”灰袍老者，连身叩首道：“老奴有罪，辜负延王陛下身前所托，令公主受那逆贼君无邪的欺辱。臣罪无可恕……”
　　青丝却不回应，定睛看这老者。直感到他有越发不可收拾的趋势，才将他扶起，那老者已一幅哭流涕零，老泪纵横的模样。
　　青丝不禁黛眉微结：“倪卿，别来无恙。”
　　“劳公主挂念，魏家庄一别，老奴险些丧命。幸得延王旧部石将军所救，才保住性命见到公主。”倪贤揩去眼泪，恨道：“那君天行老儿绝想不到，当年延王殿下留下的遗脉。二十年后东山再起，必向他讨回血债。”
　　“血债血偿？”青丝略作沉吟，意味深长道。
　　闻言，倪贤目光闪烁，利光潜隐。“二十年前，宁王平趁幼帝稚年，挥师叛乱。延王殿下平叛，决战冀州大沽口附近。一举歼敌，斩平于阵前，载戢干戈。未料尚未回师，东鄂人越境纵身我昱国腹地三百里，烧杀抢掠，直逼京畿。护国公主平安一道百里加急诏，延王殿下折转直塘关，断敌后路，与瑞侯成合围夹击之势，拒敌厮杀数月，终因粮草不济，兵乏马匮，关破阵亡。”
　　“可恨是这君天行狗贼，在临阳神都挟天子令诸侯，我消彼长，借机迫僖帝禅位，诛杀宗族，连年纪不过七岁的僖帝，也不曾幸免。”倪贤咬牙忿忿：“二十年来老奴一刻未忘此国仇家恨。延王九泉之下，也盼公主荣登天极，以匡复越氏社稷。”
　　青丝面无表情，久久直视倪贤。直瞧得他浑身发怵，锁眉道：“如今时逢机缘巧合，得遇冠军大将军石迪敬，二十年蛰伏，为报当年延王君恩……”
　　“此事需从长计议，倪卿不可操之过急，容青丝思虑片刻。””打断倪贤的喋喋不休，顿时寂静。
　　青丝垂眸半晌，走出雅阁。
　　院落里也一片清寂，偶尔的知了声从远处隐隐传来。只见屋檐下有一个仆役打扮的老者半跪在地上烹茶。
　　“水未煮沸茶香四溢，老人家这是什么茶？”青丝遥遥相问。
　　那老者抬头微微一怔，起身来道：“姑娘，这是明前的嫩茶，主人特令小的来此烹茶伺侯府中贵客。”
　　“贵客…”青丝低笑，“贵客临门，茶既已备好，何不端进房中。”言罢，拔开帘子进到屋内。
　　没过多久，那老仆揿帘而入，手里捧着漆盘毕恭毕敬给青丝主仆二人上茶，转身即要出屋。
　　“老人家且慢，等我们喝了这盏茶你再把茶盏收下去罢。”青丝出声唤住他。
　　这时，房外又有脚步纷沓进至。
　　老仆似有些为难，但还是默不作声低额站在青丝身后。
　　“转眼二十年，我的世侄女在哪里？”铿锵洪亮的声音，已遽然而起。
　　一个头戴武冠，须发尽白的男子，挥帘进来。他身宽体阔着朱红锦缎，步步走来虎虎生风。那双目清厉，一眼便知是胸有丘壑之人。青丝轻轻一揖，心里不禁暗忖。
　　“都出落得如此标致。”那人忙将青丝扶起，目光细细梭巡：“像…真像……，想当年你父延王越赫时岁二十七，才得你母恋姬十月怀怡。一时大喜言曰：若是生女，必清丽绝俗，冰雪聪颖，便唤作雪;若生是子，当男儿自强，匡世济民，安边襄外，保家卫国，取名卫。你姨母护国公主平安喜闻，诉与僖帝敕诏，女儿授公主金册，男儿封王食邑。”
　　道及此，男子神光内敛，单膝跪地：“罪臣石迪敬拜见公主。”
　　青丝不作回应，拾起茶盏仔细的撇着茶叶，却没有饮茶的意思。另一边的倪贤目光游弋，神色不定，瞧那行军礼的大冠军将军正眉峰拧紧，面沉如水。
　　半晌，青丝终于将茶盏凑到唇边，忽又停下，对石迪敬道：“将军如此大礼，青丝如何敢当。”
　　“公主二十年颠沛流离，臣下愧对延王，请殿下责罚。”石迪敬抱拳颌首。
　　青丝起身扶起石迪敬，笑道：“青丝一介女流，这公主之尊万不可当，将军言重。”
　　“公主何出此言，殿下难道未曾想过替延王陛下复仇，甘心忍见君天行这纂位叛贼亟杀越氏国宗，难道不曾见二十年，天下饿殍千里，民不聊生。朝中李阀独权专断，君天行昏聩无能，暴施苛政？”石迪敬痛心疾首。
　　乖面堂皇。青丝心中冷笑，不动声色道：“青丝不过廷芳阁的艺姬，这…公主名份从何说起。况且论天下大事，女子哪敢轻言。将军此语，真折煞妾身。”
　　那石迪敬瞬间竟有些慌乱，怔怔不语
　　倒是倪贤坐不住，急忙上前道：“公主怎可这么说，老奴跟随殿下二十年……”
　　“真的么？养育青丝的…倪—侍—卿。”青丝反问。
　　倪贤被青丝打断，嘴角抽动，却没有声音发出，脸色极为难看。
　　一时之间，满室诡异。
　　“呵…呵呵……”立于青丝身后的那位老仆，陡然笑出声来：“恃昭、罗闯，我就说过殿下聪慧过人，不容易唬弄，你等不信这不丢了老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