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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一章 莫湖好采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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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女孩没有名字。
恶疫肆虐,天空还是澄澈通透。这一支不知会去向哪里的队伍,不断有人倒下,还有人拖着困顿的身体向前挪动沉重的脚步。女孩的双目一阵刺痛,伸出不怎么干净的手挡住天空的光线,阴影掩映的瞳孔里是一片无垠的天地,远山如数笔淡墨寥寥勾勒在天边。这条路还有多长,还要用上多少的时间,才能到达传说中那能给与她们安乐的地方?
“我走不动了,阿姐。”拉着她另一只手的小女孩,脏兮兮的脸上有一种病态的疲倦。
“小四好饿。”
“乖小四你是最听阿姐话的,还记得阿姐给你讲的那个故事,可不许偷懒喔。”女孩拉着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小女孩向前走,笑得双颊上掐出两只梨涡。
“可是小四真的很饿很累。”小女孩扁扁嘴大眼汪汪,“阿二哥哥,小三也不跟小四玩,都不见了。”
女孩倏地停下来,脸上的笑容如烟云消散,紧紧抿了下唇,转身却又是灿烂的笑容:“谁说的!阿二、小三才没有不理我们的小四,他们只是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们要多久才会回来陪小四啊?”小女孩睁大眼睛充满疑问地看着女孩,女孩扮了一个鬼脸:“等我们的小四再也不是爱哭的小四,他们就回来了。”
“阿姐跟阿二哥哥一样,就会欺负小四。”小女孩眨眨眼用衣袖揩眼角,“人家只是想他们,好想好想。”
“傻小四。”女孩揉揉小女孩的刘海,把身子蹲了下来:“累了就爬上来,我可没你那阿二哥哥好。只许休息小半会儿,不然你摔下来,可别怪阿姐没先知声。”
小女孩哼地一声,露出得逞的笑:“知道了。”
“阿姐,阿二哥哥他们到底要多久才回来呀。”爬到女孩背上的小女孩犹不死心,揪着女孩的衣裳。
女孩的笑变得很轻,眼神飘忽在遥远前方的某一处:“快了,记得我们喜欢唱的那支歌么?小四。”
“哪支?莲叶何田田?!”
“莫湖好采莲,莲叶何田田。”
“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小女孩清朗的嗓音在这沉默太久的人群中缓缓散开,成为这支队伍唯一的声音。
女孩又仰起头看着这无穷的天宇,喃喃说着:“唱罢小四,我们就要到家了。”
那片没有云的澄碧天空,宛江的水迤逦婉蜒地流到这里,便有了翠烟湖。翠烟湖上烟霞醉,虽说比不得洞庭满月,秦淮流火,却也是山青水秀。西晖斜照,烟霞浩淼,潋光滟滟。十里荷风送香来,一叶棹歌排薰还。南朝言明之的诗句传唱至今,诉说着翠烟湖的独致风情。
连绵数十里荷香不知薰煞多少文人骚客,举凡世间只要数得出的芰荷菡萏,翠烟湖几乎都能找到。天下芙蕖尽沂南,话说的就是翠烟湖,而说到翠烟湖谁家又不知镜花居玄家玄若知姑娘。
镜花居,是沂南乃至整个大朔最大的花木世家,举凡接花造物,移木培林,只要是与花木有关的事物无不知其名。
百年镜花居,在前昱已享誉荣荫扬名沂南。掌管这一切的若知姑娘,很少有人见到,然而却说她一双妙手,那穿越千年自西圣之地传来的莲子,也会开出绝世仙葩。也就是这样一位女子,沂南府的人们断定她必是一位貌似芙蓉的神女无疑。
“阿姐快看,要到水月溪了。”一片兰舟信水流来,上面站着个五、六岁大的小女孩,系着藕色肚兜拢一条朱纱罗裙,兴奋地叫道:“到了水月溪就能见到若知姑娘么?”
“嘘。”小女孩身后打桨的女孩,作了个噤声的手势,脸上是仍止不住的笑:“小四就这么想见若知姑娘?”
小女孩很认真地点点头:“嗯,人家都说若知姑娘是芙容花仙,我倒是想看看她有没有阿姐这般美。”
打桨的女孩这一下却是笑出声来,“遇谁你都只道你阿姐美,这话可别教你小三哥听去。”
“小四有说错么?阿姐不信可以问阿二哥哥。”小女孩昂起头,转身就对满目丛丛深叶低呼:“阿二哥哥,阿二哥哥。”
“好啦,没有没有。小四说的都对,可以了罢。”女孩收起桨,站到船头。身上的藕衣仿佛落霞从天飞泻,一双黑眸绚丽夺目。
叶浪滔滔,荷风缓缓。天上人间,金光粼粼。
“小四,你听……”暮光中女孩突地扭头看小女孩,风激袂扬,千枝金叶托起的身姿翩翩欲飞。小女孩一时竟呆住了,半晌才觉耳膜轻颤,那一支极轻极悠远的歌谣在低低地浅吟着:“莫湖好采莲,莲叶何田田。”
“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女孩打桨跟着那调子唱,“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小女孩见状咧嘴笑着,也轻声唱和起来:“莫湖好采莲,莲叶何田田……”
一遍又一遍采莲女的歌声,在这一天一地莲叶水草深处,隐隐约约。支支小船如溪流上的点点浮萍,从四面八方飘向天叶相接的地方,悄悄地似早已约定。这一天是八月十一翠烟湖采莲蓬的第一天,沂南人称从这天起的三日为‘撷子节’,也只有这时人们才能进入镜花居的水月溪。
水月溪,夜幕垂落。
星子坠落在浓稠如墨的叶影之间,仔细看来却是那支支点着灯的蓬舟,像牵丝绊线的荷藕,首尾相衔,舷舷拢靠。隔岸芦苇荡随风传来躁动虫鸣,似乎也抵不住这里每个人脸上溢出来的热络。
‘撷子节’,收获的季节。
“阿二郎,怎么没见你家宝贝小四。”阿二郎站在船头,扭头就见撑船过来的大宝,不由蹙蹙眉。
“小四和阿姐在一起,说好在这落神台西侧的渚洲碰面。”
“我看啊,肯定是闹着她阿姐去落神台了。”大宝乐呵呵地笑:“她可是常常嚷着要见若知姑娘。”
阿二郎狠狠瞪了眼嘻笑的大宝,对着船蓬说道:“三,你留在这里,我去找阿姐她们。”
“你要去哪里,哥!”蓬里窜出来的男孩,一把扯住阿二郎手臂。
“阿姐说在这里等,还有你要怎么找,别忘了水月溪祭神前是不能入水的。”
阿二郎眉蹙得更深。
“那我们就同去落神台。”从船蓬里又出来一个灰衣襦袍的男子,眉角沧桑,目光散淡。
“你是外地来的罢。”大宝挤眉弄眼地打量着这个男子,露出恍然的表情。
“除了若知姑娘,落神台谁也不能靠近的。你瞧!”大宝指着不远处那片开阔的水域,丝锦一样铺在水面上的莲叶在这里被撕出一条口子,分成两片叶海,莲舟子很自然地就齐头停靠在那叶水参差相见的地方。
“那就是落神台。”隔着涟涟叶波,大宝手指的方向远远地隐约见到一座庭台,宛如一朵莲花开在水中央。
“是不是很美,它会发光的,听老人们说那是月神娘娘手腕上的水晶串珠,掉到了我们翠烟湖。”
卜几笑了笑:“那有没有人告诉你,我是天帝派下凡来的星君,要去见你们的芙蓉花仙—若知姑娘。”
三双眼睛齐齐扫向灰衣男子,映着微弱灯火卜几的脸陷入半明半暗。
“载我到落神台,就再给你们三粒金铢。”
男孩们面面相觑,将信将疑。终于,阿二郎手撑竹篙,咬牙道:“一言为定。”
“不行!”小三一急,伸手就夺阿二郎手中的篙,道:“阿二哥不能去,你忘了那些到过落神台的人。他们不是疯了,就是现在连尸首都没有找到。”
大宝也不赞同的摇摆着头:“是啊,阿二郎还是算了。你有小四,小三和阿姐。”
“小三知道阿二哥。”急红脸的小三,双目灼灼:“会有办法的,小四会好起来。”
卜几看着仿佛生离死别的哥俩,眸色淡薄到几近透明。
“把船卖给在下,这也是你们的。”他一撒手,掉落到船板上三颗莲子大小的金粒。
男孩一阵沉默,小三按住阿二郎撑篙的手也微微一松。要知道这三粒金铢足以让像他们这样在镜花居做工的人家,殷实的生活上两、三年,更何况还有小四的病。可是阿姐若是问起,他又该如何作答。
小三收回手,一张脸皱得像个小老头。
“采蓬舟是不能卖的。”缓舟迟迟,打桨来的女孩一袭藕色衣裙,被光晕的深深浅浅。
“若有意拜访若知姑娘,不如改日再引客家前去。”
女孩身材纤细娇小,看上去顶多十岁,而那张清稚的脸蛋上却揉和着成熟女子的温婉,犹如翠烟湖泛起的那朵最温柔的水波,轻轻摇着采蓬舟子,淡淡的有一种安定。不那么深刻,却又让人过目不忘。
卜几一时有些恍惚,他狠狠揪了一下眉。
“姑娘不要忘记,在下早已雇了你们的船。”
女孩冲卜几笑了笑,把船舷合靠在一起,系着缆绳:“船过水涡沱的时候,听见大宝娘正抱怨,‘这小兔崽子,把老娘的采蓬船不知划到哪个拐湾子里去了,今晚若装不回来一舟子莲蓬,小心他的皮。’”
不着边的话,听的三个男孩一愣,脸上神情各异。大宝更是朝女孩嘿嘿直笑,匆匆撑着篙子飘远。女孩这才抬起头来,柔淡的黑眸直视着眼前的中年儒士。
“客家说的在理,但入乡还讲究随俗。‘撷子节’招呼不周,雇船的租钱我看还是免了。”
女孩边说边径直跨过船来,对阿二郎道:“又教客家看笑话了不是?!”
“采蓬船是采莲人的命根子,更别说若知姑娘对我们有恩在前。”
她低下身拾起那些金颗子,连同从束腰里取出的碎银,交到卜几面前笑道:“客家此去恐也雇不上船,这些金铢还是待作它用的好。”
卜几斜睨着她手中的那些钱银,又向那传说中的落神台远眺去。
“落神台?!这世上可真的有神的存在。”他自嘲地笑了两声,“看样子你们是真的很敬重,你们的这位仙女姐姐。”
“那可不,翠烟湖十里八乡谁没有受过她的恩惠。没有姑娘,就没有翠烟湖。”小三一脸崇拜,“要不是姑娘,我们都还是沂南城里无家可归的孤儿。”
远远眺望落神台,这座夜色幽幽掩藏的庭台,犹若一道剪影,在叶荫之外,静湖之上,皎华抚波,那一片虚景宛然生相。
“你们快看。”小三兴奋地叫起来:“姑娘,姑娘出来了。”
月入水溪,一支竹筏破水分叶,缓缓驶出叶海,沿着那分水隔道由东向西行来。
“快让小四起来。”一把将钱银塞进卜几手里,女孩边卷起衣袖吩咐着。
“我们要把船靠过去。”
“好嘞!”小三大声应了一声,抢过竹篙子,阿二郎好笑地摇摇头,跨过船委身进入舱蓬。
卜几看了看手里那些金铢碎银,又莫名地看着他们,脸上出现少有的思忖。
“运气好的话,我们都可以见到姑娘。”女孩笑吟吟地对他说,转身跳上一旁的蓬舟。
“注意保持距离和速度,我们走。”
两叶采莲舟,齐头朝藕叶深处那些星点亮光渡去。
一路的蔽草漫天,莲舟好不容易挣摆出来,扎进船舟堆里。眼尖的小三,一眼就瞧见不远的大宝,大声叫嚷。大宝挥挥手,小三看见阿姐点头,拄着竹篙,便紧随在阿姐的船,磕磕碰碰一寸一寸向前挤。船多道窄,采蓬舟子扎作堆地捆在一起,本来并排行进的二支船,早已改成一前一后,周围全是一起劳作熟悉的湖工、莲工,见她们横插进来,也只是微笑地打招呼。
船行到大宝的船旁,大宝也毫不忸怩,篙子使力摆渡开船尾,却连连磕上临近的其它几只莲船。
“哎哟!我说大宝,你还没把人家小二他阿姐娶进门,怎么着就胳膊肘往外拐,敢情你比那些嫁不出去的姐们还急啊!”采蓬船上,卷起袖子的女人们哄笑着手把篙子,船头晃悠悠挤进来的大宝。
“哪有,嘿嘿,没…没这回事。”大宝搔一搔脑袋,臊红了脸。
蓬船上,人们都笑闹开。
“不要!他不配!”一声尖细的娇斥,伏在阿二怀里的小女孩,挣出头来怒视着大宝,“你…谁要他,阿姐才会嫁他!不会!”
人群再一次爆笑,小四已挣脱阿二,横冲着就要上大宝的船。
“好啦 ,大家逗你呢。你瞧!”按住小四肩头,阿姐眼里笑意盈盈。小四往四处看了看,莲灯半昏,大家的脸上都充盈着欢悦的笑容。她眼睛骨碌碌转,也跟着笑起:“采莲船,摇呀摇,打了莲蓬一串串,剥莲子儿,做香饭,先给阿姐盛一碗。阿姐笑,把头摇。阿妹我,撅嘴闹:东边跑,西边绕,阿翁阿婆都不少。你一碗,我一勺,就是不给憨大宝。”
一段唱词,引得众人笑得更是前俯后仰。大宝脸充血,小三捂着肚子叫:“小四啊,你可真是个宝。”
“那可不是,都把阿姐比香饭了。”阿二郎也笑开怀,“再过几年,看这湖上谁敢要你。”
小四扁嘴,一头扑进阿姐怀里,闷声道:“没人要,我就跟着阿姐和阿二哥哥。你们在一起,不也挺好的么?”
“好,小四永远都做阿姐的宝贝。”阿姐抬起小四的头,梳理她有些凌乱的鬓发:“你也要答应阿姐,以后乖乖吃药。”
笑声突然停止,一道道怜惜和感伤的目光直直传来。小四揪起眉,求救地看往阿二郎。
阿二郎敛容道:“阿姐,今晚见不着姑娘,我们明年还来。”
“对,阿姐,明年我们还带上小四。”小三也抿紧嘴。阿姐不说话,杏眸轻锁,穿插在菱丝深处,三五扎堆的船舟。
“怎么回事,二他阿姐?”热心肠的阿勤嫂探过身来,顺着阿姐的视线,看见采莲船船头垂挂着的莲灯,浅淡的光蕊在遮天般丛丛水草莲叶里闪烁,像天上那条斑爛的星河,掉落到翠烟湖幽深的湖水上。
“你们这也要去见若知姑娘?!”
“嗯,小四想见姑娘。”小四睁大眼,很是得意地说:“看看我家阿姐和姑娘,谁更漂亮。”
阿勤嫂又笑弯她的眼:“小四宝贝,谁都知道在你心里,阿姐最漂亮。”
“本来就是嘛。”小四嘟起嘴,气鼓鼓地嘀咕。
“真想见啊?”阿勤嫂揉着阿四的小脑瓜子看阿姐,阿姐眸底划过一丝焦虑,微微点头。
阿勤嫂眉间隐有得色,乐呵呵的声音一扬:“大伙儿说,我们的宝贝疙瘩,要见姑娘怎么办?”
蓬船上的人们听见,无一例外都舒展开一个心领神会而又窃窃捉狭的笑容。大宝忽然福至心灵,脸上红潮未褪,小声嗫嚅:“阿姐小四,从这儿过罢。”
说完,竟要伸手拉阿姐。
阿姐怔了怔,偏头见阿勤嫂肯定地微笑。胸前涌起一股热气,烘熨地几乎教她落泪。篙子给了阿二郎,阿姐扶着那只的手,跨到大宝的采莲船上,轻声说了句谢谢。大宝的脸更红了。
“瞧瞧,还是大宝善解人意。”阿勤嫂揶揄地嗓音一起,大伙儿又一阵哄。
阿姐噙着一抹笑,伸手又捞过咂嘴不平的小四,对站在船头的少年道:“阿二、小三,你们留在这里。”只身牵住小四,穿过大宝的船蓬跳上更远的一支船,一点点消失在一片昏暗迷离的光影中。
阿二郎的胸口,这时翻涌出一股强烈的不安,仿佛阿姐她们这一去,再也回不来,再也等不到。他空空如一的手,紧握成拳。很多年以后,这一幕出现在他梦里,依然让他欲言不能,欲泣无泪。